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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自己走進海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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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里,館裡出現「小小志願者」,都是小學生,紅綬帶從左肩垂到右腰,手掌翹翹地指向標識牌,請讀者掃碼測溫。他們的表情努力靠近職場人,聲音卻藏不住脆嫩,被讀者頻頻誇,就轉頭看向小夥伴,牙齒咬著嘴唇笑。

樂樂八歲多,上三年級,是第二次來這裡。早上的培訓中,她學會了按照書脊上的索書號排序,現在她要做的工作是「整理上架」。她從移動還書拖車裡撈出來幾本書,輕聲念著號碼,繞著書架前後探看,腳尖踮起來,把書放到正確位置。過了會兒,她被拖車裡的繪本吸引住了,忘了自己是「管理員」,倚著車看書,又把媽媽拉過來唸給媽媽聽。唸完這本書,她走到閱覽區,來回尋找忘戴口罩的讀者,提醒他們戴上。她得意地跑到媽媽這裡:「我剛一說,他們就戴了!」

樂樂媽媽潘月告訴我,樂樂性格外向,只要動手動腳的事兒都喜歡參與。聽朋友說這裡有志願者活動,潘月趕緊給孩子報名。可是丈夫並不支援這件事,認為可能對孩子沒什麼「用」。潘月堅持要來,儘管她們娘倆出門不容易,要換三次地鐵,媽媽得靠女兒牽著才能找到我們的圖書館。

潘月的眼睛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但她面對面認不出別人的臉,只能大致判斷對方頭髮和麵部的界限。買菜時,黃瓜芹菜和青椒在她的眼裡是相似的綠色,難以分辨,枯葉爛疤得靠朋友提醒。做飯她摸索著做,看不清熟了沒有,又不願頻繁去嘗,於是開始留心其他感官的感覺。她的眼前一天天模糊,觸覺和嗅覺卻茁壯起來,鍋裡的蔬菜飄進鼻腔的味道是不同的,生的時候有點點發澀,熟起來就鮮甜,熟過頭了是一種膩味。如今她站在灶旁可以聞出有幾分生幾分熟,出鍋上桌,送進嘴裡正好軟硬適口。

她還記得自己從前做家裝設計師時在電腦前繪製的手稿,那些線條工整乾淨,邊緣清晰,當時並不覺得多麼稀罕,如今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圖景。她渴望自己的視野裡還能出現細細的線條,哪怕只有片刻。

十歲時,她在山東日照的小漁村裡和夥伴捉迷藏,發現自己夜裡看不太清,會摔倒。白天她測過視力,可以輕鬆辨識「e字表」底部的小字,但她卻好幾次在無意中踢翻鄰居桌底的暖瓶。她確實看不見那個暖瓶,大人卻不信,她覺得尷尬,後來乾脆不解釋。儀器檢查之後,鎮上醫生告訴她,她得了視網膜色素變性症,夜盲和視野變窄只是最初的症狀,二十歲後將越來越嚴重,直至失明。

另一個醫生安慰她說,沒那麼可怕,以後不會加重也不會失明。她寧願相信後一個醫生,她考進大學讀設計專業,分外珍惜眼睛,喜愛觀察事物的明暗與輪廓,素描是班裡的第一名,在設計師崗位上很快成為團隊領頭人。僅僅是夜間不便沒關係,她早已摸索出辦法:往空中看,如果空中比較亮,那裡對應的應該是路,她可以自己行走。

後來她因為家庭變故哭泣多日,眼中桌椅沙發的輪廓變得歪歪扭扭,幾次為女兒衝奶粉時熱水溢位瓶外,公交站牌字跡彎曲根本認不出來。眼疾惡化的速度很快,首先侵犯視杆細胞,接著侵犯視錐細胞,一個眼睛徹底失明。從此她的世界急劇縮小,困在家中不能上班。

聽說周圍孩子在看繪本,她請鄰居捎著買回來,藉助放大鏡盡力讀給女兒聽。半年後,放大鏡下的字也變得模糊。她讓丈夫給女兒讀,丈夫更願意摟著女兒玩手機。女兒在學校調皮,潘月想讀些育兒書提高自己,報名付費音訊課程,聽到了《窗邊的小豆豆》和《正面管教》。

