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天氣稍稍轉暖。我趁著午休時間出去溜達。出了政府院子右轉再右轉,幾分鐘就到了西安著名的小吃聚集地——回坊。走進飛簷翹起的牌樓,那是另一個空間,少有汽車,多是電瓶車、腳踏車和行人,卻比外面大街上還要擁擠。那裡聽到的聲音大多不是普通話,而是方言,每個字詞尾音墜落的速度和別的西安方言不同,一聽就知道他們是「坊上的」。我以前住過這兒,也寫過這兒:
這個地方簡直沒有你買不到的。專門治咳嗽的酸石榴,新鮮的牛裡脊和牛排,多年沒遇見的燕麥仁酒,粉紅水嫩的泡菜,自制的玫瑰醬桂花醬芝麻醬,還有一種奇異的烤蛋,是把鴨蛋帶殼烤熟,混合著椒鹽香與燻烤香,一塊二毛錢一隻,下酒吃。我媽回老家給外爺背上幾十只,贏得一圈讚歎。
剝開的鹹鴨蛋黃,一粒一粒的純蛋黃吶,就那樣滴著油壘成大金字塔。簡直太闊氣!我在門口徘徊,看看有沒有走錯。老闆招手叫我:「別跑了,肯定是我家。老金家蛋菜夾饃,世界聞名!」
一輛卡車拉了一車廂刀子,擁在一起賣,太陽地裡晃眼睛。什麼樣兒刀都有,軍刀菜刀指甲刀,藏刀蒙刀英吉沙刀……全是一塊錢一把,隨便買。旁邊有人竊語:「火車站安檢處收來的吧?」
糖蒜是羊肉泡饃標配,平日盛在飯館極小的碟兒裡就兩三瓣兒。可是在這兒,你能遇見糖蒜方陣。透明塑膠口袋,半人高,白花花給你在路邊站一排。我見了嚇一跳,一閃眼以為是一群小男孩兒剝了衣服排隊洗澡!空氣裡全是甜酸的味兒,我嚥著唾沫,不敢問價,要是隻能論斤賣,我何年何月能嚼完?
邊角料兒也是好東西。街角凹進去的一個樓梯間賣邊角布料,十幾二十塊,細挑挑看還是有好看的花色,滿夠做床單。對面,鐵架子支起來一個木板,只賣碎爛的牛羊肉塊子,也是十幾二十塊錢。還有賣皮草的,邊角料縫製的童靴皮毛一體,孩子穿了腳出汗……
我很久沒來回坊,夏天裡常見的紅柳木烤肉消失了,帶霜柿餅一個貼著一個的臉兒,齊整整碼在盒子裡。街面上的幾家旺鋪,大包大攬啥都賣:柿餅核桃黃米糕,紅棗油茶酸梅湯……據說柿餅裡假貨多,我來回走了幾趟,所有柿餅長得一樣俊俏,橙紅上落著薄薄一層白,無從分辨。我又往巷子深處去,一家窄小的店不賣別的只賣柿餅,紅的白的尖的圓的有好幾種。正中央擺著一種醜疙瘩我從沒見過,外覆厚霜,形狀不規則,像鹽鹼地上的石頭。大鬍子老闆跟我講,水滴形帶尖兒的叫「吊餅」,懸掛而成;扁圓形的叫「閤兒餅」,平鋪晾曬。掛霜的方式有化學霜(假霜)、麵粉霜(假霜)、冷櫃急凍解凍交替霜(真霜)、自然晾霜(真霜)。他最推薦的是醜疙瘩,掛霜時間久,軟糯蜜甜。我買了幾種回來,排列在我的綠色玻璃桌面上還怪好看。挨個兒去嘗,果然,那些秀氣的遠不如醜疙瘩好吃。
食物的芳香,總是吸引著人們匯聚在一起。文化館館長馮雲也喜歡在這上面動腦筋,做宣傳。元宵節,文化館邀請臺胞家庭來過節,空氣溼甜,暖乎乎的。大蒸鍋冒著熱氣,竹籃裡堆著金黃粉紫已經熟了的「小花」「小魚」「小老鼠」饅頭。大家揪著饅頭交換嘗,紫的紫薯味兒,黃的南瓜味兒,綠的菠菜味兒。孩子們圍著非遺陶藝傳承人,學做袖珍「元宵」。他們兩手之間垂下長長的陶泥條,掐成小粒,揉一揉,綠豆大小的「元宵」放進櫻桃大小的盅裡,再將一粒「元宵」上輕輕戳一個小洞,填黑色,滴入幾滴透明指甲油凝固,亮晶晶的,像是剛剛咬開的黑芝麻餡兒,還流著湯汁兒。
另個桌邊,關中禮饃傳承人穿著圍裙袖套揉麵,捏成造型放上箅子。孩子們拿起小擀杖,把兩種顏色合攏,擀圓了,剪出瓣兒,再用梳齒摁上均勻的小點兒,多疊加幾層,團出一朵絢麗的花。我也勒上圍裙,我一直想學這手藝,沒人教我,這下學會了,明年過年在自己家做。
