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門頭的牌匾與魯迅有段淵源。當年魯迅應邀來西安講學,與陝西名士閻甘園相談甚歡。1950年代,閻甘園家的書店合併入古舊書店,後來人們為了紀念這段往事,從魯迅手稿中集出六字「西安古舊書店」為門頭。
四周店鋪裝修亮眼,街頭行人很難注意到這塊樸素的黑色牌匾,更不會辨識右側小小的「魯迅」二字。他們匆匆而過,幾乎不會進來。一樓的一整面牆都是原版線裝書,古代碑帖和現代連環畫也各佔據著一塊地盤。地下一層多是老版外國文學和折扣新書。今天人比較少,一位老人戴著呢子質地的鴨舌帽,站在那裡挑選。
我編書目比較慢,小寧那邊的事漸漸趕到了前面。有一天,臨睡前我肚子餓得難受。我晚飯吃的是什麼,餓得這樣快?過了會兒才想起來,我是忘了吃晚飯。下午加了半小時班,單位食堂已鎖門,回家接到無數個電話:樓下鄰居說天花板漏水止不住,房客說可能是地漏壞了,物業說應該是地暖壞了要我明天砸地板;a下屬讓我審檔案,b下屬讓我處理網路輿情;領導讓我明天別請假;c商人說招標檔案有問題要反映,d商人說有些書目太稀有絕版了;教秘說學生補考成績我沒錄入;招標公司說要改引數;研秘說我有個專案要寫情況說明;mba學生讓我出試題;編輯提醒我論文快到交稿期限了;母親打電話講解純種烏雞和雜交烏雞腳指頭的區別以及口感差異;弟弟說好久沒和我聊天,想和我聊哲學……
「晨興理荒穢」,陶淵明剛剛回到鄉間時是怎麼做到的?我最近的生活,腳下盡是草屑瓦塊,得扛著鋤頭一點一點清理。我想念高校,那裡的土地相對平整,沒有荒穢,教一門課就像栽一畦花,定時澆水施肥,照料的事很規律。而現在,這雜草亂石中,我也沒有把握,什麼時候才能種好一片莊稼,看它慢慢長大。
就要開標了,第一場招標不是圖書,是裝修。「招標」這個詞聽起來很宏大,似乎我必須嚴陣以待。甲方大boss,也就是我,沒有任何經驗。我在忐忑中打電話問我弟媳(一個可能熬過一千個夜、寫過一百份標書的路橋公司員工):「我需要準備什麼?」
「你是甲方爸爸,什麼都不用準備。」
「我要嚴肅嗎?我要笑嗎?我要發言嗎?」
「你是甲方爸爸,你想怎樣就怎樣。」
「我萬一說錯話怎麼辦?」
「不可能,甲方爸爸說什麼都是對的。」
這一夜我醒了好幾次,看著窗簾的縫隙慢慢亮起來。我得起早一點,吹頭髮化妝,穿上高跟鞋,把平日的布包換成皮包,去招標公司扮演「甲方爸爸」。
會議室裡的人都很嚴肅,像是法庭,宣讀規則的聲音是新鮮的,「滋啦」一下撕開招標檔案袋的聲音也是新鮮的。而我果然不需要做什麼,坐在那裡像個道具。
第一輪資格稽核結束,專家告訴我,某公司被踢出,他們缺乏銀行信用證明和其他有效資質,是個黑公司。而前幾天往我辦公室跑動最頻繁的就是這家公司的人,我記得他的頭髮油光水亮,頂在腦袋上像凝固的雕塑。他身旁的女設計師瘦極了,不曾笑過,眼睛裡積壓了委屈無處釋放的樣子。他提出要求,她淡淡應聲。可以想象,過去有很多次,她向他表達的爭辯都得不到回應,她已經灰心放棄。他倆坐在沙發上,一個雄心勃勃,一個黯淡憂鬱,必定是一段難以長久的工作關係。見第一面時他對我說,「我一定把這工程做成西安市的名片」,我不喜歡他的語氣,我向小寧表達過我的疑慮:「巧言令色鮮矣仁。」如今他被踢出,我並不意外。他的霸道里有著中空,他的出局正合我意。
第二輪競爭性談判結束,我們拿到排名前三甲的公司名單。我和同事去吃串串,慶祝第一場招標結束。但是很快得知,第二名把第一名告了,事情還得往後拖。