和我聊天時,潘月將「聽書」描述為對自己人生的重大改變。《窗邊的小豆豆》讓她頭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巴學園」這樣的學校,學生竟然可以帶飯盒到學校去,比拼「山的味道」和「海的味道」。她想起童年在海灘上捕捉寄居蟹和水母的歡樂,而自己的孩子在城市中沒辦法這樣撒歡。她想:那我可不可以建一個類似「巴學園」這樣的地方?幾個月後她找到合適的房子,招聘廚師和教師,辦起託管班,想試著推行「正面管教」的理念,把從書裡聽到的理論實施起來。可惜她在手機app裡聽到的育兒書只是節選,趁著女兒做志願者的機會,她到圖書館來看看有沒有裝置能夠從頭到尾地念出這些書。在前臺引導下,她走進了我們的視障閱覽室。

半年前為視障閱覽室做預算時,我和寧館不太清楚盲人的具體需求,就去陝西省圖書館諮詢。省圖進門右轉有一個帶玻璃門的大房間,即視障閱覽室。那裡的盲人影院播放一種特殊碟片,在正常的對話和配樂之外還有一條聲軌講解銀幕畫面:「遠方出現一隻棕熊,樹上有鳥兒飛來飛去,樹蔭下的小孩睡著了……」定期的電影沙龍中,幾個固定的盲人讀者很願意來,把手杖放在一邊,仰臉朝向銀幕,沉浸在多條聲軌交織的故事中。

除了特殊碟片之外,工作人員又把其他便攜視障裝置擺在桌子上給我看,市面價格加起來要好幾十萬。她詢問我們的經費情況,推薦了最實用的幾個:一鍵式智慧閱讀器,助視器和一體機。我和寧館一一記在採購清單裡,希望這些裝置將來真的有讀者來用,不要閒置。

我們開館之後,潘月是第一個想要「聽書」的讀者。韓洋幫她找到《正面管教》的不同版本,問她要聽哪一本。她高興極了,說:「哪一本都行啊,只要能聽就行!」她把圖書放在一鍵式智慧閱讀器的下面,戴上配套耳機。

這一天潘月特別激動。她不僅聽了書,還在軟體輔助下成功使用電腦上網。這些事她好久沒做了。她沒有盲人朋友,沒上過盲人學校也不懂盲文。她是這幾年才失明,周圍熟人圈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眼睛不好。她強烈地想要聽書想要上網,跟別人傾訴這些需求,別人幫她解決不了。這些願望久久盤踞在她心裡,今天就像是一個硬殼被撬開縫隙,釋放了。

她急速對我說:「政府部門一定要多宣傳!不僅僅在圖書館宣傳,要通過別的渠道讓更多盲人知道這些服務。想象一下,有多少盲人都困在家裡,根本不知道這兒的裝置可以幫我們讀書上網啊!」

潘月問我閱讀器的廠家和品牌,她想買。我說採購價格是一萬多元,她說那算了。她手頭有一筆遺產,但那是母親的辛苦錢。她要用自己賺的錢來買視障閱讀器,而她的「巴學園」開張不久,得再等等。

杜斌站在「鐘樓南」公交站臺等我,我一叫他名字,他就準確地向我的方向走過來,步子大而穩,並不需要手杖。我拉著他的衣服角,跟他說:「咱們現在是在往南走,差不多一百米就到了。你能看到這個飯館的大招牌嗎?附近只有這家的招牌是大紅的,還有幾盞花燈籠。我們圖書館就緊挨著這個飯館。」他有一點模糊的光感,他說:「是的是的,走到這個飯館跟前能有紅色的感覺,比較明顯,下次我就知道怎麼走了。」

這裡就是圖書館的地面入口,可是對他來說,走到地下室並不容易。

「面向我們的大門,左側是你剛剛看到的紅色,你聞到咖啡味兒了嗎?你的右手是咖啡店。好,就是這樣,你聞到咖啡味兒,就上兩級臺階,往前走幾步,又是兩級,然後是玻璃門,推開,迎面來的是五顏六色的光,對吧?這是那個飯館的花燈花飾和花樹,別進去,右轉,你又聞到咖啡味兒了吧,不要進咖啡店,然後左轉,走五十米,摸,摸到電動扶梯,咱們一起下去。」

