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館儀式進入倒計時,雲書公司建議我寫篇文章做宣傳。若發表在我局平臺,就得寫成公文樣式;發表在大型自媒體上,則必須更換文風。他們希望是前者,我選擇後者。宣傳的目的是讓更多人知曉,而不是完成任務。我在琢磨,「市中心新建一座圖書館」,這個題材用哪種語言哪種角度去寫,才讓人願意閱讀並轉發傳播。
半年來,我看到政府做了很多事,而群眾往往不知道。這些訊息包裹在四平八穩的政務語言中,難吸引人。毛澤東講過「反對黨八股」,如今,「黨八股」依然在政務與群眾之間製造著屏障。
我儘量寫得歡樂,我和書商鬥智鬥勇有戲劇性,放在文章前三分之一處。那個甜度超標的電話,放出來讓讀者笑出聲。我對評審條例的改進建議,發表後可能有爭論,那就面對。我畫錯的醜圖紙也都拍照插入文章裡,不怕別人看到我的缺點,我們就是這樣毫無經驗地,笨手笨腳地把圖書館建起來。要充滿細節而不是口號,真心和群眾交流。
除了這篇文章,我還需要準備開館主持詞。起先我只打了腹稿,沒有定稿,是想給臨場發揮留下餘地。這是我從前在高校主持講座的習慣,不念稿,自然交談,聽眾會舒服些。但這裡不允許這種行為,上級說:「要防止政治錯誤,必須上交主持詞做備案,不能臨場發揮。」
我照辦,然後草擬「開館儀式流程」,四處請示。「主席、主任、處長、局長、教授」,誰開幕致辭,誰揭牌,誰按下啟動按鈕,誰壓軸講話?領導用筆在檔案上刪改調整,將職務與流程一一匹配,就像試卷中的連線題。
這道題重要,連錯了會得罪人。這道題又神奇,沒有標準答案。局、區、市、省各級領導給我的意見全然不同,各具特色。在他們輪番指正下,我一共改了六遍,最終以最高階別指示為準,確保不會惹任何一位來賓不高興。
我彙報了幾句書目的事,領導說:「這不重要,書目弄好弄壞都一個樣,你別給我出事就行。」公共文化服務是非營利性質,簡而言之沒有經濟效益,上級對我們要求不高:別出事就行。
第二天就出了事。《貞觀》公眾號發表了我的文章——《花了半年時間,我們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網紅的圖書館》,閱讀量六萬,大大超過平日資料,編輯部和我都感到意外,讀者為什麼對一個小小圖書館這麼感興趣?
那天中午別人都在午休,我興奮得睡不著,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隔兩分鐘重新整理一遍讀者留言。他們在評論區歡呼,迫不及待要來館裡看書。政務文章,這麼個寫法,讀者看來是接受的。我正開心,領導急匆匆招我談話。文章惹了麻煩,政府內部意見不統一——碑林區區長說文章挺好,市文旅局局長也覺得不錯,但另幾個處長說我是「胡搞、出風頭」。其中一人怒氣衝衝打來電話,指出我文章有五個問題:
第一,其他區縣不高興。碑林區圖書館書目被吹噓得那麼好,反襯之下,其他區縣圖書館難道都是爛書目?
