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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一連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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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看兜裡攢的維穩詞彙,一個個排隊發出去,不知道夠不夠:

「消消氣啊」「大局意識」「互相包容」「工作還要繼續推進……」

我的私信響起來:

張三:「楊局,你怎麼能這樣偏向李四?」

李四:「楊局,你怎麼能這樣偏向張三?」

王五:「楊局,我才是最委屈最無辜的……」

裝修方希望我能讓步,他提出一個瞞天過海的方案:「消防驗收當天,我把傢俱擺到合法位置去,驗收完了再挪到另個位置。這樣我就不用拆開弔頂重新佈線。」但是,消防是大事,在安全上造假,我堅決不通融。

後來我發現,這個微信群的發言很有規律,只在沉默模式和暴躁模式之間無縫切換,沒有中間態。他們互相耽誤的人力工時,摺合的全都是錢,因此吵鬧不休。同樣,因為經費緊張,我收到的設計圖紙上所有牆面都是空白,沒有任何裝飾。那簡陋的樣子像是臨時搭建的移動板房。

我拿著圖紙嘆氣,少兒區凹進去的牆面超過十米,那樣白兮兮地立著,太單調了。我說,給孩子們做一點彩繪圖案吧。

裝修方說:「這得加錢。」

我說,再沿牆面做出寬寬的木臺階,放幾個蒲團。小孩子肯定喜歡席地而坐,一下子能增加好多座位呢。

他繼續重複:「這得加錢。」

最終他同意做彩繪和臺階,但是沒錢請設計師,只能做最簡單的樣式。他發來幾張圖片讓我挑,林中跳出奧特曼,獅子狗熊亂打架。我說這麼躁動只適合遊樂場,不適合閱讀區。

他說:「我不懂什麼叫‘適合閱讀區’。」

在設計師朋友的指導下,我找到專業牆繪網站,安靜的素材有不少,鳥棲於樹,葉片輕拂。我想要一大片安靜的綠色,再要一大塊坐得舒服的地方,讓孩子們一進到這裡就開心,撲過來坐在綠色的「樹」下看書。可這些圖片是單幅常規尺寸,並不適合十餘米的窄長牆體。若要改變比例,就得手動增加新的元素,比如花草和小動物。我請裝修方按照實地比例出一張效果圖。他說沒有手繪板,畫不了。

最後拿起畫筆的是我。我畫的不能叫設計圖,只是草圖。鋪開一張紙,按照比例縮放牆體,再四處摘取小鹿小兔小花小草,用鉛筆臨摹繪製。我一邊畫一邊笑,實在太醜了,我把兔子畫得像是貓。

臺階的「設計」也得我來。我跟寧館商量,按照直角來搭建,可能太生硬,不如做成波浪形。一級臺階不夠坐,兩級又太鋪張。那就做個小變化,整體做一級大波浪,只在南面增加第二級,像漫出來的一個小波浪。寧館說:這個好這個好。

可是怎麼畫啊?不過就是兩級帶弧度的臺階,這樣簡單的透視法我也畫錯了,揉了好幾張紙扔進垃圾桶,最後交出定稿,右下角臺階依然歪著。慚愧慚愧,我已經盡力了。細節不重要,請意會,請意會。

牆繪師到工地,我得去盯著點,顏色不敢出差錯。她是美院在讀生,不知道能不能畫好。裝修方說:「楊局,理解一下,我們實在沒錢。」

這個年輕的女孩穿著黃色透明防護雨衣,扎著緊緊的丸子頭,她腳邊放著顏料桶,一桶熒光綠,一桶白,一桶灰。熒光綠太刺眼,她說:「加一勺白色會淺一點,再加一勺灰色會柔一分,可是灰色加多了又沉悶,得慢慢調整比例。」她用棍子在桶裡攪,拿起毛茸茸的滾輪在牆上試。唰——第一抹綠色上去了。她問我:「深嗎?淺嗎?」我覺得好玩,也拿了一隻滾輪,在大白牆上這兒一筆,那兒一筆,像在雪地上踩腳印。

我站遠幾步看著那個年輕姑娘的背影。我們要的綠,已經穩住了,從最初的豔麗變得柔和,隨著她的手慢慢鋪開來,這灰濛濛的山寨,總算有了彩色。

元旦假期,陳越老師將他主編的一本書寄給我——雅克·朗西埃《無知的教師》,他說:「素秋,我猜你一定會喜歡這本書。」

讀完之後,我像是背後被人推了一下。朗西埃說:「任何被教的人,只是人的一半。」他鼓勵個體在陌生領域自學,堅信自己能讀「不能讀」的書,能寫「不能寫」的東西。合上書,我也想往前走。新的一年,我希望自己能編「不能編」的書目,能做「不能做」的工作。