掛職有意思,參加公務活動能順便提高廚藝,還能嘗試好多新鮮事兒。我是科研型吃貨,芒果乾要買五家比較,牛奶至少測評十種。朋友們都說我適合直播帶貨,可惜高校裡沒這機會。我來掛職,遇上了直播。前段時間文化館和本地頭部主播合作售賣非遺產品,我跟馮雲館長說一定別忘了叫我啊。到了館裡,電線繞得滿地都是,我得跳著走,反光板和補光燈支稜得跟影棚似的。主播身邊有十幾個人:燈光、攝像、選品、劇務、助理、場控、客服……第一個產品是手工虎頭帽,劇務遞過來一張紙上寫著「全棉內裡,手工繡花,兔毛圍邊,有紅色和黃色兩種顏色,有成人尺碼和兒童尺碼」。我默記了一遍,走到背景板那裡。一盞圓環燈正對我的臉盤子,手邊的帽子也被照得豔豔的,網友讓我試什麼顏色我就試什麼顏色,挨個兒往我頭上戴。第二個是無鉛松花蛋,端上來的時候已經切開,溏心在燈光下像蜂蜜一樣。我用筷子挑一點靠近鏡頭嘗,好吃,我也想買。馮雲問我為什麼在鏡頭前不緊張,我說這就和在教室上課一樣啊,一直說話就行。助理對著電腦播報成交量,一直往上漲。我還沒玩夠,就都售罄了。
另一件沒玩夠的事情是:撲進書山裡挑書。
圖書館預訂的書籍基本購齊,但有一些因斷貨無法採買,需要換一批書,我和寧館得去倉庫現採。
成捆的書被牛皮紙包著堆在前廳,後廳則是一望無際的書架,按出版社排列。我推著帶輪兒的板車進去,把板車放在過道,一個人鑽進書架裡。我問寧館:「今天可以挑幾萬幾千幾百塊錢來著?」讓我記住這個數字,太過癮了,我這輩子買書沒這麼闊氣過。富豪去迪拜買包可能就這感覺。中華書局?買買買,不要管價錢。外研社?少兒雙語書目不錯,從初一到高三,整整來一套。另一個房間是專門的繪本區,燈光美麗,側邊架子上開啟著立體書,露出參差的城池和原野。我以前給兒子買過這類書,印象最深的是《太空》,捏著圓紙盤一側的紙柄輕輕地旋轉,書頁夾層的月亮隨著手變化,陰晴圓缺,挺有趣。但一本立體書就要七八十元,當時我沒捨得買太多。
立體書屬於特殊門類。比如在書店,小孩子們可以翻看普通童書,不買也沒有人說什麼。但他們沒機會碰立體書,立體書被外覆膜包裹得緊緊的,不能拆,拆了就得買。公共圖書館也很少採購立體書,價格昂貴又容易破損,不划算。這樣一來,整個市面上,精工細作的立體書幾乎不可能被免費閱讀,只能流入中產家庭成為他們的專享。所以我想破個例,多采購這類書,不怕被讀者翻壞,壞了明年再接著買。圖書館理應成為消除身份差異的空間,貧困家庭的孩子平時接觸不到立體書,那我們就來提供一個地方,讓他們坐下來盡情撥弄裡面的小機關。
我在倉庫裡抱著書來回往返,白色捲毛大衣的袖口蹭得發黃,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我大概八九歲,有段時間母親覺得父親很奇怪。他出門時衣服乾淨,回家時袖口、手肘和膝蓋卻都髒乎乎的。家裡的書越來越多,但是家裡的錢並沒有減少。父親不肯講,母親決定偵察破案。
母親騎車悄悄跟在父親後面,拐進一條巷子。父親把腳踏車停在一家廢品收購站門前,徑直走入後院。一座舊書堆成的山比房簷還高,他往上爬,書哧溜哧溜往下滑。他倚靠在半山腰,用手扒拉了一個小坑,坐在裡面,挑了很久,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跟蹤。那個收購站是父親表妹新開的,他可以隨便挑書,不要錢。
父親坐在書山上的快樂和我走在這個倉庫裡的快樂應該是一樣的。我結賬時,工作人員挨個掃條碼,「滴——滴——滴——滴」,這聲音聽起來並不枯燥,好像是這些書彈跳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奔向我的圖書館。我的雙手灰撲撲的,我的板車堆滿了,又換了一輛,已經推不動了。這工作真是金不換,下次我還想來。
