許多年前,一位叫「楊素秋」的學生報考我的博士生,我和我的同行都驚訝於這位二十二歲的女生即將碩士畢業。她筆試成績優秀,面試表現也突出,她的從容和聰穎給導師組留下深刻印象。隨後三年,她開始了攻讀博士學位的生涯。在討論博士學位選題時,她傾向於研究我提出的文學史階段之間的過渡狀態問題,我開始有些猶豫,過渡狀態的問題難度極大,但還是支援她做自己想做的題目。初稿完成後,我可能批評了她。記得她沉默了一會兒,流著眼淚說:我肯定會修改好。現在回憶起這個細節,我想這就是楊素秋的性格,傾聽意見,不辯解,用心做。
楊素秋博士畢業後回到西安,在一所大學任教。像大多數導師一樣,我也希望她在學術上能夠做出些成就。或許因為我對學術體制有所反思,很少向學生灌輸學術就是論文專案獎項這類觀念。在這一點上,我們師生倆有大致相同的看法。我偶爾去西安見到她,她特別多地談到自己的教學,談到想寫寫散文,幾乎很少談到寫論文什麼的。我隱隱約約感覺她並不想走傳統的學術研究道路,似乎想在書齋之外延伸另一種學術的形式。她也給我看過幾篇論文,我覺得很好,說了肯定的話,並希望她做些專題研究。不久,我收到她發來的影片,內容是教學比賽。我認真看了,覺得她真的是一位用心愛學生愛課堂的好老師。大概是2018年的9月10日教師節那天,她向我問候節日,告訴我她隔天就要去美國訪學。在美國期間,她對翻譯有了興趣,開始翻譯一本關於喜劇電影導演劉別謙的書。楊素秋的興趣之廣,已經超出了我對她的認識,她似乎在摸索一條適合自己的路。
又過了差不多兩年,2020年的8月,她告訴我,下個月可能去西安碑林區文化旅遊局掛職,她解釋說:「不是想做官,是想了解社會。我這個人太書呆子了。」她這樣想,我覺得她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她到碑林區上班時,正好又逢教師節。她欣喜地跟我講,碑林區要建一個圖書館,歸她負責。此後的六個月,圖書館建成了,她也成了新聞人物。我起初並不知曉此事,一位學生告訴我:老師,楊素秋師姐紅了。我開始關心此事時,楊素秋髮來了她那篇點選迅速過五萬的文章《花了半年時間,我們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網紅的圖書館》,我先看了讀者的留言,再回頭看了她的文章。一位青年學者,用自己的方式介入社會服務社會,這其中的堅守甚至抗爭,體現的正是年輕一代知識分子的品質。楊素秋用溫婉的筆調敘述了她理想的圖書館是如何建成的,其中的故事衝突大概是「館配」還是「自選」圖書。我明白了,她掛職幾個月,非但沒有熟悉「社會」,倒是觸犯了某些禁忌。讀到她的一句「姐姐我——是不會被腐蝕的,咳,咳」。我不由自主地笑了。這位文弱秀美的女生,在所有的細節敘述中都洋溢著人文主義者的光澤和趣味。這篇柔美的文章無疑遭到了個別堅硬的一瞥,但楊素秋坦坦蕩蕩。在文章發表不久,《央視新聞週刊》在4月24日做了楊素秋的專訪,標題是《楊素秋:公共選書人》。楊素秋在採訪中說:圖書館的靈魂是書目,我們要把錢用在刀刃上,在皮囊和靈魂之間我們選擇靈魂。
我說的這些關於楊素秋的往事,正是我們閱讀她的新書《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的背景,那篇《花了半年時間,我們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網紅的圖書館》文章正是這部書的曉引。這部書並非宏大敘事,但它深深吸引了我,我讀到的是一種文化生態,讀到的是在其中生長和掙扎的精神建構。它是一本關於「楊素秋們」的書,一幅人文主義的肖像。
在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都是在自己的「圖書館」長大的。但在閱讀楊素秋的書稿之前,我並未深思過「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這個問題。我們這代人的閱讀經驗是從貧瘠中生出的一點豐盈,零散卻又自由,《老山界》《野火春風斗古城》同高爾基的名字一起流淌在我青年時代的記憶河流裡。「館」這樣的規模與建制顯得整齊而又莊嚴,與我的青年閱讀經驗稍顯區別。可是一座區級圖書館從無到有的建設過程被記錄下來之後,新生與建構的力量使閱讀的光從紙面一點一點透出,彌合了不同的閱讀經驗。
「小寧,這就是咱們的山寨。」館的故事是從這裡開始的。楊素秋的筆法十分細緻,細緻到纖毫微末,一串串具體的數字為我們呈現出建館的艱辛,從選址到裝修再到選書。她一行一行地稽核出版商送來的書單,讀者則一行一行地看到她的用心與認真。透過她的文字,我們可以看到在圖書館建成之後,這些書彈跳起來,一本接一本地隨著她奔向圖書館。在倉庫與圖書館的往返過程中,她的白色捲毛大衣的袖口蹭得發黃,這樣的顏色不僅是愛書人的顏色,更是圖書館內裡的情感沉澱之色。我想,進館閱讀的讀者會比我更能切身體會到這份愛書之心。
