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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題家」,我們一起讀詩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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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彥明對此也深有體會,連續帶了七年高三,他的信心快要喪失。

怎麼才能寫好文章?一是尋找自己熱愛的讀物,讀得好才能寫得好。二是要有生活積澱,觀察自然,品味藝術,體驗人情冷暖,激發自己的感受力。如果沒有這些做支撐,課堂上的技巧訓練就是空的。有的學生願意做微小改變,高三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縮手縮腳,觀點略微出格就不敢表達,缺乏「我手寫我心」的勇氣。他們的鑑別力也已經混濁,看不出好作家有營養的部分,反而將堆砌的辭藻奉為典範。

在王彥明看來,通過背誦「範文」中的好詞好句來填充自己的文章,那是歧途。作文,要發散、開闊,不要寫成「新八股」,要從改變學生的心理、感覺開始。他列印了長城、園林、兵馬俑的彩色圖片,將它們做成碎片拼圖。從背面,從正面,不同的方向去理解和拼接,用遊戲的方法恢復學生的想象力。

我問他:「你覺得哪些書能幫助學生扔掉教條八股,回到新鮮的直覺?」他推薦馬非等人編纂的兒童詩歌集,雖稚氣,但有情趣。讀這些,也許能讓學生突然開竅。

他還特別推薦給我一本書——瑪麗·奧利弗《詩歌手冊》。我讀了,覺得有一段話很適合講給我的學生們:「一首詩假如是貧乏的,很有可能是因為詩人在花叢中站得不夠久——不能用新穎的、激動人心的、生動的方式去看它們,而非因為他對詞語的掌握不夠。」

去感受你眼前的生活,像一個詩人那樣地去感受吧。羅伯特·弗羅斯特看雲時,心底那麼溫柔:「天空中的雲低垂,蓬鬆,就像忽閃的眼前飄蕩的幾縷劉海。」唐納德·霍爾將聽覺摺疊為視覺:「孩子的哭聲響起好像一片刀刃。」而在艾略特那裡,霧有手有腳有舌頭:「黃色的霧在窗格上擦它的背,黃色的煙在窗格上擦它的口籠,它的舌頭舐著黃昏的角落,盤旋在排水溝的水坑;從煙囪掉下的灰落在它的背上,它滑過陽臺,縱身一躍,看到這個溫柔的十月之夜,縈繞著房子,睡去了。」

彥明教學生讀詩要讀出聲。顧隨先生在《傳學》中特別講到詩歌的形、聲、情。「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中的悲彼(bei bi)是雙聲,我哀(wo ai)全是母音。注意這樣的爆破和節奏,才會體會到曹操的剛硬。而在一首英文詩中,同是「石頭」rock和stone聲音的韻味不同。前一個詞的末尾音節k是啞音字母,以它結尾,彷彿突然屏住了呼吸,稜角分明,沉默而確定。後一個詞的末尾ne是鼻音,讀完了還留有餘波,氣息柔和,盪漾著漣漪。

彥明十分推崇江弱水《詩的八堂課》:「江弱水嫁接中外,很有才情。在當代的詩歌研究者中,他絕對是一流的。」此書通過「博弈、滋味、聲文、肌理、玄思、情色、鄉愁、死亡」八個維度剖析中西詩歌。江弱水同樣強調聲音的美感,譬如「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上一句的悵惘在下一句的「更隔」(geng ge, 也是雙聲)這裡遇到發聲的阻力,更能增添詩人的徘徊與挫折之難。這就像是王國維《人間詞話》未刊稿裡講的「盪漾處多用疊韻,促節處用雙聲」,同樣的意思。

高考不會考這些。王彥明跟學生講這麼多,只是希望他們能變得敏感,懂得欣賞美,嘗得到詩歌的真實滋味。學生評價王老師「有些天真」「不太成熟」「還保持著一點熱愛,會熱淚盈眶」,這算是正面的反饋吧。但在外界看來,這樣的中年人太不「成功」了,「靈魂的工程師」只是一個名號而已。家長向王彥明炫耀自己的別墅豪車,也炫耀自己和教育局局長縣長市長都吃過飯喝過酒,問王彥明:「你跟他喝過嗎?」

在被揶揄的這種時候,讀詩成了有效的紓解。面對文字和思想,像躲進避難所,獲得寧靜與共鳴。有強大的心靈在安慰他,外界的非議和鄙薄也就自動飄遠了。讀米沃什的《禮物》,那種美妙的感覺,甚至超過了羅曼·羅蘭英雄主義的文辭對他的鼓勵:

如此幸福的一天,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裡幹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佔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記。

想到故我今我同為一人並不使我難為情。

在我身上沒有痛苦。

直起腰來,我望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

這些年,他寫詩沒有大學時代那麼頻繁。詩是抑制的寫作,是慢的寫作。終日焦慮的迎考環境裡很難寫出滿意的作品。他儘可能地在每晚的檯燈下給自己獨處的時間。每週寫一篇詩評,進入他人的語詞空間,體會精微的騰挪。發表出來,也是與詩歌界同仁的一種交流。

天津的「芒種詩歌節」上,他遇見老詩人于堅。于堅說:「你怎麼瘦了?」普通的一句問候讓彥明訝異,前輩還記得後輩的樣子啊。彥明在街上買梨子,于堅隨身帶著一架相機,舉起來拍他的手指和梨子,出來的黑白照片有一種屬於北方的粗糲感。那天,于堅朗誦了一首詩,是唱出來的,像是古典的吟詠,也是和天地溝通祈願,類似巫術。于堅用了復調的方式,激起在場的搖滾樂隊即興創作。鼓聲、吉他聲和吟誦聲迴環激盪。王彥明,這個整日推磨的高三教師,在那一刻感到難得的釋放。

2017年他下鄉支教,教學相對輕鬆,更多地與泥土和植物相伴,他攢出一部詩集《我並不熱愛雪》,封底印著這幾行字:

現在還沒有愛,那就不再愛了

現在沒有認識,以後也只能是陌生了

還抱有希望 偶爾也失望

還偶爾去河邊,只想看一尾魚消失的波紋

還試圖寫滿白紙,更多是謊言

總在尋找自己,其實影子都被遺忘

還在幻想奔跑,只在駕駛時

還能看到時光

餵養一朵花與蚜蟲。讓它們互相芬芳與咬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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