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興玉生活在東南二環高架橋一側的小區裡,她和老伴原先在寶雞工作,退休後搬到西安來,和女兒住得近一些,互相照應。大概十年了,他們和這裡的鄰居還是不太熟悉。
早晨,他倆出門散步買菜,路過跳廣場舞的人群,並不加入,他們不習慣喧鬧。回家後,鄧興玉把碗裡泡漲的五穀和黃豆倒進破壁機,研磨豆漿,再取一些花生、核桃和芝麻放進鍋裡稍微焙熟,摻在一起研磨成醬,夾在麵包裡。黃瓜榨汁,按比例加入豌豆澱粉和沸水,關火,變成碧綠晶瑩的涼粉。然後她揉一大盆面,等待發酵。
上個週末女婿去郊外山坡上摘來幾種野菜,還帶著泥土,現在她把野菜反覆洗淨切碎,混合肉餡,擀包子皮,用麥穗形和漩渦形捏褶區分口味。櫥櫃裡有一摞棕釉的碗,碗不深,開口大,這樣的器型適合做陝西關中平原春節期間流行的菜式「蒸碗」。在鄧興玉家,「蒸碗」不分節令,是一年四季的必備品。她有耐心拼配各種食材:紅薯蒸條子肉、蘿蔔蒸羊肉、黃花小酥肉、八寶蒸飯。她把它們從籠屜裡取出,晾涼,挨個用保鮮膜封住,凍在冰箱裡,整整齊齊的。孫子孫女回來了,隨手解凍加熱,可以快速擺出一大桌菜來。
她和老伴做完這些事,往往剛過中午。老伴洗碗、打掃房間,扭開音響開關,聽年輕時候熟悉的軍歌:「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她走到客廳和陽臺之間,那裡有一個小方桌,陽光從前方射進來,正好適合寫毛筆字。陽臺左側弧形的門洞貼著她寫的對聯,篆書,認真工整,筆畫流轉當中稍稍有些放不開,初學者的拘謹。
鄧興玉寫字是自學,沒有老師。年齡大了,看其他書眼睛吃力,轉而喜歡碑帖上的大字,已經在家臨摹了兩年多。她九十歲的長兄鄧中過去也習字,現在目力有限,不再動筆,聽說她開始練字,在電話裡大聲地說:「我把我的書寄給你。」長兄耳朵背,說話總是這樣用力。這幾本碑帖從廈門寄來,扉頁上的筆跡是長兄的,一貫形態瘦長「二零一二年購買」,內裡紙張稍微有些破損,多次摹習的痕跡可辨。鄧興玉用膠帶將損傷處仔細貼上起來,自己又買了兩本書法字典,不認識的字可以查閱比照,對著練。
在陝西師範大學文學院,「三筆字」——毛筆字、鋼筆字、粉筆字是師範生必修技能。楊國慶老師教這門課已經超過十年,每個學期他先從楷書講起,也設定了一些趣味環節,講篆書時帶學生體驗篆刻,講隸書時安排扇面創作。在他看來,書法課和體育課一樣,必須身體力行,每天都得有「日課」作業。
作業:鋼筆集字臨摹《書譜》
要求:自主「集字」,每天十四個字,每個字寫十遍,一共一百四十個字,拍照上傳。
《書譜》是唐人孫過庭的作品,原帖為草書:
夫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絕,晉末稱二王之妙……
這是書法史上重要的理論文章,若能熟讀此文,習字必有提升。但是草書原帖對於零基礎的學生太難,楊國慶想了個辦法,讓學生動手「集字」,換成自己能駕馭的字型來書寫《書譜》,這樣就能一邊練字,一邊瞭解書法理論。
在電子書法字典裡分別搜尋「夫」「自」「古」,會出現成百上千的名家墨跡。如果某個學生喜歡趙孟頫,可以把搜尋範圍再次縮小至「趙孟頫楷書」,喜歡歐陽詢,就搜尋「歐陽詢楷書」。最終收集數十種「夫」「自」「古」的寫法,自己比對選擇,挑最親近的一種臨摹十遍,這就是作業的要求。
