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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題家」,我們一起讀詩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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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圖書館裡很少見到高中生的身影。我不知道他們在讀什麼書以及想讀什麼書。我找到兩位朋友,詢問高中生的日常。

在天津,高三班主任的崗位不容懈怠。七年來,王彥明的鬧鐘一直定在早晨五點二十分。他也想換換崗位,去高一高二稍微放鬆一下,但沒有被批准。臨出門,他對鏡檢查衣服是否整潔,修剪鬍鬚。圍著運河跑五公里,去宿舍水龍頭下洗一把臉,已經七點多了。楊樹下有一隻叫「翠花」的狗,在吃學生剛剛拋下的炸雞骨頭。王彥明走進教室,開始「盯班」。他這份工作是「教書」,但他常常覺得自己更像是警察和保姆。既往的經驗告訴他,班一定要盯緊,謹防學生犯錯誤。在私人聊天中,學生講述過和父母的暗黑矛盾,出示過隱秘的刀具。王彥明拿捏著自己的溝通語氣,伸出手,接過那把銳器。

畢業生常處在過度緊張的家庭氛圍中,家裡發酵的焦慮情緒,經過公交地鐵的短暫彌散,又匯聚在教室裡。大多數時候他們低頭讀寫。抬頭時的眼鏡片,一屆比一屆多。有人發言偶然口誤,其餘人大笑,拍桌跺腳。走廊裡,揪辮子、搶零食、拿著掃把追打。這些少年,在以誇張的姿態抵消枯燥沉悶的日常。

遠處是空軍訓練基地,飛機頻頻從窗外掠過。王彥明辦公桌上的試卷和作文本堆疊成山,矮下去又高起來。紅色簽字筆,一大把一大把寫盡,扔進垃圾桶。

二十歲時,他大量地讀詩。像是千里迢迢趕去與陌生人相會,心是敞開的。

遠一點,讀廢名、戴望舒、昌耀、海子、顧城和北島;近一點,讀于堅、韓東、翟永明、餘怒、臧棣、王小妮。國外詩人,他乾脆為我列出長長一串名單:里爾克、弗羅斯特、保羅·策蘭、辛波斯卡、阿赫瑪託娃、茨維塔耶娃、裡索斯、傑克·吉爾伯特、特德·休斯、卡瓦菲斯、谷川俊太郎、加里·斯奈德、默溫、希尼、雷蒙特·卡佛、卡明斯、特朗斯特羅姆……

他也寫詩,青木瓜在舌頭上的澀味,春末夏初少女的頭髮,夜晚掀開了碧綠一角,月光傾瀉,桂花跌落,水草糾纏。看見冬天枯萎的草木,他覺得它們正在撥動通往春天的門簾。他期待把自己的震顫講給學生,和他們一起發現日常中的詩意。

起初他做過一些改革,但是教學工作得按整體步伐執行。平行班級的授課進度一致,模考內容一致。事實上,他和教研室同事的對話多是如下內容:高考新動向、課件製作標準、網課討論流程、教學案例上傳方式……一群人翻來覆去,就是在揣摩出題人的心思。教師圍繞試題,像是圍繞磨盤打轉,韁繩都磨白了,語文教育離文學本身越來越遠。他在課堂的縫隙裡努力擠進真正的文學,僅有寥寥響應。更多的「做題家」和他們的家長想要更「實用」的東西。

陝西省西安中學的朱妮婭同樣講授高三語文,她的感受和王彥明相近。大學時她是話劇社社長,琢磨亞里士多德的「三一律」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體系,鑽研希臘戲劇和中國元雜劇,興奮地觀看朋友從北京帶回的vcd《戀愛的犀牛》,連夜和小夥伴討論:「我們也來一個這樣的吧!」她寫過典雅的《灰姑娘》,也戲謔地編排《大話白毛女》。她的名字一齣現在海報上,八百座的校園劇場就擠滿了。高興時,她自己披掛斗篷上陣,在宮闈情仇中飾演女將軍,邁動戰靴,睥睨眾生。

工作後,她像彥明一樣忙碌。要照看早讀和晚自習,就無法照顧自己的孩子,全部家務都留給了婆婆,兩個女兒的衣著搭配時常讓朱妮婭失笑,但她知道,婆婆已經盡力了。朱妮婭戒不掉戲劇,熱衷幫學生排練課本劇,教孩子們配音,自己也跑龍套,但這部分生活總被主流教學擠壓得稀薄。

把普通班級帶成整個年級的冠軍班才算被認可的成績。她一次一次衝在全年級前列,卻覺得,人生,好像也就這樣了。「課還不錯」,這就是旁人給自己的最高評價。她這一生,就是在講卷子講試題當中度過了嗎?

