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館長已經任命,但是工地還沒動工。她暫時負責為「全域旅遊」整理檔案資料,需要我提修改意見。「全域旅遊」這個詞我沒聽懂,可是檔案我看到了,有幾十箱,從地面摞到我胸口。
總之,除了「非遺」工作十分明確之外,其餘工作我都迷茫,打算用兩週時間搞清。但是科長們說,兩週太短了。
我研究他們帶來的檔案,想象未來可以做什麼,寫了幾頁筆記,去給局長彙報:「非遺」不能只是名號,要動起來。老字號餐飲要創新,可以組織餐飲行業優質培訓課,請北上廣專業團隊來講經驗。官方微博語言要活潑,才會有流量,建議請歷史方面的大v做講座,比如於賡哲、馬伯庸。轄區內的相聲團體「青曲社」苗阜、王聲在業內很有名氣,不妨多聯合他們做活動。碑林博物館周邊區域既然在拆遷擴建,那就趁勢將街區商業模式做大致規劃。原有的文房四寶店鋪已經相當成熟,若能在書、畫之外加上琴、棋,古代文人書案的美學元素就齊了。再鋪設茶、花、香、食的店鋪,生活美學與此交織,這個商區也許更有特點。碑林博物館可以開發少兒旅遊特色線路,不僅靠研學公司完成,內部要提煉適合少兒的知識載體和活動設計。用動畫片復現碑刻過程,再加入vr(virtual reality,虛擬現實)體驗。對殘障人群,除價格優惠外,我建議再提供一些特別服務,比如給聽障人士專門派手語講解員,每月一次義務講解博物館……
局長微笑著聽我說完,稱讚了我的工作熱情,然後告訴我,我所設想的這些,統統不歸我們管,我們局沒有這樣的許可權。至於我們局到底管什麼,再過幾天我就明白了。
下午,我和文化科科長一起出門辦事,去給文化館的「社群服務點」揭牌。走出南院門向左拐,不遠處有一座石雕牌坊,上書「德福巷」。這條巷子在西安有些特色,彙集茶樓、酒吧與咖啡館,晚上比較熱鬧,白天倒沒什麼人。進入德福巷再拐個彎,路西的一棟小樓就是社群中心,腿有疾患的社群書記忙活著,跑上跑下,一塊紅綢緞覆在路邊的牌子上。
社群幹部不認識我,抬了抬眼皮,把頭偏到一邊去。文化科科長說:「這是我們新來的楊局。」幹部連忙和我握手。儀式開始,工作人員五六名,攝影師一名,群眾,無。有人給我準備了講話稿,可是沒有聽眾。我不太清楚我講話的意義——在街邊對著五六個人念稿子,然後等待他們鼓掌?不,我沒有必要這樣。我說:「我不講了,直接揭牌吧。」攝影師稍微愣了一下,他請我不要那麼著急,讓我先把手放在紅綢緞附近,方便他對焦:「您揭的時候動作一定要慢,這樣我可以多照幾張,挑選。」我聽從他的建議,紅綢子緩緩地落了下來。
這裡有免費少兒手工課,志願者常來服務,可惜的是社群每天下午六點準時下班,沒多少孩子過來。社群圖書室有幾個書架,以野史為主,也不乏農業栽培、健康養生。這些書脊的字大得突兀,像是掙破眼眶的眼珠,上面標明的出版社我全都沒聽說過。我特意看了看兒童書,單獨看名字沒問題,《唐詩三百首》《安徒生童話》……開啟一翻,裝幀彩繪簡陋,譯文刪減亂改,一塌糊塗。
我暫時不敢表態,因為我不清楚這個事兒歸不歸我「管」。事實上,我還沒鬧清楚我的工作崗位和社群的關係。我出生以來的三十多年一直在校園,生活裡沒有「社群」這一級組織的概念。街道是什麼?社群是什麼?哪一級別更高?文旅局能管社群嗎?我關於黨政基層組織的常識實在太貧乏。
這時我接到栗主任簡訊,請我回去,在機關樓前噴泉附近乘車,與各局領導前去碑林博物館改擴建拆遷工地檢查工作。我有些困惑,拆遷不應該歸我管,那是住建局或者環保局和發改委的事兒,怎麼需要我去?