每天寫一百四十個字,聽起來好像幾分鐘就能完成。但如果要嚴格按照「集字—挑選—臨摹」這樣的程式,寫一百四十個字至少需要一個小時。
這麼慢地寫字,學生們在上大學之前從未有過。那個夏天,他們衝出高考考場,扔掉教科書,扔掉中性筆。十幾年來疲憊的手指,一個字都不願再寫。初秋收到盼望的信封,和父母一起開啟摺頁,豎行信紙,自右向左,清秀的毛筆字:「×××同學,您已被錄入我校漢語言文學專業免費師範生專業,請於八月二十一日至八月二十二日來校報到。」落款:「陝西師範大學,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六日。」
用毛筆書寫錄取通知書,這是陝西師大多年來的傳統。幾個月後,學生們也拿起毛筆,開始修一門書法課。
快到每日打卡時間,宿舍裡最慢的那個傢伙有選擇困難症,把手機舉到舍友面前,划動一個又一個「之」字:「快幫我挑。」楊國慶老師講,每個字都有特點。抓住特點,練字效率才會提高。「之」字的要點是「第一個夾角要夾得非常緊」。稍微分神,開啟夾角,就變得很醜。每種筆劃在不同流派那裡也有分差。歐陽詢的鉤很平,戈鉤向外,個性鮮明;褚遂良和顏真卿的鉤是斜的;顏真卿的鉤有凸起,捺還有個豁口……這得睜大了眼觀察。上週有個男生懶得集字,用了電腦體,楊老師立即看出來,笑著說這一定是用紙覆蓋在電腦上面摹著寫的,不是臨帖而成。這周沒人再敢造假,聽說楊老師會給認真的學生獎勵禮物,不知是什麼。
碑林區圖書館開館之後,鄧興玉規律的生活中增添了一個新去處。從樓下坐公交只需半小時就能直達圖書館,那麼多種字帖可以免費借回家,以後想練誰的字就練誰的,太方便了。她從館裡帶了四本字帖回來,戴著老花鏡,伏在小桌上,開始琢磨字形。
老伴洗完碗,回到臥室開啟廣播:「德烏雙方就烏克蘭糧食出口多項問題達成一致……土耳其、俄羅斯、烏克蘭代表團與聯合國代表就烏克蘭糧食出口問題展開四方會談……這個方子傳承到今天600多年了,中藥蜂蜜秘製補肺益氣……中國美食在奈及利亞國際可持續美食烹調日慶祝活動現場亮相。展位前人頭攢動,水洩不通,麻辣燙、肉夾饃、小籠包、撥魚面、蝦球、炸豆腐、蓮子羹等中國特色美食小吃備受歡迎……」
習字時,鄧興玉不介意家裡有聲音。伴隨著廣播裡的廣告和新聞,她把墨汁倒進一個小碗裡,拿出她喜歡的一支狼毫。這是圖書館的書,要特別當心汙染,她先夾一張宣紙到書頁背後,又把另一張宣紙折成巴掌寬的長條,覆蓋在書頁下端,只露出自己要練的幾個字,剩下的都蓋上,不知不覺習字到太陽落山,光線暗下去。她起身去看陽臺栽種的植物,橡皮樹總是那樣結實,枝葉油亮,月季的葉面有些幹了,得噴霧施肥,瓷盆裡的水葫蘆開著紫色的花,也許還需要添一些水。
一日一日地臨摹,直到還書期限,她借的書幾乎看不出來使用痕跡,就跟新的一樣。她再次來到館裡,直接去碑帖專區,和上次一樣挑了四本碑帖,放進隨身帆布袋,走到借書機前點選螢幕,卻驚訝地發現,這些書統統不能外借。
和她一樣驚訝的,是我。這天路過碑帖區,我發現牆上增加了一塊綠色長方形告示板:
所有碑帖一律不能外借
這塊告示牌是哪天立的,我並不知道。開館時我們有內部規定,定價超過一百五十元的書籍不外借,現在這條規定擴大到整個碑帖區,我覺得不合理。我館大部分碑帖在百元以內,不是稀世珍品,為什麼不可以外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