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來到這個陌生環境認識的第一個人。
三十分鐘之後,她換了個樣子,站在桌前,雙腿筆直,腳跟併攏,腳尖分開成精確的四十五度,膝蓋合嚴,和我們初見時全然不同。
半小時前她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跟我聊天:她做了環大學產業帶,匯聚我區人才;她兒子在倫敦念建築,前途明媚歡快;她熟練地圈點出自己工作與家庭的過人之處,擰成幾個成功經驗傳授給我——如何與民營企業交流合作、如何幫孩子養成良好習慣、怎麼陪伴青春期、申請國外學校有哪些竅門……
她的淡妝、齊肩發、西服、胸針、過膝合體裙、尖頭高跟鞋都足夠正式,但她的身體是鬆弛的,靠在椅背上,肩膀稍稍傾斜,手隨意垂著,笑的時候咯咯咯,連帶著腰部晃一下。
隨後,按照領導秘書說定的時間,九點整,一分不差,她帶我下樓,敲開另一扇門。這個辦公室更大,此刻她突然變得拘謹,調整腳尖位置,繃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她說:「書記,這是新來的掛職幹部。」
「書記」是這個院子裡最大的領導。她迅速凝聚體態來面對他,我低頭看看我自己,兩隻腳隨意分開著,暫時還不太習慣那麼凝聚。作為陝西省第七批博士服務團的一員,我就這樣走進了西安市碑林區委區政府的大院。
2020年春天,陝西省委組織部向各高校下發檔案:
陝組通字[2020]41號……為進一步鼓勵引導博士人才向基層一線流動,助推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現就開展我省第七批博士服務團人選推薦工作通知如下……
我在陝西科技大學教文學和美學課程已近十年,每年收到類似的訊息,逐行認真閱讀卻還是第一次。
我的工作是分析小說、詩歌和繪畫,把內心的激盪傳遞給學生,在詞句和理論中度過大部分時光。很難找到比這更加愉悅的職業,但我有時會想:除了教書,我能不能走出校園,為這個社會做點什麼?我對於官場的想象來自小說和電視劇的構建,真實的各級政府究竟是怎樣運作的?在服務地方的過程中,我要如何和老百姓們交流?這些事情我都有興趣去體驗。
往年,政府坐班制與我幼小的孩子形成矛盾,只能作罷。今年則不同,孩子大了,我可以嘗試更繁忙的工作。檔案附表中有個單位離我家只有兩公里,而且與我專業相近。如此合適,便不必再等待,立即提交申請——擬掛職崗位:西安市碑林區文化和旅遊體育局副局長。
經過篩選,省委組織部在初秋公佈名單,全省五十餘名博士去往政府和國企各個崗位掛職鍛鍊:農業、交通、醫學、航天、能源、投資、環境、金融……以及我所在的「文化和旅遊體育」部門。
這個部門是什麼樣的,我還不清楚。我見過書記之後,組織部長找我單獨談話,他說這個局有兩位副局長病休,特別缺人手,因此急需掛職幹部幫助。他還說,領導班子要團結,儘量不要議論病休的同志。「組織對你充滿信心,歡迎你來到我們這兒,放開手去幹!」
我來到的這個大院處在市中心西南側,離西安市標誌建築「鐘樓」不過數百米。政府門口的小街叫「南院門」,西安城裡類似的地名還有「北院門」「書院門」「貢院門」等。我查資料才知道,「南院門」指的是「南面的衙門」,也就是說這個院子自古就是官府。我沒想到,自己偶然選崗,卻進入了一座有著響噹噹歷史的衙門。清代初期的川陝總督行署和民國時期的陝西省議會、國民黨省黨部等都曾佔駐此地。建國後,陝西省人民政府、中共西安市委也曾在此處辦公。
這個院子的風貌配得上它的歷史,藤蘿與松柏輕繞,銀杏撲閃著綠葉。房屋大多古樸,灰色雕花配上大屋頂,像是蘇聯建築與中國古典建築的合體,聽說是1950年代設計的。2011年,西安市委搬遷至北郊的鳳城八路,把這塊寶地給了碑林區委區政府,碑林區又把文旅局安排在了院子的入口處。
初到局裡的第一天,我握了幾十雙手。走廊裡的棕紅木門依次開啟,工作人員從辦公桌旁起身,介紹自己的姓名,伸出手來。年輕人笑容濃一些鬆一些,年長的人笑容淡一些緊一些。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例外,他的笑容非常謙恭、禮貌。我後來知道,他是辦公室主任,姓栗。
每個人提到辦公室主任都會跟我說兩句話。第一句:「他可是陪過五任局長的人。」這句話是褒義,意味著他經驗豐富,幹這個崗位至少十幾年。他一定辦事妥帖,審時度勢,能取得每一位新任領導的信任,不被換崗。第二句:「可惜他學歷是中專,身份是工人,要不然,早提拔了。」這句話裡全是惋惜。五任局長陪下來,他已經成了整個政府大院所有辦公室主任的標杆,卻沒有上升空間。接下來的一年,我充分認識到了這兩句話的含義。