返回大院,上車之後我緊貼著車門坐,車上沒人和我打招呼。我四肢縮緊,看著窗外。每到一站,究竟應該給領導把車門拉開,在車下等待領導下車?還是應該端坐著,讓領導先下?我不確定哪個是正確答案,只有原地裝傻。幾站之後,秘書坐到我旁邊的位子,他幫領導拉開車門,自己先下,然後在車下面做出「請」的手勢。哦,這是標準答案。
工地的景象讓我吃驚,離市中心數百米的地方竟然有這樣的房子,入眼是拆遷的棚戶、蛛網、窪地、破椽爛瓦,小巷裡鋪碎磚,踩一下,咕嘰冒出黑水,我後悔穿了好看的皮鞋。窗玻璃碎了,豔紅被褥捲起來擠在木板床上,露出灰棉絮。草叢間晾曬布鞋,證明有人在這兒住。一處民國老房早已空置,灰塵漫過腳面,院內艾蒿齊腰。石磚上的雕花下了些功夫,我湊到跟前去看紋樣,突然有人跟我說:「這一戶的情況,你們局的材料寫好了沒?」我完全不知道這一戶和我們局有什麼關聯,像是小時候忘帶作業被老師抽查。我看著他,他的花白鬍茬沒那麼齊整,連帶的表情也不那麼正式,好像只是在和我聊天,並不需要我特別地回答,我這才放鬆了些。
這裡的領導們大多穿襯衫或者翻領拉鏈夾克衫,只有他穿著暗紅條紋t恤和牛仔褲。他沒刮鬍子,雙手指甲長,衣領亂皺。這樣的形象出現在隊伍裡,顯得不合群也不積極,他的年齡又偏大,也許仕途不如意吧。開會討論時他不講大詞,比較平實:「本週情況好轉,動遷隊能進群眾的門了,能有人倒杯水了。」
今天,全車人只有他主動和我聊天,問我從哪裡來,有沒有什麼不適應。我心裡有點感謝他,以後開會再遇到,我也要主動和他說話。他似乎是不在意等級的人。在官場不在意等級,就像在家長群堅持不給孩子報補習班,在高校不重視職稱名號,都比較難。也許一開始有銳氣,久而久之,或被洗腦,或被排擠,或被利益誘惑,免不了從眾。若走一條人少的路,在官場為群眾盡力發聲,在家長群裡關心孩子的求知慾和快樂,在高校裡專注知識和學生,那得內心篤定,才扛得住顛簸。
我揭紅綢緞的照片很快出現在一篇圖文報道里。合影中我職務最高,所以站在中間。正文也以我開頭:
楊素秋副局長為××揭牌,為我區公共文化建設……
圖文之間對我的重視,在我心裡撩起一丁點快樂。我的表情夠不夠好看?拍攝的角度合不合適?我把文字來回讀了幾遍,感覺自己真的「為我區公共文化建設」做了貢獻。
讀第五遍或者第八遍時,我意識到不對勁,我在咀嚼自己的位置,嘴裡是甜的。我貪戀這份甜,再咀嚼下去,以後會對自己職位、走位、排位、地位高度在意,發展成對權力的慾望,不斷膨大,吞掉我。這種咀嚼已經損傷我的味蕾,我是個文學教師,我竟然喪失了分辨語言文字好壞的能力,以為「為我區公共文化建設……」這樣複製的話語裡包含了我的什麼實質性功績。那天,我不過撩起來一塊紅綢緞而已。
下午去文化館,那裡正在進行「非遺」藝人培訓。我從後門進去,想旁聽一會兒,館長馮雲見我來了,連忙把我拉到前臺介紹。我推讓了幾下沒推掉,只聽見她說:「這是我們局新來的領導,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來。我顯然打斷了他們的活動,給他們製造了麻煩,卻還獲得他們的掌聲,這讓我感到彆扭。他們都比我年長,此刻我很明確,我不應該把自己樹為中心。我鞠了一躬,就又站到了後面。