春天來了,飛絮悠然而起。懸鈴木的小傘毛茸茸,楊柳的細絨在地上打滾兒,我被這些小東西弄得噴嚏不止,但又覺得它們生動。白絨球遇見白絨球就牽上了,大的裹著小的做前滾翻,很快團成一團飄起來,輕盈得如同肥皂泡。它們聚集到停車場的角落呼朋引伴,被風鼓盪著,從一排柵欄裡往外擠,像小孩放學時爭著奔出校門,你推我搡嘰嘰喳喳,一湧出柵欄就嘭地炸開,慶祝一般。我站在旁邊看得笑出聲。
關中平原漸漸暖和,陝北高原的春天還沒什麼大的動靜。榆林市府谷縣圖書館邀請我們去交流學習,車往北行,沿途的綠色淡下去。沙柳和楊樹才剛剛抽芽,並不茂盛,卻以其在沙丘上盡情蔓延的面積向我們證實陝北植樹造林的成就。車過無定河,河流北側與南側風貌迥異,南畔是農耕的田地,北邊則是畜牧的草場,一座灰白的城池屹立於河岸不遠處,這是西元5世紀的匈奴大夏國都——統萬城遺址,我國現存最完整的少數民族都城之一。當年,匈奴首領赫連勃勃立志統一天下,君臨萬邦,故以「統萬」為名,還取了一個張揚的年號「龍升」。匈奴人以游牧為生,但他依然大興土木。建築城池的材料以沙子、生石灰和黏土加水混合而成,生石灰遇水發熱生成水蒸氣,人們稱其「蒸土築城」。赫連勃勃渴望自己的偉業屹立不倒,為確保城牆堅固,提出驗收標準:錐子刺入深度不得超過一寸。如若超過,工匠人頭不保。他將邊境不斷向南推進,一度逼近長安。然而,短短二十餘年後,大夏國為北魏所滅。據說當年的統萬城「高隅隱日,崇墉際雲,石郭天池,周綿千里」,如今只餘下殘垣。我們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遺址腳下遙望角樓與龍墩,風吹得我的胳臂起了雞皮疙瘩。
進了府谷縣城,依然寒冷,晚上霧氣氤氳漫過橋面,人在霧裡走。府谷是一個小城,我是第一次來,但我幼年時期不斷聽說這個城市的名字。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府谷縣發現了我國已探明的最大煤田——神府(神木、府谷)煤田。上世紀90年代,地理課上,老師將代表煤礦的黑色方形標識遞給我們,讓我們貼上在陝西地圖上的正確地點。從那時起,「陝北這個小縣城一定很有錢」成了我們的共識。事實上,府谷縣確實屢次進入全國百強縣榜單,2020年該縣人均gdp超過全國平均數值近兩倍。同年,府谷縣圖書館,作為陝西省唯一一家縣級公共圖書館,獲得中宣部和國家文旅部、廣播電視總局評選的第八屆「全國服務農民、服務基層文化建設」先進集體獎,這就是我們此行專程來拜訪的原因。
去那之前,我們聽說府谷縣圖書館有不少創新做法。他們在農商銀行大廳裡設立「信用書吧」,銀行裡的書籍與總館通借通還,儲戶坐在等候區沙發上可以隨意閱讀、自助借還,銀行保安順便照看幾眼,書也不會丟失。
他們還打通了「農村閱讀的最後一公里」。在府谷的偏遠鄉鎮,借書非常便捷,可在網上下單,郵政快遞免費將書送上門。還書的時候也一樣,郵車免費來取。這件事聽起來似乎難以實現,其實並沒有增加太多成本,而是巧妙借力。巧點子源自一對舅甥——舅舅是郵政局局長,外甥是圖書館館長——倆人偶然聊天,發現有閒置資源可以最佳化利用。因為中國郵政和其他快遞不同,它的業務覆蓋到農村的邊緣角落,郵車每天必須去各個鄉鎮轉一圈看看有無收發需求。上級要求車輛用gps定位彙報行程,不得偷懶。然而邊遠鄉村常常是空跑一趟,費油費力。既然如此,不如順便捎幾本書,解決農村群眾特別是農村教師借書難的問題,一舉兩得。
這些「順便」的好主意,讓我對府谷縣圖書館館長有了初步印象:他肯動腦筋,一定是個熱心人。旁人跟我說,陳館長不止熱心,還多才多藝,畫國畫,彈古琴,收藏奇石,尤其擅長唱陝北酸曲兒。
