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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意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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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來做志願者啊!」

「不不不,千萬別謝我,我要謝謝你們才對。」

「?」

「我總算有個正當理由可以從家裡跑出來一整天。哎呀媽呀,待家裡煩死了,可把我著急的,總算出來了。謝謝你!謝謝你!」

我被他逗樂了,我猜他只是客套。第二次見面,我又去謝謝他,他又堅決阻止我謝謝。這樣推來擋去的對話進行了好幾次,我倆哈哈大笑,打住打住,再不謝了。

他一定要讓我相信,我們所提供的義工崗位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去處,這個事必須得是他反過來謝我。他在《貞觀》上看到我的文章,才知道這裡開館了,而他正想找個地方做義工。這裡離他家不到五公里,通勤時間短。他是回族,飲食有禁忌,圖書館恰好離回民街也不遠。

每天在館裡整理完報刊,他走到兒童書筐前,把雜亂的書頁撫平,尋找上架的正確位置。這個工作沒有壓力,可以隨意看書,還能戴上耳機聽音樂。「我不是什麼高尚,你別誇我高尚。」他悄悄跟我說,「我喜歡做義工,只是因為我不差錢!」

他能夠天天到崗的原因是他從來不需要做任何家務照顧任何人。他認為,一個人不做家務的態度越強硬,就越應該想辦法賺更多錢拿回家,這很合理。他攏住自豪的笑,眼睛眯起來,說他這輩子做到了。

每天早晨九點他準時來上班,十一點,他進入圖書館後門的員工通道,走上一個狹長的樓梯,來到地面。那兒是另一個院子,傳達室裡放著當天到館的報刊。報刊數量並不固定,有日報,有周報,有月刊,拿到手裡時厚時薄,他來為我們分類上架。他沒有頎長的手指,使用夾子的動作也沒那麼利索。這輩子他沒幹過什麼活:「我手笨,到你們圖書館才學著幹活呢。」

我們訂的報刊有百餘種,分幾層陳列。第一排是《新民晚報》《第一財經》《國防時報》《環球時報》《參考訊息》《健康時報》《安全時報》《南方週末》《軍事發燒友》。這些既不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也不是按照重要程度排列。我摸不出規律,就問他。他說這是他觀察的結果,館裡讀者總是看這幾類報紙,他就專門放在第一排,方便大家翻閱。

他叫蘇來,祖上是掮客。他的父親看不慣掮客投機倒把,決心扭轉門風。父親專心讀書做了教師,也希望兒女後代能夠把金錢看淡。蘇來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陝西省圖書館借書。入口處是像中藥房那種小格檔,一排一排的,存著書目卡片。小抽屜並不能完全抽出來,拉開以後慢慢找,捏著小紙去視窗排隊,遞給圖書管理員。蘇來想找十本八本,伸著脖子等管理員出來,對方手裡也就拿著一本兩本。他說:「失望還是失望的。我從來沒有機會走進書庫裡去,圖書管理員似乎是在一個大家都夠不著的地方工作,我挺羨慕。那時候我絕沒有想到,自己將來也會做這件事。」

成年之後,蘇來沒有走父親期望的道路,他惹了些是非,讓父親大病不起。隨後又經商,正是父親看不慣的職業。他不願意做教師,覺得沒勁。做生意中,見的人太多了,第一眼就要把對方水深水淺弄清楚,三下五除二分出勝負,然後各走各的,江湖陌路。他習慣性地通過第一印象判斷對方的背景和性格,很有把握地對我說:「你祖輩應該是讀書人,我不會看錯。」

人生的事情總是繞彎。他當年讀師專,如果當了老師,退休有學生來往,也就不會到碑林圖書館來做志願者。現在他有十幾處商鋪,每年租金相當可觀,躺在家裡收租,覺得沒有什麼意義,內心的空虛無法解決,就又走到了書籍裡。他一心想把這份工作做好,跟自己說過,一定要好好幹,別在這混日子。

