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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會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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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身邊有許多空位,正處級幹部們舉著盤子略過我們,四處張望,尋找同級別的人坐在一起吃。副處呢,進可攻退可守,坐哪兒的都有。我喜歡和下屬坐在一起,一邊喝湯,一邊聽小全和他的「小姨」訴說失戀的情緒。

早晨醒來,我摸到枕頭邊的手機,一串簡訊:

「送走夏的斑斕,迎來秋的淡雅,在這寒風微起的日子,只想輕輕說一聲:天冷了,您多加衣。」

這是群發的。

「楊局,前幾天看到您有些疲憊喲,您可以多喝喝銀耳湯呢。」

這是單發的。

「楊局,您只要買我的書,我可以表面上給您報價五折,實際給您三折,中間的差價,微信裡不方便,我們電話裡說。」

這是密發的。

所有書商中,只有中圖網不發這樣的文字,那個溫和的女聲根據我的需求改了兩版,沒有嫌麻煩,少兒書籍部分尤其令我滿意。她顯然有閱讀習慣,和我討論凱迪克大獎、安徒生大獎;她正在外省做繪本閱讀的活動,主動增補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三聯書店等社的新書,又建議我加入企鵝經典雙語讀物。一來一往的業務交流中,我意識到我過去的採購想法太粗疏,需要細化。我得自己動手編一個更適合本區讀者的書目出來,這可能需要一兩週。

我託朋友找到北京海淀區圖書館以及西安市其他區縣圖書館的編目原則做參考。我們的館小,書少,這恰恰困難。稍微買偏了,就會大量被閒置。

首先要分析地理位置。碑林區圖書館在地鐵2號線上,這條線上有好幾個圖書館,都不遠。往南走三站,省內最大的圖書館——陝西省圖書館;往北去五站,西安市圖書館,規模也不小。方圓五公里內高校——西安交通大學、西北工業大學、長安大學、西北大學——都有各自的圖書館。因此,如果某些小眾領域的研究者想要借閱冷門的專業書籍,可以在以上圖書館滿足需求。

我們規模有限,不在艱深領域和其他館比拼,要換個思路,以普通民眾閱讀需求為主,注重書目的普適性,經典書籍和暢銷書籍都得有,暫時不考慮過於小眾的書籍。

這裡是市中心商業繁華區,週末常有家長帶小孩子來附近逛街,我們應該加大文學書和少兒書的佔比。

附近有全國最大的石碑博物館——碑林,它和其他博物館不同,展出的不是繪畫或者器皿珠寶,而是「字」。無數筆畫線條用面積和體積填滿數十個展室,即便遊客不能理解文本奧義,也能強烈感受到漢字的形態之美。

疫情之前,常有日韓遊客在碑林研習書法,日本修美社和碑林也曾多次聯合舉辦「國際臨書紀念展」。今年遺憾,域外書法家的臨帖作品無法正常郵寄,只能線上上展出。

瑞典人林西莉曾在《漢字王國》中這樣回憶碑林:「在那裡散步,如同置身於森林之中。文字上的光彷彿是剎那間從沉重的灰色石頭中散發出來的。那裡有詩人和皇帝各種不同的手跡……它們離我們那麼近,伸手就能摸到它們——這使得這個地方成為中國的知識聖地之一。」

碑林中,顏真卿《顏氏家廟碑》和柳公權《玄秘塔碑》名聲最盛。《開成石經》陣勢宏大,一百多塊碑石如將士一般排列,鐫刻儒家的十餘部經典。我經過時,聽見導遊說:「這就是唐朝的公務員考試教材。」遊客大笑,俯下身去辨認自己熟悉的句子,《詩》《書》《禮》《易》《春秋》……總會找到幾句。