小寧發愁,裝修是第一步,如果裝修延宕,傢俱和圖書就無法進場,她今年的任務還能不能完成?我也煩躁,我想躲開這些雜事,關上辦公室的門看書寫字,在鍵盤上一個一個輸入書目,那樣的工作更單純,誰也別來敲我的門。
第二天,我網購的佛手到了,每年秋天我都會買這個。金黃的果子有一簇簇分瓣,如同花朵。它形狀嬌俏,氣味也清新。長枝插在水瓶裡,果實微微垂著,鮮豔的色彩像是給桌上添了幾盞小檯燈。分給小寧一個果實,清香會慢慢沁入空氣,她心煩了,可以拿起來聞一聞。
現在我做好了幾千冊書目,但我過於沉浸於個人趣味,這恐怕太封閉。我得去問我大學時期的老師,陳越先生。
可能有很多人,離開母校就如同離開了母體。但我不是,那根臍帶始終還在。說起師大我就眉飛色舞,朋友趕緊舉起手機:「你說得太有意思了,快快快,再說一遍,我給你錄下來!」而我對師大的感情,並不是「我喜歡」「我愛」「我思念」這樣的片語可以表達的。陝西師大是我精神生活最深處的部分,從我少年時代起,它構築了我這個人本身。
我十五歲進入陝西師大中文系,我清楚地記得我剛入學時在基地班閱覽室讀到王安憶《小城之戀》的震動,那母愛的光輝讓我眩目,我幾乎認為這是世上最好的小說。後來,新的震動不斷更迭,福樓拜、陀思妥耶夫斯基、王陽明、阿爾都塞……這些名字也許有些龐雜,但這正是那個剛剛走出小城、還沒見過世面的我,深一腳淺一腳的最初幾步。
我後來的閱讀方向和寫作習慣都是在師大建立的。我搬過十幾次家,但還保留著大學時的幾本作業,上面有老師的筆跡,捨不得扔。雁塔校區圖書館外牆那密綠的爬山虎,別處都複製不了。我們全班曾靜默排隊,洗淨雙手,進入兩道關鎖密碼把守的善本庫,觀賞老師手中一頁頁翻起的五色套印線裝書,那柔弱而清雅的顏色,我一生中只見過那麼一次。
後來我去美國訪學,回國前夕問陳老師,要不要幫他帶些什麼特產。陳老師只需要一本有關康德的英文書。我翻譯了一本有關電影導演劉別謙的書,快要完工了。老師一直惦記:「什麼時候出版?我平時不讀電影類書籍,但你這本我一定會讀。」我請教,有一首輕佻的歌名,我總也翻不好,「girls girls girls」譯成「女孩女孩女孩」不帶勁,是不是「姑娘姑娘姑娘」更好?老師說:「妞兒妞兒妞兒。」這次我問他編書目的事,他立即轉給我一些讀書出版的公眾號,囑我關注:世紀文景年度好書,「保馬」每日一書,華東師大「六點圖書」,人民文學出版社每月好書榜,上海譯文出版社萬人票選「譯文年選」,新京報書評週刊年度終極書單,等等,我將這些書目一一輸入表格。
陳老師常年翻譯哲學書籍,他跟我說過,他對寫出的每個字都尊重,反覆修改。學生跟他簡短email,他說你打電話,別寫信。因為他回覆短短幾句信都得改一個小時,費時間。他的桌上常有便箋紙條,琢磨字句的不同譯法。師母不敢去打攪他,那些紙條漸漸揉成紙球兒,再進入紙簍。那一段,他才譯定了。他這樣完美主義,我為公共圖書館做書目,較真一點也是應該的。
週末,影院裡播放有關詩詞學者葉嘉瑩的紀錄片《掬水月在手》,葉嘉瑩一生坎坷,家務繁重,丈夫又暴戾,晚年時長女早逝。她最尊敬的老師是顧隨先生。顧先生曾有兩句斷句,葉先生續作一首詞,顧先生又依這兩句另作一首詞。銀幕兩側出現這些詩句,男聲女聲重疊吟詠唱和。葉嘉瑩與老師的遙相唱和,與古代詩詞的遙相唱和,也許是她對抗生活磨難的根本力量。我快四十了,該努力做些事了,不要將家務繁多作為在學術上怠懶的藉口,葉先生,還有陳越先生,都比我辛苦得多。我懶惰時,必須抬起頭來仰望他們。/書推薦公眾號晚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