她希望課堂能好玩起來。我去聽她的課,她問學生:「僧敲月下門的‘敲’還能換成什麼字?」「踹」「穿」「砸」——伴隨著哈哈大笑,青春期典型的暴力語言狂歡。接著,師生又有如下互動:

「叩」,朱妮婭點評:「文雅。」

「蹭」,朱妮婭:「你又惡作劇。」

「撫」,還沒輪到老師說話,孩子們笑:「好惡心,你有戀物癖啊你?」

「窺」,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拭」,大家齊聲:「潔癖!」

「臨」,有人小聲說:「有仙氣。」

「鎖」,「動作太規矩。」

「掩」……

當一個學生說出「掩」的時候,其他人的反應幾乎是一致的:「哇,好溫柔哦。」朱妮婭笑了,說:「溫柔妥帖,只欠平仄。今天的頭腦風暴大家表現得很不錯,就到這兒吧。」我坐在最後一排,也跟著一起笑。這些高中生比我平時帶的大學生要喧鬧得多,嚷嚷的勁兒真大。接著,朱妮婭給學生布置課外閱讀書目,孩子們低頭記筆記。

我曾經問過朱妮婭,她高中時都讀什麼書。她說當時讀過的書有兩本難忘。《基督山伯爵》隱忍地蓄積力量,緩慢冷酷地報復,教會了她在敘事中控制節奏。波伏娃《第二性》如同一記重擊,揭開她瞭解兩性世界的大幕。原來女性是由上千年的歷史塑造成為「第二性」的,原來自己身在其中根本沒有覺察。從這本書開始,她才開始意識到社會中固化的性別觀念,開始想象她作為一個女性個體的解放可能。

這些書表面上和高考無關,但深深影響了她的寫作和思考。現在她也希望學生們能自由自在地去讀,不要懷抱太多的功利目的。每個人與書籍共振的部位不同。哪本書「有用」,哪本書「無用」,你得開啟自己,去碰撞,其他人並不能替你做出預言。

學校有圖書館,一週一次自由閱讀課。校友花了數百萬捐贈的四庫全書影印本,沒有學生看過。朱妮婭真心希望學生走進圖書館,能把「做題家」的身份拋開,但是依然有大量學生在圖書館裡刷題。他們偷偷摸摸地,上面攤一本書,底下壓著試卷,藏著簽字筆。朱妮婭走過去巡視,學生把上面的書蓋下來,假裝翻動幾下。她建議學生收起手中的試卷,不要從早到晚做題,大腦需要一張一弛。去換一本好看的書,調節調節吧。然而下一週,學生照舊。

她在班裡發起「我為大家薦本書」活動,收到的書目重合度很高,多是兩類。一類是暢銷書,比如《明朝那些事兒》、東野圭吾、村上春樹、張愛玲。另一類是「中學生必讀書目」比如《魯濱孫漂流記》《海底兩萬裡》《紅樓夢》《三國演義》。這些書名中規中矩,沒有意料之外的驚喜。學生的閱讀選擇主要受市場和「必讀」的指引,還暫時談不上真正的個人趣味。

幾年前,學校裡出過一個奇才,年輕的身影引起國內史學界的注意。這個學生姓林,懂西夏文,也通文獻學、目錄學。十七歲已出版兩部專著,談論范仲淹與慶曆新政,以及道家思想的政治實踐與漢帝國的崛起。為了鑽研宋史,林同學讀《涑水記聞》《湘山野錄》《墨莊漫錄》,常俯視全班嘆氣:「你們只會學習,你們不會研究。」他的知識儲備驚人,老師們都打趣叫他「林老師」。

林同學夢想進入北大以及美國印第安納大學中央歐亞研究系,但在離高考三個多月時,他因憂鬱症自殺。這一新聞在媒體上炸開。朱妮婭反覆回憶隔壁班這個圓臉戴眼鏡的孩子,她既為生命的破碎而惋惜,也在思考教育的意義。學生群體裡,罹患心理疾病的不在少數。另一個班裡,教師沒收手機的舉動曾激怒一男生奔向高窗。同學們衝上去抱住,代課教師才免於責任。聽到這個故事,朱妮婭轉回頭看自己班裡的學生,擔心自己給他們的壓力會不會太大了?抑鬱的症狀間或也會在她的學生身上發作。他們會不會突然因為一件很小的事而崩潰,進而自我傷害?

朱妮婭想幫學生減負,在她班裡,語文成績年級前二百名不用寫作業。你都二百名以前了,你寫什麼作業?不用寫。作業其實是挺無聊的一個事,就是不斷地讓學生進行重複式記憶,頂多增加三分五分。不寫作業,就有更多的時間,睡睡覺,看看書,多好。實踐證明了她的判斷。這些不寫作業的學生,成績一直靠前。

閱讀,她還是想強調閱讀。面對真正想讀書的小孩,朱妮婭會給他們推薦深一點的作品。一個班裡,這樣的學生頂多只有兩三個。他們其實不需要老師教,他們上課不怎麼聽講,也無需零碎的習題訓練,就靠廣博的閱讀量參破整張試卷背後的思路。這幾個學生在史學和社會學方面頗有鑽研,常與教師對話辯論,寫作文時觀點縝密,論據充沛,根本不用擔憂。

然而更多的學生不信任這條路,他們要更「立竿見影」的辦法。有學生和家長私下裡找她,特別焦急:「請推薦,讀哪本書能立即給作文提分?」朱妮婭知道無法說服他們,就直接指出「捷徑」:要迅速獲得時事立場,去看黨報、黨刊。要秒變磅礴文風,招閱卷老師喜歡,去看餘秋雨、鮑鵬山。

其實,這些「特效藥」起到的作用非常淺。一篇作文要把方方面面都做好,是長久的功夫。夾敘夾議的文章,敘事得有起伏,觀點得有推進,舉例證要推敲甄選,才可以把文章掀起來。教師頂多教一些小的技巧和架構,比如:怎麼去開頭?要避免幾種陳詞濫調。怎麼去結尾?用詩句來點題收尾……學會這些雕蟲小技,高考頂多能加兩分三分。其餘的,真救不了。實際上,會寫的學生還是按他自己的風格寫,不會寫的還是不會。指望老師教出來觀察生活的方式,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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