第二,專家不高興。不該在文中指出評審條例的問題。
第三,領導不高興。文章沒有感謝各級領導,過於個人英雄主義。
第四,不該指出館配潛規則,沒有政治站位和大局意識。
第五,萬一有負面評論怎麼辦?這麼大的閱讀量會造成輿情……
事後我才知道,文章發表後立即被納入「政府輿情群」。群內成員隨時監控評論區是否有負面情緒發酵。所幸一直都沒有,所有讀者留言都是正面的。但是,因為政府內部有人不悅,全域性緊急通知禁止在朋友圈轉發此文,轉了的要刪除,並勸說我去給某些領導道歉。我笑了,說:「沒問題,我現在就去,文章我是實名發表的,所有責任由我承擔,你們別怕。」栗主任驚訝地看了我一眼。
也許栗主任想給我些建議,幫我渡過波折,就像他從前每一次應對危機時那樣。我到局裡以來,參加多次「黨委班子成員會議」,會議偶有爭執,栗主任聽到任何激進意見都不打斷,留等對方說完,然後緩緩開口:「您剛才說的我都認真聽了。我還有一個小小的建議,也可能不太成熟。您看一下,這樣辦,妥不妥……」他的提議往往巧妙周全,甚至考慮到三五年後的遠景。他始終如一的寸發、深藍色翻領拉鏈外套和運動鞋、他安穩地坐在局長旁邊的樣子和他沉著的語氣,成為每場會議重要的壓秤。今天,他扭頭看向我,什麼都沒有說。
局長和寧館陪我去上級單位,隊伍浩大以示認錯態度誠懇。第一次去,領導正要出門,沒有接受我的道歉,直接前往地鐵口。局長領著我在後面追趕著賠不是,局長的細高跟鞋追得很費力,領導淡淡地說:「我要進地鐵了,以後再說。」第二次去,領導標註出三個問題段落,教導我應該怎麼寫文章改文章,都是我在高校教寫作課沒有涉獵過的技法。領導很嚴肅:「你,政治幼稚,文章表面上沒有批評政府,但是對館配書目提出了你的意見,會讓別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攻擊政府,葬送你的政治生命和學術生命!」
此前,有人跟我說這位領導是個實幹家,口碑還不錯,但這樣的描述和眼前的過激反應不太吻合。我看著領導的眼睛,我想分辨她的憤怒是來自內心衝動,還是來自他者壓力,是恐懼一些未知的事,還是真的要糾正我幫助我。一時間,我分辨不清,她像是誠懇的,又像是過於嫻熟的,不知道她的真實動機是什麼。
我內心平展,我相信這篇不符合公文樣式的文章沒有大的錯誤。抵制館配,為人民買書,這錯了嗎?文章是正氣不是邪氣,拿到哪裡我都不怕。這幾個人對我的批評不能公開,只能私底下進行。沒關係,我可以道一百次歉,表情和語言充分順從,就當自己是在舞臺上演一個道歉的角色,多溫柔都行。反正,我給群眾買的書已全部上架,我預告開館的文章已經散播開來,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對對對,您批評得都對。我政治幼稚,今後改正,謝謝領導跟我說這麼多。」我謙恭地說著這些臺詞,只望收束此事。我在心裡遮蔽他們對我的干擾,走出這個房間,保持情緒穩定,迎接第二天開館。
萬萬沒想到,晚上一位北京的陌生人打來電話,改變了事情走向。
這天是週三,中央電視臺記者張大鵬坐在機艙座位上,有些焦灼,持續翻動手機裡的各種app。每週六晚播出的《央視新聞週刊》有一個固定板塊——「本週人物」,臨近世界讀書日,節目組想尋找一個和閱讀有關的人物進行深度採訪,這周恰好輪到大鵬負責該板塊,但直到此刻他還沒有找到合適物件。這就麻煩了,按照日程,最晚不能晚於週五拍攝,週六剪輯,這是不容商量的期限。所剩時間不多,無論如何不能落空。團隊成員在各個資訊平臺上尋找訊息,大鵬突然在新浪微博上看到一篇轉發的文章《花了半年時間,我們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網紅的圖書館》,讀了幾段隱約覺得素材合適,飛機卻馬上就要起飛,只能讓手中的螢幕黑下去。
雲中飛行,大鵬一直惦記,不知道文章後半部分講的是什麼,究竟能不能作為本週選題。飛機剛一停穩,他立刻開啟手機,後面的段落愈發吻合節目的需求,「選書人」與「館配潛規則」這類素材很少出現在新聞媒體中,也具有他們很在乎的「公共性」,還可以繼續往深挖。讀到最後一行字——「西安市碑林區圖書館將於4月22日開館,歡迎您來。」——此時已是4月21日下午,他快速行走在北京機場大廳,聯絡團隊成員,再不商議就來不及了。
晚上,大鵬自我介紹說他是央視白巖松團隊成員,剛讀過我的文章,明天來拍攝我們的開館儀式。為了避免「葬送我的政治生命」,我建議大鵬先徵得政府部門同意再來拍攝。他說他正是通過官方渠道聯絡政府才獲得我的電話號碼,讓我不必擔心。為了避免「個人英雄主義錯誤」,我和攝影師溝通,請多多采訪各級領導,儘量少表現我。攝影師不同意,說這是以人物為核心的專題片,要突出重點。團隊已列好提綱,會拍到我、寧館和群眾,不拍各級領導。
