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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自己走進海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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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了好幾次,他特別想念摸讀盲文書的感覺。我說你每天都在聽書啊,為什麼還想摸書?他說,那太不一樣了。聽書,好像是懷裡被人塞了一堆東西。而摸書,是自己主動走進去的,就像走進海里,感受海水一點一點地漫過腳面,那感覺太美妙了。

杜斌說話就是這樣,突然文雅。他指出我的問題是「後縱韌帶特別窄以及梨狀肌痙攣」。他說他家技術最好的師傅從不刁難老闆和顧客,從不「恃寵而驕」。他說現在的孩子過年時只抱著手機,「資訊體太單一」,只從視覺來。他天生失明,小時候滾鐵環、放鞭炮……還記得那些冰涼的觸覺、鐵絲摩擦鐵環的脆聲、爆炸的聽覺以及空氣中煙火的味道。他說他想看詩情畫意的盲文書,要能大聲讀出來,音韻好聽那種,不要什麼養殖技術按摩技術。那些盲文書讀出聲來也不好聽,太無趣了。

我帶他走到視障閱覽室,這時候我才意識到一個問題,僅憑盲人自己,根本無法挑選架上的盲文書。因為書脊樑上印製的標題是普通文字,而非凸起的盲文。同樣,書的封面封底也都是普通文字。

我給杜斌一個挨一個地念出聲,他說「停」,我就取給他看。

他最想摸的是世界觸覺地圖。一個個國家,以前只是新聞裡聽見的名字,現在第一次在他的手底下形成了距離,落實了形狀。領土面積大的國家很容易摸清楚,小國家就很不方便了。幾個小國家擁擠在一起,而盲文字母太大,無法在國家內部做標註,只能用「1、2、3、4」的腳註依次在頁面下方解釋。就連我都要費力氣尋找,才能一一對應,單憑他自己完全不可能辨識清楚。我遲疑著,要不要介意男女之別,要不要捉著他的手帶他依次撫摸腳註和內容的對應關係。我這樣做了,但他還是摸不清楚。我們只能放棄。

到「經度緯度」那一頁,他摸得尤其久。他已經迷惑了三十年,究竟什麼叫做「東經西經南緯北緯」。他完全無法想象:一個圓圓的地球上有這麼多條線,那它們究竟是怎麼交叉的?一團亂麻。現在這些線條全都凸起,在他的指肚裡形成壓痕,這些線條和從前腦子裡的那些詞彙連線起來,哦,原來如此。可是他還是不明白,什麼是「北迴歸線」和「南迴歸線」。我讓他的右手攥成太陽,左手攥成地球。然後我捉著他的手在空中移動,告訴他,春分和秋分,太陽怎樣折返,四季為什麼交替。他慢慢地明白了。

這一天,整個盲文閱覽室裡只有他一個讀者,他自己找了一本《世界通史》,想讀出聲就可以讀出聲。他左手食指壓住本行字母最左端,大概是在確定行距,右手食指勻速移動,即將移動到下一行時,左手食指挪到下一行左端,壓住。右手食指迅速與左手食指碰一下,完成交接,確定無誤沒有序列,繼續摸讀:「銀河系又只是宇宙幾百萬個星球中的一個,本書將在以後的章節中回溯人類的經歷……最早的生命,即原生的單細胞生物。儘管人們歷來認為這種原始生命與非生物有著實質的區別,但現在的科學家們,已不再接受這種,把生物和非生物截然分開的觀點……」

就像他說的一樣,這樣的文字朗朗上口。浩渺的銀河系和微末的單細胞生物,變成錐刺的凸點,被他一挪一挪地觸控,再轉化成聲音從他的口中走出來,我舉著手機幫他錄影片,突然有點難過。他的微信頭像是在青島照的,記錄的是他難忘的一次體驗——他背對鏡頭,面朝大海,海水漫過了他的小腿肚。他看不見大海,但是捨不得走,在水裡站了好久。

我總覺得,他心裡的大海,比我看見的更壯闊。

潘月因為住處遙遠,不再到館借書。她請我向圖書館轉達一個事兒:視障閱覽室離前臺比較遠,盲人如果聽完一本書想換另一本書,身邊沒人可以幫助。那天她就是這樣,走出視障室,眼前走來走去的人影分不清哪個是工作人員,不好意思開口。她想了個辦法,不知可不可行:圖書館能不能像醫院那樣,在視障室桌子上安一個按鈕,連著鬧鈴。有需求的時候,按一下,前臺就聽見了。

她還邀請我去她老家日照的海邊玩耍,我沒時間。幾天後,她問我能不能幫她尋找能放大五十倍以上的閱讀器,不需要像圖書館那款那麼高階,不用念出聲,只要放大功能就行。她身邊的人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機器,她只有求助於我,語氣顯得非常抱歉。

我在網站找到一款遠近兩用助視器,百倍放大功能,操作便捷,價格不到五千元。潘月還是覺得貴,但她聽說一個好訊息,某社群要舉辦殘障人士公益活動,可能會售賣助視器,有價格折扣,還有一個星期試用期。後來她去了,那是治療白化病的公益機構,志願者給她手機上安裝一個免費軟體,也能放大字型助她讀書。通過這個志願者,她認識一些病友,瞭解到北京上海的臨床實驗訊息,準備去做基因檢測和藥物志願者,爭取改善自己的視力。