區圖書館沒有獨立樓體,在商場地下。這是一幅令人驚詫的畫面,也是一幅大家習以為常的現代都市素描。地下的弊端很多:餐飲行業的油煙、來往的喧譁……每一項都在捶擊著愛書人的心,每一項也都在折磨著這位建館人的心,她要比普通讀者付出更多的心力,她像一位母親照顧自己初生的嬰孩那般,無微不至地照拂著自己的圖書館,也期待著自己的圖書館能夠在市中心閃現閱讀的微光。在圖書館建成的歷史背後,隱含著一位愛書人全情投入工作的心路史,個體的生命在有限的區圖書館中被無限放大。
我想,不用我特意提醒,各位讀者也能在楊素秋的文字中看到一個活色生香的西安。從回坊的小吃到舞臺上的秦腔,從陝北民歌——「羊肚肚手巾喲~~三道道藍,見個面面兒容易~~哎喲~~拉話話兒難……」到陝西碑林的文雅風光。寫下這些文字的人既是一個善於發現城市的人,也是一個善於感受生活的人。西安這座城市是由西安人填滿的,楊素秋的文字是由她所記錄的西安人的生機所填滿的。她曾寫到自己觀看廣場舞的經歷,民間煙火氣深深打動了這位愛書人。在廣場舞的「動」之後,「靜」也隨之現身。一位清瘦老人表演武術《鴻雁》,沉穩,緩慢,有力。這位老人的腿和軀幹在空中疊成驚人的難度,不是瞬時的拋跌,而是充滿氣息的移動,動作間他神色呼吸如常。在這座歷史蘊藉豐富的古城中,動靜的靈息瞬間像光斑一樣落在了古城中人的心上。也正是基於這樣的認識,楊素秋在推進圖書館的運營過程中尤為重視「接地氣」。她曾提到約翰·科頓·丹納在《圖書館入門》中的那個理想「選書人」形象:「這個人首先得是個書蟲,有豐厚學養,能帶領孩子們閱讀好書。但他又絕不應該是個書呆子,不宜過於沉湎於書籍,要多出來走走,以免與底層老百姓脫節,無法瞭解低學歷人群的需求。」引完此段,我們不難看出,楊素秋就是這樣一位理想的「選書人」。選書不簡單,為公共圖書館選書更是難上加難,既要在專業性和普世性之間做出平衡,又要在個人趣味與公共意見之間把握尺度。在兩難的境遇中,與其說我們看到一個文學專業畢業的博士生如何處理自己的專業,不如說看到一位既熱愛書籍又熱心於社會公益的「選書人」如何在書海中穿行。從成果來看,我想,她並沒有辜負自己的專業與興趣,也沒有辜負大眾對圖書館的期待。
在建設、推廣圖書館的責任心之外,我們還能看到她的善心與教育之心。區圖書館不僅歡迎青少年兒童,也歡迎社會殘障人士。館內建有視障閱覽室,配備有一鍵式智慧閱讀器、助視器和一體機。高昂的費用並未讓這位「選書人」卻步,藉助現代科技的力量,她所選的書澆灌了更多讀者的心靈,「就像走進海里,感受海水一點一點地漫過腳面」,這或許才是對書籍最好的交代,以詩意也以善意回報書中的字句。《「做題家」,我們一起讀詩吧》一篇饒有趣味,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啟蒙無數青年學子走向文學道路的語文課變得枯索無聊,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不再信任語文課能夠幫助學子抵達文學,也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魯迅」變成了一些有標準答案的習題。「做題家」是當下社會的熱點,更是人文教育中的痛點,身在大學校園並以文學研究為業的我們面對這樣的議題也多是連連嘆息。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楊素秋卻倡導「一起讀詩」,不僅要為其堅定樂觀鼓掌,更要為其尚未被工作淹沒的詩性鼓掌。這樣的樂觀與詩性來自她對生活中悲劇的領悟與認識。她寫到一個奇才,懂得西夏文,也通文獻學與目錄學。十七歲已出版兩部專著,談論范仲淹與慶曆新政,以及道家思想的政治實踐與漢帝國的崛起。這樣一位年輕的奇才夢想進入北大以及美國印第安納大學中央歐亞研究系,但在離高考三個多月時,他因憂鬱症自殺。我們無法不嘆息,也無法不反思。在以正確率為指標的「做題」制度下,我們的確只能培養出「做題家」。那麼,這個時代,書籍究竟何為?楊素秋給我們的回答是:保留、拯救、昇華。保留讀書的火種,拯救乾涸的心靈,昇華每一顆嚮往書籍的美好心靈。
2013年kindle進入中國市場,其到來讓「紙質書」及其身後的出版商瑟瑟發抖,而實際的情況卻是誕生於21世紀的電子書一步步淪為「泡麵搭檔」並逐步退出了中國市場。紙質書為何屹立不倒,我難以說清,但是楊素秋的所作所為與所思所想給予我們一種可能的回答。就像翁貝託·埃科說的那樣:「書跟勺子、錘子、車輪或剪刀同屬一個型別:一旦被髮明出來,便無需改變。」讓我們對此稍加延伸:圖書館一旦被建造出來,便照亮了熱愛閱讀的心,這樣的光芒不會輕易消失。我們擔憂無人讀書,也擔憂無人進圖書館,楊素秋與她即將面世的新書會給予我們一份慰藉。
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 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