這一天忽上忽下,我剛剛低頭認錯,卻又獲得認可。白天,面對眼前的責難,我可以在內心凝固一張盾牌,聽戈矛敲擊折落的聲音。夜晚,背後突如其來的支撐,卻驟然讓我柔弱,如同一滴熱水化開冰層。掛了電話,我眼角里有一股酸楚,直衝鼻腔。
各級領導早已獲悉央視到來的訊息,他們聽到「白巖松」這個名字有些緊張,向我反覆確認:「白巖松?是正面報道還是負面曝光?是‘新聞週刊’還是‘新聞調查’?‘新聞調查’都是負面的,你一定要搞清楚,不要隨便接受採訪!」
得知白巖松也在做「正面報道」的《新聞週刊》,領導的語氣緩下來,通知我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去宣傳部接受部長指示:在央視鏡頭裡,我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這是政治站位問題,要按規矩辦事,不能錯。
4月22日早晨,天氣涼爽。忙了半年,要正式開館了,我心裡鼓盪著期待的微風,又對央視的突然到訪有些拿不準,不知道這朵飄來的雲彩裡會不會下雨。
我走進單位比往常早幾分鐘,局長在等我,陪我去大院北側見宣傳部部長。局長和我站著,部長坐著。部長說:「中央電視臺來,我們很重視。作為一個掛職幹部,你要抒發正能量,不要批判社會,不要揭露潛規則,‘館配’這個詞最好不要講。」最後,部長握了握我的手:「我們相信你會顧全大局。」
回到局裡,過道平靜如常。幾個科員敲開我門,聲音壓低:「我們都知道了,是個好事兒,這下替你平反了,今天上鏡一定要美美的。」我不太會化妝,周雯帶來她的工具,幫我畫眼線夾睫毛。見我眉毛雜亂,她又去走廊的盡頭叫李敏來給「楊局」修眉。
李敏是體育科的,不是我主管部門,我不熟。這個喜歡穿襯衫的女人,每日衣服平整無褶,出門前仔細熨燙過。她眉毛邊緣清晰,腮紅暈染自然,睫毛膏塗得根根分明,從不會粘連在一起。李敏拿著小刀和眉筆走到102辦公室:「楊局,周雯說你找我。」高大的楊局(前籃球運動員)很疑惑:「我找你幹什麼?」李敏也很疑惑:「給,給你……修眉?」
我們局有兩個「楊副局長」,簡稱楊局。一個楊局在102室,主管體育和文旅執法。另一個楊局就是我,在104室。
很快,「李敏去給102的楊局修眉」的故事從一個辦公室傳到另一個辦公室,大家笑翻了,沒有注意到101的局長臉上的神色。我化好妝離開局裡,局長再次提醒我「記住部長跟你說的,顧全大局」。
這十分鐘路程好像不是去我熟悉的地方,而是去未知的「大局」。南大街上的樹木已經茂盛起來,我在馬路對面就看見了「西安市碑林區圖書館」的門頭。它終於掛在了顯眼位置,樹葉擋不住,公交乘客和馬路行人應該很容易看見。可惜的是,工人把石瑞芳的紅色印章落款稍稍安裝高了一些,來不及修改。
我穿過地下通道,來到門頭下方,兩位攝像師等在那裡,舉著機器開拍。
要到達去地下的扶梯口,其實只有二十米距離,但要拐三個彎。我怕讀者找不見,叮囑寧館做了三個指示牌,此刻已經立在拐彎處,隸書字型夠清楚。我又發現,腳下水磨石地板上每個拐彎處也貼了綠色大箭頭,這我沒叮囑過,應該是寧館用了心。
寧館塗著淡淡的口紅,西裝上別了胸針,見了我身後的攝像機就連連擺手:「別讓他們拍我。」
讀者已經來了不少。幾籃鮮花放在前臺,前幾籃落款是圖書館的供貨商,後面幾個是我的學生,還有我的朋友。他們悄悄來了,沒有提前告訴我。這是公事,不是我的私事,他們怎麼來送禮物?幾張熟悉的臉從書架背後走出來:「素秋,恭喜恭喜,大喜事!」他們這樣說,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在鄉間張羅宴席的女主人,兒子要結婚或者孫子剛出生似的,從東廂房走到西廂房,把客人的吉祥話都攬在懷裡。
省、市、區縣,各級圖書館負責人走進會場,我跟他們握手打招呼,其中一位沒有理我,板著臉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牌。我當時詫異,後來才從別人口中得知,是我那篇文章惹的是非。這位館長看了文章大怒,因為文章中講到「館配書」的折扣是二折左右,優質書折扣是六折左右。而他過去幾年買書,向財政局上報的報價單一直是「十折」,也就是原價。他擔心財政局的人讀了文章會來核實他往年賬目。如果他因此遭到審查,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兩次接受我賠罪的那位領導,曾從我手裡接過邀請函並且點頭應允,卻沒有到場。有人告訴她央視要來拍攝,她突然就不來了,未曾解釋。我打電話過去,空響的手機鈴聲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