幾天以後牆繪交工,筆觸不算靈動,但比最初的大白牆要好。師傅運了木條進來打製臺階,我們反覆確認高度,讓最小的小孩也能坐上去。臺階邊緣拼接處包金屬邊,把細釘子砸進去固定,不讓邊角翹起來。我摸了摸是平整的,但還是有點糙,夏天可能會磨到小孩的嫩腿。我建議,要不,到夏天再看看情況?寧館急了:「那不行,萬一劃傷孩子怎麼辦?安全是大事。」她趕緊買了透明的防撞軟膠條,從頭到尾一點不漏地貼上。

我和寧館一起挑蒲團,蒲團在兒童區,主要是小孩坐,偶爾也有大人陪著小孩坐,尺寸太大太小恐怕都不合適。我們跟客服問了又問,甄別出直徑、高度、軟度、承重度適中的。我加入購物車,沒有付款,停下滑鼠。寧館看著我笑,我看著她笑。她說:「問別人要錢的事兒我搞不了。你打這個電話,我不打。」

我倆沒錢買蒲團,經費必須用於招標專案,沒有結餘。裝修方不願出蒲團錢,因為這是後來增補的,中標合同上沒有。他在合同之外已經加做了牆繪和臺階,嚷嚷著自己吃了大虧,蒲團無論如何必須推給別人付賬。

我試著給傢俱方小夥子打電話,他很爽快地說合同上沒有也沒關係,買多少蒲團都行,就當他送給圖書館的禮物。我問:「可以買五十個嗎?」他滿口答應。

合同裡,兒童區桌椅只是定了實木材質,對小孩來說更健康,還沒敲定款式。傢俱商拿來畫冊,恰好有一款小椅子上端彎了一下,雕刻成長頸鹿的頭顱,翹起小耳朵,底板還恰好鑲嵌了果綠色。這太合適了,我們的牆繪也是綠色背景和小鹿圖案,和椅子天生一對兒。

小椅子搬來了,我第一個坐。粗粗的腿兒,拎一拎還挺重呢,真是結實又可愛。我坐了這個又坐那個,自顧自地開心,就好像它們有什麼不一樣似的。喜歡這個小椅子的不只是我,開館之後,很多家長都向館員打聽這把椅子在哪兒能買,要給自己家買。

春節之前需要打的最後一串電話是有關綠植的。當初撰寫招標文書時,我倆沒考慮周全,忘了寫綠植,這項的明細費用自然也沒有出現在合同裡。圖書館要裝飾一些綠植才有生氣,而地下室沒有自然光,綠植容易死,最好的方法是從花卉市場租賃,每月更換,保證館內隨時綠茵茵。我問了三個綠植店,砍到最低價,一年一萬。

找誰出這個錢?幾位中標者中,只有售賣圖書館借閱系統的那個商人最合適。他在西安做這一行幾乎是壟斷,利潤空間應該夠大,而且他說過要給圖書館送一份開館禮物。

寧館捏著我的手左右搖:「好局長,你去商量,我不行。一萬塊錢太多了,他肯定不答應。」

我也覺得他不會利索地答應,我見過他在價格上反覆拉鋸的本領,西安方言把這叫做「然」。「然」人不好對付。

朗西埃老師,快給我力量,讓我然出「不能然」的價格。

既然商人喜歡「然」,我乾脆告訴他綠植需要一萬五,讓他「然」個夠。第一天,他說:「一萬五不行啊,我得請示領導。」第二天,他說:「領導說我們最多最多隻能出一萬,另外五千你能不能讓別人出?」電話開著擴音,寧館和我捂著嘴笑。綠植就這樣有了著落。

下午,紀委例行巡視。紀委是什麼樣兒,我沒見過。是不是像電視劇裡那樣?我有點興奮,像是前往反腐倡廉劇的片場,迫不及待想看看主角的樣子。

紀委來了兩個人,進入我房間,轉身關上門。我倒水,他們搖搖手不喝。左側西裝男掏出一支鋼筆記錄,右側便衣男發問:

「在招標中,你們有意向方嗎?」

「沒有。」

「有沒有設定苛刻條件讓別的公司無法入圍?」

「沒設定。」

「乙方有沒有圍標?」

「沒聽說過。」

「你如何監督圖書館館長不和商人交換利益?如果她交換了,你如何知道?」

沒有一個問題是囫圇吞棗的,可見他們操練多次,熟悉箭靶。

下一個問題更細緻:「你們領導有沒有堅持每季度給你們上一次黨課?」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但我不想背後坑人,我說:「有。」

「那麼,最近一次的黨課內容是什麼?」

哎?這個問題細緻得有點過分了啊。在這樣的空氣裡講述一個虛構故事,比我平日裡備課上課艱難。如果其他人也被問到這個問題,穿幫了怎麼辦?面對著炯炯的兩雙眼睛,我開始緩慢地編織一節黨課,從我熟悉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講到當代的論述。我有點想笑,倘若我的此刻面前有測謊儀,指標一定在大幅度震顫。

終於,他們合上筆記本,和我握手,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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