我問他:「做義工是不是為了積德行善?」他說不是,他只是越活心越膽怯,反覆地想人生的意義金錢的意義。自己需要的物質越來越少,需要的朋友也越來越少,但是隻要選定喜歡的,就一定要做。義工這件事就是認準的事。他反覆跟我說:「這不是什麼為人民服務,為社群服務。我不想拔那麼高,我只是在這份工作中能求得心安。」他已經六十多歲,可是聊起父親時,那緩慢的回憶和愧疚感,依然是屬於孩子的。他現在做的這件事,他那愛讀書的父親也許會感到欣慰吧。

初夏午後容易犯困,他趴在桌子上打個小盹。我想幫他在辦公區弄一張午休的摺疊床,他堅決不要,那違背了他來這裡的目的:「沒人強迫我過來,我自願的,我覺得這份工作比在家待著有意義多了。我不給你們添一絲一毫的麻煩。」

吃飯時我準備付賬,他幾乎要生氣,他說他肯定比我有錢,所以必須他請客。在他自信的語氣中,我能還原他年輕時的形象:慷慨大方呼朋引伴。他現在步伐還是敏捷,只是頭髮稍微有些稀疏,應酬的飯局他根本不再去。他在做減法,在他這個年齡,沒有必要和任何人敷衍。他是敏感的,一旦察覺對方吃飯時目的不單純,就不願再繼續聊下去。

他很擅長察言觀色。他問我:「你為什麼從來不穿平底鞋?是不是你為自己的身高自卑?」

他指出,兒童區的家長有兩類典型:一類,對孩子表現出一種沒有耐心的強制。另一類,又對孩子非常嬌慣。他從他們的表情判斷,這些家長應該是來西安的第一代打拼者競爭者。「我的閱歷擱在這兒,一看就能看出來了。他們都非常辛苦,希望孩子成龍成鳳,但是又把握不好教育的尺度。母子,父子,相處的模式很奇怪。」

他分析圖書館工作有很多優點,工作不累,定點上班,能兼顧家庭。同時,責任和風險小,犯錯就頂多把一本書查錯了。因此,圖書館雖然待遇一般,但領導會把七大姑八大姨安排到這裡來上班。由此他判斷,我這樣一個書生,在文旅系統裡很難混得下去。「中心問題其實不是你能力問題,不是你專業不專業的問題,而是你怎麼處理關係。」他思考過圖書館的位置,和文旅局的關係是微妙的。雖然經費由國家財政全部劃撥,但圖書館在一些人的思維當中是一件最不緊迫的事情。別人也許會質疑一個掛職幹部,幹嗎要買那麼好的書?「你作為掛職者,好處是膽大,不怕得罪人,因為你馬上就走了。壞處是,文人可能沒有政治智慧。」

以往我並不知道,館裡有這樣一個退休大爺在看著我走來走去,他在沒有和我交談過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了我崗位的大部分奧義。

他指出我們圖書館的硬傷是環境。他去過歐洲的一些圖書館,巨樹掩映,走到近處才見到窗子。裡面是木梯木地板,走路的聲響優美,抬頭往外看,花園草地,樹蔭宜人。他認為那是圖書館應有的氣質。而我們這個圖書館沒有獨立建築,只是從整棟大樓裡借一個小小門頭,那個門頭被一排商品門面房包圍,影響美觀。夏天有很多人來館裡只是逛街逛累了,進來乘涼,打瞌睡,並不讀書。館裡看不到樹,樓上還有飯館,這讓他覺得,此地的整體外圍環境不夠書卷氣,太多市井氣。而且地下室通風不好,面積也不大。「圖書館在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我得感謝他的觀察。四處散落的書籍,他要整理上架,哪些圖書翻閱的人多,他很清楚。他對我說,少兒書籍尤其是漫畫專區特別受人歡迎,但外文童書區的人不多。成人區,對近現代的小說感興趣的人多,金庸、魯迅,被閱讀頻率都很高,但哲學類書籍少有人問津。生活家居,醫療保健,中老年人喜歡看。心理學,倫理學,法律的書籍,也有不少人讀。但自然科學和經濟類書,幾乎無人問津。

我可以通過電腦查到圖書外借資料,但我查不到館內閱讀資料。蘇來的眼力,對我是很有意義的反饋。

我們聊得久,續了湯,吃了許多羊肉。走出飯館時,他跟我說:「第一,下次吃飯還是我付賬。第二,你以後多穿平底鞋,矮個子挺好看的,你要自信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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