我坐在自己桌前,身後是窗子,辦公室裡只有我一個人。右邊的檔案櫃遮擋著一張堆滿雜物的單人床,淺黃色格子花紋棉布蓋住雜物,鼓鼓囊囊。那是病休副局長留下的東西,我不能動。我正在想象「文化和旅遊體育局副局長」的第一份工作任務應該會是什麼,栗主任帶著充足的笑容進來,手上拎著一張軍綠色帆布行軍床,抱歉地告訴我午休只能這樣湊合。他向我示範開啟和摺疊床的方法,然後依次交給我飯卡、鑰匙、滑鼠墊、wifi密碼。
第二次進來時,他手上拿了幾個資料夾,說:「素秋局長,這是您今天要批示的。」
批示?這個詞聽起來架勢很大的樣子。這簡直是始料未及的工作,我完全不知道我這樣一個小小芝麻官還需要批示檔案。這些帶著紅頭的白紙黑字,疊放整齊,落在我桌上,等待我的筆跡。
「批檔案」,這是一個「副局長」到崗的第一件事,此後也將成為我每個早晨的第一件事。每份檔案的抬頭部分都有栗主任寫的幾句話,字漂亮,開頭一般是「建議某某科室按照某某方式辦理」,結尾分為三種:
請素秋局長閱。
請素秋局長閱處。
請素秋局長閱示。
「閱」,這個詞,我見過,我批改學生作業的時候會用。但是,「閱處」「閱示」,完全陌生。我三十多年的詞彙庫裡沒有這兩個詞。我認識這幾個文字的表象,卻完全不知道背後的含義。我要根據這幾個陌生的詞彙,對這些檔案做些什麼事?
栗主任教我:「在您的名字上畫圈圈,是最輕的,表明這事兒您知道了。籤一個字兒‘閱’,加重語氣,表明您閱讀過了。‘閱處’,那是上級領導批給您的,您要拿出具體的方案做答覆。‘閱示’,那是下級請您指示的,您來告訴科室具體該怎麼做。」
在我完全不懂工作的時候,我不可能做出正確的「批示」,前三天的「閱處」「閱示」,我都得請教栗主任,我該寫些什麼內容。我首先得認識科長的臉,再和他們交談,然後再「批示」。
我幾次推門去文化科都走錯了。所有辦公室都相似:暗紅桌椅,黑色沙發,還有牆壁,牆壁都是空白的。我從前的單位不是這樣的,我們是設計藝術學院,我們活潑。每層走廊設定主題色,三層是鵝黃,四層是嫩綠。五層是淡紫嗎?我記不清了。學院辦公室牆上驕傲地展示學生們的漫畫塗鴉,桌上有泥塑和石膏人像。
現在我獨自擁有一間辦公室,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裝修。我買來電影海報貼在牆上——《花樣年華》和《步履不停》,色調儘量柔和一些。透過櫃子的玻璃門看得見裡面的雜物,我想用紙擋起來。白紙太嚴肅,我把帶植物花草的皺紋紙像糊燈籠那樣糊上去,其實也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不和諧,但是我就是害怕那種整齊劃一的肅穆影響我坐在這裡的心情。房子裡添一點顏色進來,這裡的氣氛就軟一點,否則是硬的、冷的。
局長走進我房間,看見海報和花紙,愣了一下,沒說什麼。那我就能搬更多東西進來。我有一隻灰粉的袖珍花瓶,還不如一顆檸檬大,它噘起豌豆大的小嘴,只能插一柄花葉進去。我還有一個粗樸的茶碗,擺上桌子,是個裝飾。
現在我的辦公室有自己的性格愛好在裡面了。這黑白裡的一點彩色,不知道會不會太出格。
碑林區文化和旅遊體育局有九個科室,我管四個:文化科、文化館、旅遊科、圖書館(規劃中)。
文化科、文化館,這兩個部門只有一字之差,二者工作有什麼分別?按照檔案定義,文化科負責社群文化建設、文化產業、文物,還要作為「文化館圖書館的上級主管部門」協調工作。這抽象的描述連輪廓都勾不出來,我不知道我可以具體地做些什麼。
文化館館長馮雲額頭沒有一絲碎髮,全部聽話地匯攏至腦後,形成圓團髮髻。髮髻之大,令我羨慕。她的眼線、眉毛和睫毛都隆重,渾身上下有閃爍:耳飾是鏤空蝴蝶,鬢角棲一朵刺繡團花,手腕嵌絲銀鐲翹起樹枝幼果。四個科室負責人裡,只有她把上月工作和下月計劃逐條列出,一目瞭然;也只有她帶來的資料是彩色的,風箏、古琴、剪紙、布糊畫、彩繪陶俑的照片表明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方面的活動歸文化館「管」。她的衣著裡,有對這份工作的親近。
旅遊科主管景區。我們轄區最有名的景點是碑林博物館和西安博物院(小雁塔),那我是否可以請教有關書法的事兒?或者可以經常看展?我喜歡看展。旅遊科科長尷尬地笑了笑:「不是您想象的那樣,您以後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