我和杜斌是前年認識的。他開了一家盲人按摩店,他的手法細膩準確,落手處恰是我的痛點。聽說我是教文學的,他聊起畢飛宇的《推拿》。他曾把這本小說推薦給盲人朋友們,他們有個小小的讀書團體,聚在一起討論。有的盲人說畢飛宇寫的盲人世界不完全準確。但杜斌說:「我們不能那樣苛求作家,畢飛宇已經寫得很細膩了。他是個明眼人,他能把我們盲人的感受還原百分之八九十,很了不起。我讀了好幾遍,真是感動。」他又跟我聊曾國藩,聊軍統三劍客的日記,也聊澎湃新聞,他的觀點清晰。從不在任何地方辦理療卡的我,立即辦了一張。

杜斌說自己切土豆絲兒切得可好了,母親老怕他切著手,不讓他切。他家裡有拆遷款,經濟上不緊張。母親覺得他經營店鋪太累,勸他做點別的,或者歇著也行。他的哥哥身體健康,就不像他那麼忙碌。杜斌說自己不能像哥哥那樣,如果不忙碌起來,只是靠家產為生,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他還記得童年在盲校第一次摸到盲文書時指肚那種細微的感覺。那些小小的凸點和指尖碰觸之後,立即變成了一個個的聲音,還帶著聲調,馬上就可以興奮地讀出來。離開盲校之後,很少再遇到盲文書,獲取知識的渠道只能靠聽。盲人聽力都比普通人敏銳,杜斌的一個同學聽力好到可怕。別的同學習慣拿手杖敲馬路判斷路況,這個同學不用手杖,他口裡不停地打嘣兒,通過迴音判斷路面起伏,就像蝙蝠。在公交站臺,唯獨他能聽清發動機聲音的差異,車還沒停穩,他就招呼大家:「聽這聲兒是177路,上吧,準沒錯。」

杜斌給我演示手機如何為他讀新聞讀書籍。語速飛快,我根本聽不懂。三倍速是他平時聽東西的正常速度。他用的是蘋果手機,他也嫌貴換過別的品牌,可是其他品牌對視障人群的考慮沒那麼周到。「太感謝喬布斯的公司了,為盲人做的軟體特別方便,介面操作步驟簡單,一下子就學會。」他聽喬布斯的傳記,對喬布斯的喜歡又多了些。我們明眼人讀書可以寫筆記加深記憶,但他不方便記錄,就多聽幾遍,給朋友們複述傳記裡的細節。

在很多事上,他都需要比我們正常人多做幾遍。我驚訝於他店裡衛生間的整潔程度,死角里也沒有汙漬和水漬。「很簡單,你們普通人打掃房間如果需要三十分鐘,那我就花九十分鐘。」他用抹布一點一點擦衛生間地板,因為眼睛看不見,不確定哪裡髒哪裡不髒,他每個角落都擦一遍,不想讓客人覺得這裡環境不好。

我去過他那裡多次,他的店——領航盲人按摩——在臨街二樓,電梯裡的「2」字旁邊貼上了一個凸起的小膠塊,方便師傅們觸控。理療室旁邊是廚房,除了開火做飯的時刻,所有廚具碗筷收攏在櫃子裡,檯面上完全是空的。細鐵絲拉了一塊布,擋住碗碟。拉開來看,有三格,從上到下,碗碟依次從大到小,一點不亂,這收納習慣比我利索。他的每一件東西使用完都必須放回原位,否則時間長了會找不到。他放過的東西,別人不能動,動了也就找不到了。一次性紙杯放在茶几下方,掃地的笤帚簸箕靠在南屋角落,給客人扎頭的皮筋待在桌面小盒子裡,晾乾的床單立即四角對摺再對摺,疊放進消毒櫃的第二層。我第一次來他店裡就注意到,他取床單、轉身、抖床單、鋪床單的動作非常流暢,沒有遲疑和撫摸。此刻,不看他的眼睛,你並不會覺得這是一個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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