我們一下車,陳館長從路邊迎過來。他是陝北人的典型身材,又高又壯,厚墩墩的大手握力十足。他把我和寧館帶進府谷圖書館,圖書館有好幾層樓,將近兩萬平方米,藏書二十餘萬冊。我們問了問,府谷縣人口二十六萬,差不多是人均一本書。而我們碑林區常住人口七十五萬,藏書預計三萬冊,還沒入庫,人均……
寧館「嘖嘖嘖」地感嘆,我們跟人家差得多遠。
四樓是「黃河文化」特色書庫,剛剛噴繪好的藍色浪花展板靠在一側,幾個工人鋸木板搞電焊,好像是在搭臺子。這是陳館長的新策劃,他在收集與水利相關的書籍和文物,準備做黃河流域水科普特展,在黃河沿岸的北方乾燥小城中宣傳「愛水節水治水」。
轉個彎兒就到了《四庫全書》特藏室,滿天滿地的精裝冊子。幾個讀者坐在裡面,我不敢大聲驚歎,只有悄悄問陳館長:「你們怎麼有這麼多經費?」
他告訴我,這昂貴的典籍不是來自經費,而是企業家捐助的。府谷縣礦產資源豐富,坊間時常傳說陝北「煤老闆」在西安買房,一齣手就買一棟樓。那我明白了,「煤老闆」進了圖書館,一齣手就是一套《四庫全書》。陳館說,哪有那麼容易?這些書是酒桌上的較量,對方說:「一碗酒,捐十萬。」陳館連喝七碗酒,換來全套《四庫全書》。
佩服。陳館真是藝多不壓身吶。我只會為讀者編書目,他還能為讀者喝大酒。碑林區圖書館現在沒有大型套裝典籍,七碗酒=一套《四庫全書》,這公式如此誘人,而我兩杯就醉,無能為力。我回頭問寧館酒量怎麼樣,她嚇得連連搖頭。
第二天,陳館帶我們去參觀兩百公里之外的鄂爾多斯圖書館。鄂爾多斯也是一座以能源著稱的城市,那座圖書館也是獲得過多次表彰的「一級館」。
車窗外,黃河突然彎曲,如同巨龍扭轉,將晉陝蒙三省分隔開來。三省交界之地有一座雞鳴山,若有公雞于山中報曉,三省居民皆可入耳。我們沒有見到真公雞,但見到了當地著名的「扶貧雞」,是個雕塑,矗立在山頭。掃一掃山腳下的二維碼,付十元,「扶貧雞」就會叫。聽說掃碼金額用來幫助當地農戶,我們幾個都去掃著玩。它立刻「喔——喔——喔」地叫了三聲,聲音真大,黃河對岸應該也能聽得見。
山路旁坐著幾個老人,棉襖舊,皺紋深,拿著一串串淺褐色的東西問我要不要。他們的方言我聽不太懂,這應該是手工一針一線慢慢串起來的,好像是果乾,皺縮著,落著灰,棉線也有些髒,可能在屋簷下掛了很久。桃幹、蘋果乾和海紅果乾都失卻了紅黃的顏色,遠沒有我平時買的機器烘製果乾那樣均勻好看,價格也沒有優勢,一串十塊錢,只能付現金,沒有二維碼。我嚐了一下,灰塵有點磣牙,但想到他們花費了那麼多的時間,我還是借來現金買了一些。他們腳邊的籃子不大,存貨不多,就算全賣出去,收入也實在太少了。
在鄂爾多斯圖書館,我們見到了玻璃展櫃中精裝布面的蒙古語敘事長詩,還見到了「你選書,我買單」的借閱模式——圖書館裡有個小書店,特別之處在於,讀者挑選自己喜愛的書拿到前臺,不用付錢。工作人員幫你買下來,然後給書編目登記。讀者立刻就可以借閱回家,定時歸還即可。聽說群眾很喜歡這種活動,我轉頭向寧館:「咱們圖書館也試試?」
回來的路上,寧館的電話頻頻響起,她的丈夫詢問她冷暖飲食,她一條條地回答。車裡人都說:「你們中年夫妻還是這麼甜蜜啊。」寧館有點害羞,說:「大家不都是一樣。」
陝北是寧館丈夫的故鄉,寧館順口和我們講起她從前來陝北,公公婆婆小姑子招待她的細節,如何勸酒,如何燉肉,如何打牌。正如我想象的那樣,她這樣的性格,入鄉隨俗,和婆家人都處得很好。
陳館唱起了陝北民歌,嗓子裡帶著輕微的鼻音,悠悠長長:
羊肚肚手巾喲~三道道藍,
見個面面兒容易~哎喲~拉話話兒難……
陳館的同事說:「我們要聽酸的!這個不酸。」陳館停住問我和寧館:「你倆要是不介意,那我就換一首酸的?」我和寧館只笑,不說話。陳館清了清喉嚨,手在空中打起了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