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來,李亮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半?難以置信。兒子出生這幾年,他第一次睡到這麼晚。李阿不這個孩子,「破壞」丁克計劃,耽誤爸爸寫作,還總是鬧夜。晚上,爸爸的大手必須放在阿不腰間,稍一離開,阿不就在夢中驚覺,攀上爸爸肩頭,軟乎乎的臉蛋貼住爸爸脖頸,嚴絲合縫。李亮偶爾睡個囫圇覺,已是謝天謝地。
我問李亮,有了李阿不,少寫了好多作品,後悔嗎?他笑:「怎麼可能後悔呢?兒子太好了。為了他,我頭髮大把地掉,也值。」
他曾經堅決不要後代。童年遇到的討厭小孩霸在他心裡,職高教書遇到的半大小子亂如羊群也讓他頭疼。更讓他害怕的是,孩子會分走自己的寫作時間,萬萬要不得。
寫作是誘人的,他很早就從這件事中獲得歡樂,中學寫科幻,兩次獲得《科幻世界》全國徵文一等獎,大學寫武俠,後來成為《今古傳奇·武俠版》雜誌創刊以來發表篇數最多的作者。/sup,誰不讀誰落伍。可在校園裡這些都是違禁品,老師說武俠裡的哥們兒義氣危害思想,一經發現,立即繳沒。大家只能在桌兜裡藏著,和同學偷偷交換。李亮從廢品店淘來一本殘破的《天龍八部》,只有前三分之一。段譽回到大理,故事就斷了。幾年後他夜宿別家遇見全套,一夜讀不完,只能直接讀最後一本,奇怪,段譽去哪了?一個叫蕭峰的人跑來跑去。他還沒弄明白,窗簾已透出天光。
2001年,央視上映《笑傲江湖》,金庸小說進入內地電視劇市場。同年,《今古傳奇·武俠版》創刊,銷量蔚然大觀。彼時,大陸新武俠如同井噴,李亮跳進了這波浪潮,在bbs論壇裡與同道過招。
多年之後,我在遠方接連獲知他出版新書、講座、籤售,雖不能到場,但從零星影片中聽到他講話,知道他一直沒有轉移愛好,非常享受創作。讀者問我,碑林區圖書館可不可以增加一些武俠類書籍?當然了,能請他來列書目是最好的。他給了我一個長長的單子,又給我打了一個長長的電話,在人們都熟悉的金庸古龍之外,他特別推薦這幾位作者:小椴語言典雅有古意;滄月能把各種材料做好吃;鳳歌痴迷講故事;步非煙用唐傳奇的外殼寫連環殺人案;時未寒的小說連載至今未完……他和這幾位都熟,感慨說這些作品曾讓某雜誌一個月銷量突破七十萬冊,並帶來上億影視版權收入,但如今,這些作者也寫得不多,武俠的好時光已經過去了。
作為一個連金庸都幾乎沒有讀過的人,我完全不瞭解武俠如何興衰起伏,想聽他講一講。我總記得他的青綠高領秋衣,領子鬆垮,土黃色外套背面巴掌大的藍墨水從未洗乾淨。這身衣服貫穿他的大學四年,幾乎沒換過。他曠課,在餐廳二樓窗邊攤開稿紙,喝啤酒嚼花生,寫下的小說女主角都叫同一個名字,是他遙望而不可即的女孩。隨後他選擇到職高而不是普高教書,在他心裡,能為寫作讓道的工作才是好工作。
以前我們同在話劇社團,「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這首歌,他唱了以後,別人就都不唱了。他嗓子並不出色,但那佯狂的樣子得其神韻,誰都比不過。遇到瘋瘋癲癲的角色,必須得找他。他演《紅樓夢》空空道人,用胯骨帶動全身往前行走,大搖大擺,晃動頭顱:「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他還被鎖在柱子上扮演普羅米修斯,披掛著窩得發黃的床單,落魄模樣。一俟破布掉落,他露出臉,看一眼觀眾,拿捏節奏,悠悠地把胸前大辮子甩到身後,邋遢又風騷,男生吹哨女生尖叫。去外校交流,別人講話都是八股腔,只有他,張開五指凌空下落往桌子一撫:「咱們這一回,就是要做一場大大的事兒……」大家使勁兒鼓掌。他像是一個真的大俠。/sup,學生說如果自己撞車傷人也會這麼幹。他感到寒冷,怎麼去教育這樣的學生?教條式地灌輸會讓學生牴觸,包裹在故事裡也許他們會看?
