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小說信息

小米稀飯慢火火熬(第2頁,共2頁)

字體:

小米稀飯慢火火熬

唱酸曲就為那點酸味道

甜盈盈的蘋果水靈靈的梨

酸不溜溜才有一點人情味

大路上不來 小路上來

大門不走 我翻牆跳進來

怕人家聽見 我手提溜上鞋

慢慢價摸到妹妹的門前來

叫一聲妹妹你快開門

西北風吹得人呀冷森森

滿天的星星沒有月亮

黑天半夜慘禍撲在了狗身上……

我捏捏寧館的手,寧館回捏我一下,這都到妹妹門前了,快要少兒不宜了,還聽不聽?陳館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小動作,他繼續唱:

慢慢價開門拉熄燈

咱趕緊上炕還有營生

一把把妹妹摟了在懷

……

我和寧館忍著笑,去拍陳館的肩膀:「打住打住,陳館,唱到這兒行了啊,接下來的留給想象啊,留給想象。」此時陳館的聲音已經拋向至高處,想剎也剎不住。他閉著眼睛,右手背重重砸在左手心裡,唱出最後一句,車內一片歡笑。

我們回到西安,圖書館工程已進入收尾階段,壞訊息像軋木廠裡粉碎的木屑,混著噪聲,紛紛揚揚,撲了過來。

電子閱覽區忘留網口,裝置無法使用;飲水機牆體位置沒預留上水下水管,對接失誤;兒童區臺階形狀偏差,原因:只有我手繪的簡陋草稿,缺少專業圖紙,工人弄錯了;載著書架和桌椅的大型貨車行駛在從江西到陝西的高速公路上,然而地板鋪得太慢,傢俱暫時進不了,不知要滯留何地,費用如何解決。

搞裝修就像裁剪縫合衣裳,即將製作完成時得尤其耐心,一處接縫和另一處接縫要嚴格對齊,否則會七扭八歪。我和寧館召集這些公司來商量,可他們並不想對齊接縫,只是互相推諉。在一片嚷嚷中,裝修公司沒了退路,轉身把責任甩給我。我忍住火氣,掏出手機尋找聊天記錄以證清白,微信叮咚一聲,恰恰收到圖書館logo設計方案。我看了一眼,無力評價,把螢幕轉向寧館,她和我對視:白底黑體字,濃濃殯葬風。

那段時間我的電話頻繁作響,聽筒裡總是寧館焦急的召喚:「你快來!你快來!」我去工地時,正看見寧館說的「水簾洞」。牆面洇溼了,頭頂滴滴答答。樓上消防管道漏水已是第二次,物業卻說這只是意外。倘若書籍已經進場,不知道要毀成什麼樣子。

又一天,寧館喊我來「聞一聞」她的工作環境。她站在樓梯口,苦著臉,不說話。我一下子聞到了空氣中腐爛飯菜的酸臭,讓人噁心。她徑直拉著我繞到大廳後面,用手指著牆體給我看。那裡湧出腥黃的痕跡,比腳踝還高一些。白色瓷磚地面上留下扭折的印子,食物殘渣剛剛被清除。一小時前這裡佈滿汙物,隔壁的隔油池外溢,不堪入目。

我們的圖書館沒有獨立樓體,借住在商場地下,弊端實在太多。一樓餐飲行業的隔油池也在地下,和圖書館辦公區相鄰。之前我擔憂洩漏,進去檢視過。房間內大型機器和儀表嗡嗡作響,工作人員為我們講解智慧系統如何強大,如何分離固液、分離油水、提升汙水。他說這套裝置足夠先進,電腦和手機端即時監控,到警戒位會自動報警,專人負責清理,絕對乾淨,萬無一失。然而,圖書館基礎裝修完成之後,挨著隔油室的那一側牆面不斷起皮返潮。接到我們報告之後他們做了防水處理,而這一天,最壞的事爆發了,工作人員的疏忽導致了洩漏,一塌糊塗。飯館答應為我們重新粉刷牆面賠償損失,但寧館的眉頭不可能不扭結。這樣的事故不是鬧著玩的,開館之後如果再來一次,汙物將淹至讀書之地。