唐宋石碑已被玻璃罩保護起來,不允許拓印和撫摸。近代石碑周圍搭起小木梯,工人用布做的圓形拓包蘸取墨汁,捶打碑上的紙張。人們圍觀拍照,看那美麗的字如何從紙裡浮起來。

碑林門口緊挨著一條街——書院門街。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街道中段有古老的「關中書院」——明清兩代陝西的最高學府。如今,這條街的生意緊緊和碑林相連,賣筆墨紙硯、書房清供、字畫玉器、篆刻畫框。街頭有個灰白鬍子的「扇子哥」,在扇面上畫國畫,每天只畫六把,看熱鬧的人不少。走進這個路口,滿眼都是毛筆字。碑帖、拓片、書法卷軸鋪展開來,佔據了街面的大半。商店牌匾全是手書,路邊小筐哪怕售賣低廉花哨之物,也要用毛筆寫出價格和名稱。印刷體似乎不太敢出現在這條街,怕跌份兒,怕上不了檯面。刻印章的小店裡,工匠在安靜地手作。一個朋友曾給我講,他小時候想學毛筆字,沒有老師,就趁放學時間去書院門,站在店主身後看他們寫字篆刻。都是陌生人,他不好意思請教,只是膽小地站著,在露天小攤一直站到太陽下山,天黑了餓著肚子回家,回憶老師傅的運筆方式,於紙上琢磨,這麼看了半年就學會了。

這個地方離我們圖書館步行只有幾分鐘,我應該設立一個碑帖專區,大量地買,做成特色。愛好書法的社群群眾會喜歡,來碑林沒看夠的外地遊客也能在這兒繼續旅程,坐下來一頁頁慢慢翻看稀有碑帖。

我還想設立一個單獨的外文童書區。2018年秋天我在西雅圖訪學,家附近的社群圖書館不大,也就兩三百平方米,進門右拐,有一塊「中文童書」的漢字標識,我家孩子見了一下子就衝了過去。後來我去過西雅圖的其他圖書館,全都有中文童書,書品不錯,沒有「外行」或者湊數的感覺,都是近幾年的童書佳作。不知是誰在負責選品,能在國外的城市裡做到這樣,一定花了大功夫,感謝這個隱身的選書人。

孩子在那兒挑了一本王安憶編的《給孩子的故事》,其中,餘華的《闌尾》讓他哈哈大笑,讀完汪曾祺的《黃油烙餅》,他用力繃著上嘴唇,突然噴出哭聲:「汪曾祺寫得好感人啊!我好難過,我不敢看第二遍!」

在英文環境裡偶爾讀到中文,孩子心裡的情緒可能更為濃郁。在碑林區工作的外國人不少,如果他們的孩子在這裡看見母語故事,一定和我的孩子一樣激動吧。而且,國內的小朋友也有閱讀外文故事的需求。「牛津樹」系列,「培生」系列,「外研社」系列,這幾個常見系列都應該納入進來。日語,法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這些小語種,也要有。

還應該有一個漫畫專區。漫畫的魔力和其他故事書不太一樣,我小時候就發現了。我的弟弟和表哥在家裡練著「天馬流星拳」「鑽石星辰拳」,向我大喊「我代表月亮消滅你」。他們買不起全套,就互相交換,頭碰頭擠在一起看。現在我兒子也是這樣,生日時收到舅舅送的整箱《七龍珠》《火影忍者》《丁丁歷險記》,坐在書堆裡完全不能停。我進入不了漫畫迷的世界,但我想滿足他們的喜好。除了日韓歐美漫畫以外,還可以再開啟一些,比如描寫北非小城阿爾及爾猶太社群的《拉比的貓》,以及拉美的《瑪法達》,風格都獨特,孩子會說:「還有這樣的漫畫!」中國的經典漫畫,豐子愷的《護生畫集》,張樂平的《三毛流浪記》,也要放進來。

西雅圖的圖書館同樣有著「漫畫專區」,人頭攢動。我們把這個區域做好了,這幾個書架也可能會成為漫粉聚集地,也許週末會被讀者擠滿吧。

突然,我編書目的事被緊急任務打斷。

上級要求我們停下手頭一切工作,上街督導迎接「創文明城市」檢查。

我手持一沓表格,先去景區,再去酒店:景區入口處是否張貼「文明城市」宣傳海報?電子螢幕是否已加入最新版本的文明城市宣傳語?這是打分欄的前幾項。為了填寫後幾項,我還得開啟計時器,掐表計算文明城市宣傳語是否超過「所有播放文字總時長的40%」。文明城市,52秒。總時長,120秒。120×40%=48秒,52秒>48秒,此項應該打鉤……