他注意到,這些少年其實很愛看書,兩三天就能看完幾百萬字的網路小說。但那些小說價值觀可疑,作者為了情節的「爽」而一味鼓吹自私慾望,摻雜歪風邪氣。青春期讀這些,汙濁之念會影響未來。他回想自己少年時的價值觀,就有一部分是從閱讀裡獲得,書裡的很多俠客是被動的,遇到難題只是按照善良的本能來選擇,一個又一個選擇堆積起來,到達高處。小時候的他,模模糊糊地覺得,如果道德可以拾級而上,那麼普通人也就可以模仿他們。這大概就是武俠文學對於他青春期的意義。
他想扭轉職高生的閱讀風氣,於是他持續創作俠肝義膽的人物形象,抱有一絲希冀,希望給讀者(特別是給學生)向上的力量。這樣的創作動機在別人看來有點迂。但他想試試,哪怕只是產生一丁點微弱的影響。
十四年追逐之後,遙望的女孩同意了他的求婚,他倆約定不要孩子,享受著讓旁人羨慕的自由。他在地鐵裡擠著,傍晚只想儘快回到五環外的家,開啟電腦敲擊鍵盤。油墨印出來,我看到他的成就,但他說,書裡暗藏苦衷:總是坐著不運動,他從高瘦變得胖大,血脂血壓飆升,開始害怕疾病和衰老。北漂的他,既沒能照顧身在內蒙古的父母,又沒有孩子,向前向後看,生命好像懸浮,生死一再成為他思索的問題。他的《反骨仔》表面上是反對師門的江湖故事,實際是自己初涉職場的摩擦掙扎。《墓法墓天》開啟盜墓情節:一個活人,要戰勝多少死者,才能得到幸福?書的核心是他對死亡的恐懼。
我們一起談論他書中的自我對映,他告訴我,寫武俠實際帶有雙重意義,一重為讀者(學生),一重為自身困境。一個寫作者總是先應對真實生活,再塑造紙上的人物。那時他不停地寫,不願意中斷,更不能想象一個新生命打破這種生活節奏。
可是,如果生活的困頓無法消化,寫作往往也會受阻。有那麼半年,他什麼都寫不出來,煩躁、憤怒、沮喪。妻子看他那樣無助,偷偷幫他報名美國著名編劇羅伯特·麥基來中國開辦的故事創作講習班。講臺上的麥基脊背略微彎曲:「我們為什麼要寫故事?不寫故事又能怎樣?我們是為了寫出對人性的真實體察還是為了炫技?」麥基追問著這些問題,大喊著「愛」與「真」。耳機裡同聲傳譯的中文語氣弱化,但依然有力:「去寫故事吧,任憑時光飛逝,滄海桑田,故事總會帶我們回到最初的最初,給予疲憊的我們心靈深處的平衡。」這讓李亮想起自己「最初的最初」:少年時代抓著公交車上的吊環看古龍小說,顛簸搖晃;在宿舍檯燈下把溫瑞安的全集翻到書頁打卷;看《天龍八部》的那個夜晚,窗簾的顏色漸漸亮起來。
從講習班回來,他做了一個反常的決定——當班主任,下沉到孩子們中間去。從前他專門躲開這些事,現在故意往這樣的生活裡撲。他不再急著下班回家,而是留下來聊天。這些放肆的少年群毆流血,戀愛哭泣、打工賠錢、破鏡重圓……他們平時討厭寫作文,但他們真的無法寫嗎?寫作的本質是什麼?他試著從解放學生開始,一起回到寫作的原始衝動。
作文課瘋起來了,讓孩子們寫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一萬字隨便寫。玄幻修真,曲折情史,能交來的都歡迎。批改作文難免觸碰到學生的深處,李亮停下來回想他們的面孔,再看看文字,有些囂張的面具下浮現出脆弱,觸動了他。他對這個群體開始有了好感。站在講臺上,他仔細觀察學生的表情和語言,樂於記錄學生鬥嘴的雞毛蒜皮。他以這個班為原型出版了一本青春文學,是送給他們的畢業禮物。學生們抱著他歡呼,翻開書頁,急忙在故事裡找自己。
也是在這時,武俠文學市場漸漸萎縮。書店和網路中的通俗文學區被玄幻、修真、同人小說佔據。滄月的小說改編電視劇立項,諸多明星拒絕出演,理由是「武俠已過時」。李亮《墓法墓天》因為有盜墓情節,出版和影視都受阻。
我不太明白武俠為什麼會衰敗。他說,大概是因為節奏。張無忌跌落山谷多年,慢慢長大,令狐沖拎著破劍在野地上走,這種節奏是農耕社會的。當代讀者在職場加班熬夜超載負荷,不願忍受這樣的情節。一個人掉到山谷底下掉了很久都沒有改變,這讀起來太不爽了。而玄幻小說裡面的角色幾天就能學會一個新技能,讀者隨之產生舒服的共振——被人欺負了,我要馬上報復馬上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