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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吻合「十四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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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新館員名單放在我的桌上,他們來自雲書公司。

我館事業編制崗位尚未招考,暫時只能服務外包。雲書公司此前曾為企業和學校興建圖書館,又在2021年春節前的招標中勝出,為我們帶來十名員工。春節後,這十人前往西安市圖書館參加崗前培訓,近日陸續到館。經雲書公司介紹,西北大學圖書館系和我館簽訂實習基地協議,三五十名本科生過來協助圖書編目,寧館一下子有了好多幫手。

圖書館還沒徹底建好,寧館平時辦公地點在局裡。上次餐廳漏油事故之後,館內幾處牆壁爛糟糟,角落黃斑依舊讓人聯想到汙物,飲水機管道以及電腦網路也沒接好,上班很不方便。不過這並不能改變領導的決定:讓她清明節前搬走,以便騰出辦公室給節後到任的另一位副局長。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攆走的,快要哭了。我讓她暫時搬到我這,她拒絕。她用力歸攏桌上的檔案,打包纏膠帶的聲音分外響。我的手在她脊背上停留了一會兒,她眼睛紅了,推開我:「我沒事。」

「你在局裡這是最後一天了,我請你吃個飯吧。」

「不吃,吃不下。」

她立在一堆打包的紙箱子中間,逆光中的臉頰垂著,沒有一丁點愉快的痕跡,我硬拽了她胳膊出門。

城牆小南門附近匯聚著一些特色小吃,有家水盆羊肉是知名老店,屋裡快坐滿了。斜對面的粉湯羊血也排著長隊,據說那是電視劇《裝臺》的一處取景地,人們慕名而去。寧館說她吃不下油膩的東西,只想吃點清淡的。我帶她去吃抄手,點了松茸雞湯味,色澤金黃。她的勺子在湯裡打轉,把橘色的蟲草花撥拉來撥拉去,沒心思吃。她說:「工作我不怕累,我只希望領導能有一些人情味兒。」她執意為抄手付賬,然後和我並排騎車回單位。這十分鐘的路程她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騎得比來的時候快。下午她搬走了,住進她未完工的「山寨」。

清明節後新來了一位副局長,從我這裡接走旅遊科工作。我以後不再管「旅遊」,一心搞「文化」。

寧館走了之後,好幾天都沒她的訊息。大概因為她現在身邊員工多,不太需要我。有一天我桌上的電話響起來,是她。她說蒲團來了,得告訴我一聲。她還是瞭解我,知道我喜歡這些用植物根莖密編而成的小物。在我耳朵裡,「蒲團來了」是一個清新的片語,我聽了就在局裡坐不住,立刻想去館裡看看。

館內報告廳牆角堆著一些圓柱形包裹還沒開啟,上面的膠帶纏得緊,三五個一捆,像輪胎那樣疊放。我抱了幾捆,斜著剪刀尖劃開有韌性的黑塑膠袋,看見粗蒲葦的米色紋理。它們跳出來,軟硬和大小都正是我想要的樣子,像是我的玩具。豎著高高拋起,它們在空中滴溜溜旋轉下墜。雙掌拍攏接住,又平著拋遠。它們帶著重量飛向臺階,「撲塌」一下擦著牆面落下來。

少兒區那兩層波浪形木質臺階原本只是光滑沉默的空地,蒲團進場如同音符跳上五線譜,有了生動的意趣。反正館裡人少,我可以像拋飛盤那樣玩,不會打擾到誰。

寧館笑著收走我的小剪刀:「好了好了,拆幾包行了,你跟個小孩兒一樣。」

新來的館員不太認識我,只遠遠看著。其中一個走上來說:「局長,我叫張小梅。我本來不太敢跟您說話的。您怎麼這麼好玩,不像個局長。」

張小梅梳著近年來少見的髮式,一根大粗辮子垂到腰間,耳朵邊蓬起自然捲曲的碎髮。我問她新到的圖書加工得怎麼樣了,她把我帶到地方文獻區,指著裡面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說:「小呂是負責這個的。」

這裡地板乾淨,堆滿了書。我小心地繞著走,那一套奶茶色布面精裝《契訶夫文集》多漂亮,我自己家都沒捨得買。另一排書有著酒紅色的厚厚書脊,遠看端莊,近看是網格版外國文學經典套系,淺金色的網格印在淺橄欖綠的底色上,倒也和諧。翻開扉頁,毛玻璃般的半透明卡紙隱約透出後面的作家頭像,紙張輕盈,拿著趁手。還有我心心念唸的「書蟲」雙語系列也到了,墨綠色光亮封面,薄冊子太多,立不起來,斜倚在別的書身上。

我所見到的大部分書籍,它們的蓋章貼碼工序已由書商完成,線上錄入工序也不難,可以在國家圖書館資料庫中尋找共享資料複製貼上。陝西地方文獻和我館特色書籍,沒有現成資料,仍然需要小呂自己動手。

搬書是個粗活兒,小呂穿著寬大的工作服擋灰,過膝深藍色褂子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肩膀和鎖骨將衣服頂得凸起,布料在腰間的凹處很高,表明他有一雙長腿。他跟我點了一下頭,寸發利索,眼鏡後的目光有些拘謹。小呂剛剛本科畢業一年,做過文化產業管理,沒做過編目。