潘月還和我聊起孩子教育的事,樂樂成績波動,她卻不焦慮。因為,那半年放大鏡陪伴下的繪本閱讀,讓樂樂直到現在都特別愛讀書。她相信樂樂只要愛讀書,將來會慢慢好起來。而她的這個觀點,卻是和家人朋友的最大分歧。「讀書有什麼用啊?補習班才有用!」周圍的人總是這麼跟她說。

潘月描繪的這類爭執,我很熟悉。在碑林區圖書館裡,我有幾次見到家長阻止孩子看「閒書」,他們把書從孩子手裡奪下來,說:「這些故事書有什麼用?快去看作文書,去看數學書!」在街頭書店,我也見過一個家長,大聲嚷嚷著不讓孩子讀漫畫,強迫孩子把四大名著抱回家。我回頭看了一下,那個小孩只有六七歲的樣子。

潘月給我舉了一個例子,告訴我,書籍可以怎樣地改變人。有一個小孩,父母都在工地刮膩子,小孩剛來她的託管班時,午睡把床搖得山響,嘴裡嘰裡咕嚕個不停。父母說這個孩子「很難管教」。可是她記得《正面管教》裡分析過,這類問題的源頭不在孩子身上,而是父母不常和孩子言語溝通導致的。潘月就多和這個孩子聊天,有一天這個孩子乖乖入睡,醒來喊了她一聲「媽媽」,又害羞地掩飾過去。潘月說:「《正面管教》就是這麼有用。」

杜斌後來也告訴我,自己去借一次書太不容易,委託我幫他買幾本盲文小說。我在購書網站和問答網站裡上下搜尋,一無所獲,不禁感到鬱悶,耳聰目明的健全人都買不到這種特殊書籍,盲人又能到哪去買?

我請書商幫我聯絡盲文出版社索要書單,挑了一本茨威格和一本契訶夫。等我拿到包裹,尺寸不對,小小的。觸控凸點的盲文書應該都是大厚本才對啊。我拆開包裹才發現,的確是盲文出版社,但這兩本書只是把字成倍放大,專供高度近視人群閱讀,不是杜斌想要的那種。

幾個月後,我終於獲得一份正確的「現行盲文」和「通用盲文」書單,念給杜斌聽。我為他簡要介紹書籍內容,他挑選了九種:《人類簡史》《未來簡史》《羅生門》《鄉土中國》《麥田守望者》《查令十字街84號》《紙牌屋》《活著》《三體》。

我知道盲文書特別佔地方。單個盲文佔用面積是單個漢字的兩三倍,盲文紙張厚度也是普通書籍的三五倍。紙張厚,才能保證凸點足夠高,易被辨識且不易磨損。還有,盲文書的正反面字跡必須錯開行,不能重疊,否則無法雕刻。這幾個因素加在一起,很費紙張。碑林區圖書館的盲文《三國演義》是16開,八冊,每冊有五六釐米厚,放在架子上足有半米寬。

但我低估了盲文書的重量,杜斌訂購的九種書裝滿兩個巨大的紙箱,大概三五十斤,我搬不動,找了人幫助,送到他的按摩店去。他連忙放下手中鍋鏟,從廚房出來,拆開紙箱,抱起《查令十字街84號》開始摸讀:「紐約市東九十五大街14號,1949年10月5日。馬克斯與科恩書店,英國,倫敦中西二區,查令十字街84號。」他問我,「開頭就是一封信嗎?我不懂,這是信封封面地址?」

他忽然返回櫃檯取出一塊窄長的綠色塑膠板,有兩層,夾子一樣開合。底層板完整無缺,上層板密密鏤空,如同寫字樓窗戶。每個鏤空的形狀和大小相同,像骨刺,也像「王」字的外輪廓,伸出六個小稜角。他又拿來一柄金屬錐,將一張廣告招貼紙夾在綠色塑膠板中央,開始在鏤空處扎孔。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別人書寫盲文,原來,六個小稜角的作用是為了固定孔位。扎孔這樣危險,他卻速度驚人,錐子像縫紉機針一般在紙上噠噠噠噠不停,從右往左,很快扎滿一行,取下紙張,翻到反面,遞給我,讓我從左往右摸。我這才明白他剛才為什麼從右往左,因為手指只能摸讀凸起,不能摸讀凹陷,我們要摸的是反面。

我摸到一排沉默的凸點。他說:「我寫的是:收到楊老師的書很開心,句號,中間有個空格,你摸到那個空格了嗎?」這張紙上已有好幾行針孔,我問他寫的什麼。他說是歌詞,今天聽到一首動人的歌,順手記在紙上。店裡員工插話說杜總唱歌好聽,杜斌笑:「還行吧。」這樣的盲文歌詞,他自制了厚厚一沓,閒來摸一摸背誦,去ktv就可以流暢地唱出來了。

他告訴我,他還有很多事想嘗試。我送來的這幾本書,他想讀熟一些,讀順之後去喜馬拉雅網站上播書給別人聽。他也有點擔心,像剛剛那本以寄件地址為開頭的小說,讀出聲來會不會讓讀者迷惑。還有,有些括號內的文字不方便讀,一旦磕絆了會不會讓聽眾不舒服。他又不能像視力正常的人那樣,一眼掃視到括號,提前做好準備。

我離開時,他讓我裝一些他母親自制的涼皮。一個大塑膠袋裡,微黃的麵皮已經切成條,團在一起,有菜籽油的淡淡香氣。他用另一個袋子幫我裝了豆芽黃瓜和麵筋,第三個袋子裝上料汁。這麼多,我大概要吃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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