我因公務來過多次碑林博物館,但沒時間欣賞碑石。每次來我只去看兩類東西:一是滅火器,二是廁所。我需要清點景區的滅火器數量,開啟箱蓋檢視滅火器使用時限是否超期。進入洗手間,每個隔斷檢視垃圾筐和角落的清潔程度,確認洗手檯面上是否有「請節約用水」的標識,是否在顯眼位置。

碑林門口的海報有意思:「中國古代科舉與旅行特展」,我趕緊跑進去看,全是古代書生趕考的物事:岫玉筆架、手寫信札、魚躍龍門的糕點模具,還有一個「竹夫人」,竹篾編的中空圓柱,雅號「青奴」,據說夏天可以抱著它納涼。我想多看一會兒,又怕別的科員等我太久,一兩分鐘後就匆匆出來了。

人們問起我們局是否「管」碑林,我打趣說:「碑林不歸我們管,但碑林的廁所歸我們管。」行政歸屬和轄區歸屬是兩個概念。碑林博物館在行政上歸屬省文物局,向後者彙報業務,而不是向我們。但它的地理位置屬於我們的轄區,按照「屬地管安全」的原則,它的消防、衛生、文明宣傳等雜事由我們監督。說是監督,我們也不具備強勢話語權,因為碑林博物館和我局是平級單位:正處級。我們和他們協調事務,有時不一定順暢,得商量著來。

同理,小雁塔西安博物院在行政上歸市文物局管,城牆景區以及碑林周圍地段的改擴建,歸曲江管委會管。身為碑林區文化和旅遊體育局,其實稍顯尷尬,區內幾個著名景點,全都不「屬於」我們,也不太「聽」我們的。

我初來局裡時,寫下幾頁未來工作構想筆記,為何在局長看來完全是白費力氣,就是這個原因。那時我完全不瞭解行政歸屬和轄區歸屬的分別,我打算為聽障人士專門進行博物館手語講解服務,暢想碑林周圍的業態規劃,這些都超出了我局權力範圍。而我以為自己能有機會行走在碑石之間慢慢研究,那美夢完全在我的日常工作之外。

這一天,為了檢查,我坐上了公務執法電瓶車,比機動車利索,可以在背街小巷隨時停靠。這車我還是第一次坐,簡易小箱子的樣子,窗戶大,搖下來風也夠大,正好吹吹今天的汗。坐在裡面好玩,啟動時輕溜溜的,像是玩具車。

某酒店昨天沒有按要求設定「學雷鋒服務崗」,今天已經改正,增添一桌一人,但是「雷鋒同志」未佩戴紅袖章。我說:「趕緊戴上吧,不戴要扣分。」某張餐桌上「光碟行動」的紙質廣告,尺寸符合標準,可是公筷私筷的比例沒有達到1∶2,且兩種筷子樣式區分不夠明顯,應該換一種。某電梯裡的公用消毒液空瓶見底沒有及時續上,是個疏忽……

酒店員工儘量保持禮貌表情,我看得出他在按捺煩躁。我想說:其實我本人不是這樣的。我平時大大咧咧,上課很少點名,做起家務毛手毛腳,受不了繁文縟節。但在這裡,我和科員手拿一支筆、一沓子表格,面對表格中的百餘道問題,打分扣分,呈報上級。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我們反覆去過許多檢查點,羅列條款讓他們「對照整改」,這些檔案不僅讓我,也讓景區和酒店快要昏過去了。

回到大院,人們走路飛快甚至小跑,打好最後一戰,勝利曙光在前。

院子中央的銀杏樹搖動著小黃裙,漂亮是漂亮的,但那裡離領導辦公室太近,並沒有人敢去和樹拍照合影。它們兀自地綠,又兀自地黃,過段時間,又要兀自地落葉吧。沒有人敢去撿拾那些小扇子,沒有人把它們撒向空中,沒有人輕輕地踩踏在葉子上,聽那撲簌簌的聲音。它們被掃進垃圾箱的時候,寂不寂寞?

我不要再這樣多愁善感了。往左轉,左手第一棟樓,一層南側就是我們局。走進樓道,我看見小寧和幾個陌生人等在我辦公室門口。昨天來的不是這撥人,天天換。等和這撥人聊完,又不能按時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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