幾天後,市裡舉辦大型露天活動,要求各位局長參加。我們局長臨時有事,我替她。第一排的「領導」只有我是臨時替補的副職,坐在最右側。主持人念名單,領導們依次向身後群眾鞠躬示意。緊挨我左邊那位蓮湖區文旅體局局長已經起身,下一個應該是我,我掌心壓著扶手準備站起來。可是主持人唸到這裡,停了:「下面有請第一個節目……」我剛剛要抬起來的下半身又回到了座位上。
主持人為什麼單單把我漏了?因為我的級別和別人差半級,不夠格。我有點失落,瞬間明白一件事——我們平常看演出做觀眾,都討厭冗長的介紹領導的環節,可這個環節總也取消不了,為什麼?我今天才明白了,因為領導喜歡這個環節,希望自己被介紹,因為差了半級沒被介紹到的「領導」大概會失落繼而憧憬自己有一天能夠登上那半級從而獲得被介紹的資格。被加上一個官職介紹時,自己的名字聽起來比平時悅耳。
在我踏入官場的第一個月裡,我去過不同的場合,「被重視」的輕微快樂以及「被忽視」的輕微失落,都發生過。我把它們摘出來放在手心注視,它們從什麼樣的土壤里長出來,我要把土壤清除,我不允許以後我的心裡再長出這種蘑菇。
今年,一起到政府掛職鍛鍊的博士服務團成員互稱「掛友」。幾個掛友問我同一個問題:「以你的職稱,到一個區縣級文旅局做副局長是不是掛低了?」他們對職務、職稱、高掛、低掛了然於心,並且敏感地觀察到別人的錯置。我問了問栗主任,得知碑林區的級別特殊,副局長依然是副處級,這才解了旁人的疑惑。在這些事上我一向糊塗,高校的講師、副教授、教授分為很多級。我自己是七級副教授嗎?可能吧。反正我總也記不住。
我的稀裡糊塗,不久就鬧了笑話。「古道茶城」舉辦書畫展,邀請我局出席並講話,科員小全把他寫好的講話稿遞給我,我大模大樣拿著平展展的a4紙上臺去唸,唸完之後在臺上合影,稿子還在我手中。攝像師衝我頻頻搖手,不按快門,小全急得在臺下做口型「藏!藏!」我完全領會不了他們的意思——原來,「領導」走臺應該雙手無物,步伐莊重。稿子要對摺又對摺,成一枚小物,藏在懷裡,輕輕取出開講。合影時更應藏起紙張,手中無墨,以示胸中有墨。而我,走臺帶稿,拍照帶稿,看起來非常「沒文化」。
除了這兩次「沒文化」以外,我短短的出鏡還有兩處不妥,都是小全跟我說的。第一,別的領導正講話時,我轉臉去看,不妥(我以為那樣表示我在認真聽,我以前就這麼聽學術報告)。第二,某領導面前,不能提「文化館」三個字,他們之間有矛盾。我剛才提了兩次,小全趕緊岔開話題,我沒意識到。小全咬了幾下嘴角,顯得有些無奈。在他眼裡,我的表現像個異類。他想要糾正我幾句,又限於職務等級,不便多幹預。
其實不僅是他,幾日前,外人也覺得我是異類。那天我局召集民宿企業擇優評獎,民宿老闆們站在走廊裡,穿繡花衣裳或棉麻長衫,步履閒適。可他們一進到政府會議室,就坐得出奇地直。