物業漏水和飯館漏油隱患必須迅速排除,我們諮詢律師,簽訂附加合同,希望能確保未來安全,接下來要抓緊做圖書館臨街門頭設計。

春節之前,我們邀請西安市書法協會主席石瑞芳女士為圖書館題字。石瑞芳在我城頗有些名氣,她已故的父親更具盛譽——「長安榜書家」石憲章先生。我聽人說起過石瑞芳的故事,據說她五歲時在舅舅帶領下游賞《瘞鶴銘》碑,小小年紀對此十分著迷,以指摹畫,不願離開。她的父親聞之大喜,常常牽著她的手,徜徉在碑林之中。石瑞芳年少有成,而今已近耳順之年,筆力蓬勃。我們拿不準她肯不肯,她卻欣然應允。假期她把「西安市碑林區圖書館」幾個字練了多遍,挑了一個安靜的下午,關上書房的門,一氣呵成。

她親自送來,語氣謙遜:「這幾個字不好寫,我不知道寫得行不行。」我們小心地展開宣紙,在場的人連連稱讚,九個字之間顧盼流連,雅緻明媚。我發到朋友圈裡,我的博導王堯先生說「好字」,回坊賣柿餅的大叔也評論:「石憲章之女,字就是不一般!」

這樣的字不能怠慢了,要用優美的底子襯著才託得住。尷尬的是,我們依舊沒錢請設計師。我請「一夕」民宿的設計師小花給我點意見,他建議:「白底平底黑字改為實木細木柵底發光字,文字增加英文。」他發來幾個視覺設計案例,我遞給物業,全部被否決。物業嚴格要求臨街招牌只能用白色做底,並且告訴我們,之前他們允諾贈送的門頭位置是高懸在三樓的那窄窄一條。

我和寧館很驚訝,一樓有一塊大大的閒置空白招牌正對著圖書館入口,我們一直順理成章地認為那必然是物業允諾贈送的牌匾,現在才知道那竟然不是。物業要我們把石瑞芳書法按比例縮小,放到三樓窄條裡,行人努力仰起脖子恐怕都看不清。過幾天,物業再把一樓二樓的廣告位賣出去,花裡胡哨地豎起來,我們的「西安市碑林區圖書館」就更沒人能發現了。

公益閱讀和商業店鋪孰輕孰重,物業方有自己的答案。我感到氣惱,把公共圖書館的門頭安排到高處角落裡,這合適嗎?這能方便老百姓嗎?而且,同一棟樓,那個飯館的門頭明明是彩色底,為什麼圖書館只能是白底?

物業回答:「那飯館是去年設計的,不追究。從今年起,所有新開張店鋪必須白底,不予通融。」

小花給我出主意:「你自己去找找物業,一盒香菸的事嘛。」

我知道一盒香菸搞不定,我和寧館先找了我們局長,我們局長又請區政府的投資合作局局長做中間人去協商。物業見了投合局局長,分外熱情地握手:「好說好說,我們一定給碑林區把事辦漂亮!」最終協商結果:白色底色不能變,但可以使用肌理材質。一樓門頭位置不能免費贈送,但可以看在投合局局長面子上給圖書館打折,一年三萬元。

我倆謝過投合局局長,走出圖書館,挽著手去往區政府東側的正學街。這條小巷不寬,全是做廣告標牌的店鋪。白色底板有「木棉花白」「珠光白」「貝母白」,最後我們挑了輕型材質的白色柵欄式紋理,這樣託著那一行書法,總算不那麼單調。

可是三萬塊錢怎麼解決?我很頭疼。寧館遞給我一板白色小圓片,這是她做醫生的丈夫推薦給她的藥品。她操心圖書館,夜夜失眠,想著我肯定也一樣。

晚上十點多我服了半粒,有了睏意就鑽進被子。半夜睜開眼睛看錶,凌晨三點。回憶這一眠,一片死寂,黑色無聲,平滑如鏡,沒有任何進入和出來的痕跡,更不要說夢境了。這不像真實的睡眠,像是那幾個小時的時間被delete鍵刪除,我被掐掉溫度和呼吸,又一鍵復活。這種感覺如同賽博朋克(cyberpunk),血肉的感覺被機器化。我再也不想要這樣的睡眠。

早晨上班,我坐在辦公桌旁,想著那三萬塊錢的事,發愣也發愁。旅遊科的周雯敲門進來讓我簽字,突然問我:「當局長是不是很忙呀?」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她接著說,「你剛來我們局的時候,長髮飄飄。現在你頭髮也油了,臉也不化妝了,變化太大了!」

我走到窗前,幾盆綠蘿上方掛著一面鏡子。鏡子裡的我臉色發黃,頭髮耷拉著,我並不知道我是這樣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