他的上一份工作比較清閒,有充足的時間關心頭盔引數、騎行鏡片、「搖車」技巧和西安周邊「三河一山」綠道的建設進展,幾乎每個週末他都和朋友騎行到郊縣再返回。三月份到西安市圖書館進行崗前培訓的第一天,他聽不太懂課程,心裡發慌。寧館將全館編目工作委任給他,這幾萬冊書的資訊管理,如果他學不會,也沒人能幫忙,四月底將怎麼開館?這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飛快地敲擊鍵盤做聽課筆記,感到了工作的重量,把腳踏車暫時擱置了起來。

現在小呂已非常熟練。他先用拖車將牛皮紙封著的大捆書籍運送到桌前,拆開包裹,對照書商提供的訂貨驗收單,反覆核對。然後取出一方紅印「西安市碑林區圖書館藏書章」,在每本書裡「卡嗒—卡嗒」蓋兩個章。一個在扉頁,另一個在隱秘位置。這個隱秘位置每年都不一樣,只有館員知道規律,就像是熟悉孩子身上的胎記——「這是咱家的,不會錯。」接著,小呂從印表機吐出的長條裡揭下一枚郵票大小的條形碼,放在扉頁藏書章下方,再覆上一片比它稍微大一點的透明長方形薄膜,粘牢,固定住條碼,以防磨損。他又把書翻到封底,在內側貼上一個正方形電子晶片。隨後,他要為書籍撰寫簡介,開啟版權頁,在電腦中錄入題名、作者、出版社、isbn號、分類號……等等,有時還要編寫一兩百字內容摘要,便於讀者檢索。做完這些,他開始在書脊上貼上索書號,在電腦系統中關聯條碼和晶片,核驗準確率。我們的書籍通常有三冊複本,小呂先找到最小號,然後加個三,一次就可以錄入三冊圖書的資訊。

以上就完成了圖書的「線上管理」,最後一步是「線下排架」。上架前,小呂要把書籍全部放進一個名叫「館員工作站」的機器裡轉化資訊,這是防盜工序。拿出來,再一次清點圖書數量,進行分類,把一車一車的書推到編號為a、b、c、d、e、f……的書架前,開始上架。

我並不知道一本書上架前要經歷這麼多步驟,小呂以前也不知道,他以為圖書管理員就是喝茶看報掃碼微笑。

我和小呂正聊著,雲書公司總經理老鄭進來了。他提議4月22日開館,因為4月23日是「世界圖書與版權日」,比較利於宣傳。他現在需要和我商量一些準備工作,圖書館網站備案、網路託管、座機電話業務等。最後,他問我還有什麼難處,我這裡最難解決的那三萬塊錢門頭租賃費,鄭總也為難,需要回去和副總商量。

兩天後,鄭總答應出這筆錢。

這是個好訊息,我和寧館環顧四周,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大的煩惱。這個「山寨」雖然裝修簡單,但一切都是嶄新的:架上圖書筆挺,報刊四角銳利,一排臺式電腦螢幕反射著乾淨的光亮。彩繪牆面上的動物儘管稱不上栩栩如生,可在燈光的映照下還是有幾分活潑可愛,綠植和蒲團點綴其間,讓臺階變得親切,人來了就想坐一坐。

圖書全部上架後,我們只需等待工人來做一遍保潔,再定製三個實木掛牌「碑帖專區」「外文童書」「漫畫專區」,把萬邦書店的書籍填充進「你選書,我買單」的區域,就可以高高興興開館了。

開館儀式需要表演節目,鄭總說他可以聯絡一所幼兒園,跟老師商量商量,讓小朋友們演個節目,主題最好和愛國相關。我打算請西安外事學院的古琴教師白金來演奏一首《流水》,這主題應該也合適,高山流水遇知音,希望架上靜默的圖書能和讀者恰恰相逢。

與政府活動有關的演出,主題很重要,這半年來我深有體會。去年秋天的「惠民演出季」,上級劃撥經費至文化科:要為群眾提供十場秦腔演出,主題要正能量,每場不能超過一萬元。那天天挺藍的,我們帶著秦腔劇團老闆去看場地。西安市平絨廠的舊址現在叫做建國門老菜場,是著名網紅打卡地。我早都聽說了,還沒去過。

緊挨著順城巷有一溜兒文藝氣息的鮮花店咖啡屋,拐個彎兒,氣質開始過渡,麵條鋪燒餅鋪,然後是菜場。這確實是個好菜場,廠房闊大,果蔬鮮活。周至的獼猴桃,碧綠裡帶水紅心兒的那種最甜。臨潼的石榴,籽兒把皮兒撐出來鼓鼓的幾道稜,剝出一半,豔麗多汁,正是秋冬季節的出挑之物。主廠房的北邊,過道隔開生鮮的腥味,雞鴨魚蟹在撲騰。往南走,是布口袋和瓷罐罐:布口袋裡,幹簌簌的木耳核桃大豆;白底藍花的瓷罐罐裡,養著鹹菜甜酸的溼氣。

二樓有塊空地正在舉辦先鋒畫展,有一處牆體奇怪地少了一截,像是忘了砌,據說經常上演「快閃」和皮影戲。穿過三樓狹窄的鐵皮懸空過道,來到一塊平整的天台,稍微裝修過,能容納兩三百人,是免費的。秦腔老闆特滿意,她開始謀劃怎麼搭木板、放音箱。我轉了一圈,看見東側的塗鴉屋頂,大面積顏料像彩旗一般堆疊鋪展,在灰色磚瓦中十分打眼,幾個年輕人在那兒伸長自拍杆。

科長跟秦腔老闆講,政府檔案規定要有與「十四運」主題結合的節目。「十四運」全稱「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十四屆運動會」,即將於2021年9月在西安舉行,這將是西安歷史上級別最高的體育盛會,得提前部署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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