我看了他們的幻燈片,有貓有狗有咖啡,四周屋簷錯落起伏,彩色衣裙在舊瓦和花草間搖曳,像透明油畫輕輕動了起來。每人用五分鐘介紹自己的專案,他們掏出稿子念,聲音繃緊,像在朗誦,時不時打絆兒。我說放鬆點放鬆點,像平時聊天那樣就行,但他們還是堅持念稿。我告訴他們,今天的會議讓我有新奇感:「城牆根兒底下有這麼多漂亮旅店,我都不知道,其他市民大概也很難知道。你們給我多講一些細節,我可以幫你們寫文章宣傳。」散會之後,他們問我:「你是哪兒的?你講話完全不像政府里人的語氣。」
我笑了,人們對「政府語氣」有刻板印象,但在真實官場中,也不是每一位官員都打官腔。我見過的人中,西安市文旅局局長就不講陳詞濫調。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市政府會議室,她先親切地問候一句:「很久沒有見到大家,又出現了一些新面孔啊。」接著,她注視著我們一二三四地講了下去。她眉毛修剪整齊,妝容若有若無,不刻意為自己的面孔增添些什麼。她全程不看手中的稿件,卻將每個區縣的特殊訴求記得一清二楚,直指核心,沒有廢話,最後輕點一下頭,匆忙趕去下一個會議。她的風衣剪裁得體,雙腿又長又直,背影像她的語言一樣利落。
我踏進某一種職業,一開始只是憑本能講話做事,現在我留心觀察部分官員開會時的官腔。我有意抵擋,提醒自己千萬不要那個樣子說話。在我局的民宿評審會議裡,我只希望群眾覺得我性格好玩願意做事,不想讓對方注意到我的職務高低。
有時,我也得跟別人學著點。比如特色街區辦的唐主任,任何時候發言都記得照顧前一個講話者。他看了我一眼,說:「剛才楊局講了三點,都非常中肯。下面我補充幾句……」他這樣熟練地承上啟下,而我卻總是橫空而出,嘰嘰喳喳,沒前沒後。我這樣可能會讓其他人不舒服。
「一夕」民宿的老闆不是來彙報的,他是評委之一。棕色馬海毛毛衣和琥珀色純圓框眼鏡搭配在一起,像一隻聰敏的山貓。他聊起他舉辦的音樂會、脫口秀、搖擺舞會和古著沙龍,他的語速快,眼神清亮,意識領先於同行。但他對我說話時還是稍微欠了身子,說:「就叫我小花吧。」這個男人的網名很容易記住。
小花跟我講話的這個姿態應該不是他本色,這就像小全一樣。小全是我們單位最年輕的幹部,二十五歲。走廊裡,他步態低平收斂,說話和聲靜氣,謙讓所有長輩。而我推開他辦公室門看到的可不是這樣。他為電腦桌前四十歲的「小姨」捶背,又挽著五十歲的「娘」去食堂排隊——小全母親才四十多歲,辦公室裡的中年女性全都被小全認作「娘」和「小姨」——但他只要見了我,立即鞠一下上身,禮貌得過分。
小全大概在心裡估算過我和他的職位距離,辦公室裡的「娘」和「小姨」,沒有職務,可以嘻嘻哈哈,對我則要敬而遠之。我以前在學校裡,別人不是這麼對我的。學生見了我,撲過來搖我,連老師都不叫,直接叫:「素秋素秋!」
教師節快到了,幾位已經工作的學生給我寄來花果茶,他們互相併不相識,卻恰恰買了同一品牌的同一種味道——白桃烏龍。人過三十還能持續收穫新的友誼,我得感謝高校教師這個職業。別的職場裡多是冷漠爭鬥,高校卻能遇到熱烈的孩子。雖不頻繁,但隔兩年就有一兩個能交心的朋友。我像是拿著布袋走在秋天的樹林裡,我不知道松果在哪裡,但我知道,一定有松果在等我。
政府大院裡,有沒有松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