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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脂肪中尋找肌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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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公文是我的必修課,人們也許以為此事苦在嚴肅枯燥,其實不然,行文的冗餘才是閱讀的重擔。在同義重複中提取真正的主旨,就像在層層堆積的脂肪中尋找有限的肌肉。寫稿者多支出一部分無用功,閱讀者再次耗費一部分時間,一重低效疊加另一重低效,每一天,我的目光就在這樣的句式中徘徊:

為保護好、傳承好、弘揚好黃河文化,努力推動黃河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推動黃河流域精品力作,以藝術的方式講述黃河故事,進一步豐富城市文化內涵,拓展文化深度、廣度和影響力,擴大文化旅遊消費市場,提升我市文化、活力、時尚與魅力指數,引導市民及遊客感受文化魅力,體驗黃河文化氛圍,定於某年某月某日開展「黃河之行」民間藝術回顧展活動,制定活動方案如下:

一、指導思想

以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全面貫徹落實關於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講話精神和「保護、傳承、弘揚黃河文化」的要求,深入挖掘黃河文化蘊含的時代價值,用藝術的方式講好黃河故事,牢牢把握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前進方向,堅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深入挖掘黃河文化蘊涵的時代底蘊,講好「黃河故事」,延續歷史文脈……

這是小李提交給我的檔案。眼前這頁紙上,核心要點周圍簇擁著大段說辭,段落與段落之間高度相似,互相複製詞彙和口號。空浮的意義像濃霧一般升騰起來,包裹著草木房舍,讓它們面目模糊。我得一行一行地掃視,花大力氣擰去毛巾的水分,才能獲得乾貨。

套話為什麼這樣流行?威廉·津瑟在《寫作法寶》中說:「管理者一旦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沒人再去向他指出簡單陳述句之美。」我承認,「不懂文字之美」也許是一部分原因,但「故弄玄虛」恐怕是更深層的心理需求,越玄虛,越沒有破綻,就越安全。有關這一點,影評人梅雪風說得很清楚:「套話的核心要義就是不負責任,所以不敢指向任何實際的問題,永遠都只是在言語自己的迷宮裡自我繁殖,用一種鏗鏘有力的空轉作為行動的證明。」

我把小李寫的這兩段壓縮成三五句,接著批改寧館交來的幾份檔案。第一份是寧館為領導擬的講話稿:

今天我主要講三點:

第一點,提高政治站位……首先……其次……再次……

第二點,落實服務措施……首先……其次……再次……

第三點,狠抓安全生產……首先……其次……再次……

多年前的夏天,我生活在部隊家屬院,主力軍隊去外地執行特殊任務,只留下姓曹的副團長和一些哨兵在院裡。曹團長隔一陣就要給軍嫂開會,統一思想認識。他一個人坐在大禮堂高高的主席臺上,軍嫂帶著孩子們來聽講。臺下熱熱鬧鬧,有給懷裡嬰兒哺乳的,有織毛衣的,幾十個小孩在椅子底下爬來爬去。哨兵維持秩序也沒用,孩子哇哇叫,軍嫂的手叭叭打在孩子屁股上。曹團長氣壞了,聲音越說越高:「下面我講第四大點的第六小點,你們每個人都拿筆記下來!」

我給寧館講這個故事,她笑著搡我一下,說那就刪掉幾個「首先其次」。

寧館交來的另一份文案是「你選書,我買單」活動宣傳海報。這份文案有四五百字,對於海報來說有些長,難以突出有效資訊。我保留了必要部分:活動時間、地點和具體規則,刪去我認為不必要的部分:

活動宗旨:為激發市民閱讀熱情,營造全民閱讀良好氛圍,進一步提升城市文化品位,通過創新探索,努力尋求圖書館服務和讀者需求共贏的良好模式,在擴大讀者隊伍的同時提升圖書館的社會影響,進一步推進品質碑林建設……

寧館說:「你確定要刪除嗎?真能刪嗎?」她不太敢刪。從前我給寧館改稿,比較堅決,就像批改學生論文那樣不留情面。後來我發現,每當我拿著筆刪去她的官話套話,她的表情像在高空中被解去了安全索,「可以嗎?真的可以嗎?」我就猶豫了。我改得太厲害,和別人格格不入,她會為難。

這還只是一篇短文,過了段時間,她收到一篇長稿子的邀請,更是拿不準。全國圖書館聯席會議請她做代表發言,與同行交流建館經驗。會議級別比較高,出發之前,她把稿子改了又改。坦率地說,她明顯進步了,主幹部分寫得不錯,點明我館特色,羅列選書之難,行文清晰簡潔。在幾條紮實的建館經驗之外,她又習慣性地加上這樣的文字:

為深入貫徹公共文化「一法一條例」,完善公共文化體系建設,積極推動公共文化均等化、品質化發展……在省文旅廳和市區文旅局的支援下,在省市圖書館的指導下,我們積極開展實地調研,組織業務學習,強化實戰演練……為進一步促進政府職能轉變,完善現代公共服務體系,實現公共服務的總體目標,本館在建設過程中堅持功能完善化、圖書精品化、服務優質化的理念,在館藏佈局方面,有讀者服務檯、自助借閱機、少兒閱覽室、視障閱覽室、電子閱覽區、期刊閱覽區和一般閱覽區等,力爭為群眾提供高品質多樣化的公共文化服務……

「均等化、品質化、完善化、精品化、優質化、多樣化……」我明白她想要拔高的努力,但又替她可惜,這些詞彙像是學者江弱水所說的「文字的義肢」,遮擋了她真正有價值的段落。同一個會場裡,有數十名圖書館館長陸續發言。如果大家都這樣說話,人們不會記得你說過了什麼。

結尾部分,我建議她不用那麼正襟危坐,可以試著加入文學性的詞彙,比如書香啊,樂而忘返呀,活潑律動啊,或者來點人情味,說些平實懇切的話。威廉·津瑟講過一個讓公文變得溫暖起來的辦法,就是「找到丟失的‘自我’。‘自我’是所有故事中最有趣的因素」。我跟寧館說,幾乎所有人都歡迎「人情味」,厭倦套話。你在寫作(講述)套話的時候,你快樂嗎?你不快樂。你不快樂,讀者(聽眾)怎麼可能快樂?你應該想辦法讓讀者(聽眾)舒服,不要害怕露出你自己的個性。

我在部隊家屬院時,有個李團長講話很受軍嫂喜歡,因為他不拿稿子,說的都是家常話,暖人心。我們是不是也可以用類似的話調節會議的氛圍,讓聽眾放鬆:「在諸位前輩面前,碑林區圖書館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幼童,還在咿呀學語,蹣跚學步……」

寧館一向謹慎。的確,在政府裡,難得有放下規矩的鬆弛一刻。前段時間的一個傍晚,市政府在北郊運動公園舉辦露天演出,徐副市長落座在第一排中央,我在他右後側不遠處,我身後的椅子滿是群眾。場地四周攔著繩子,總有小孩想要鑽過來看熱鬧,保安不讓。副市長朝小孩那邊張望了幾眼,向左側處長耳語,處長走到保安身邊要解開繩子請孩子們進來,另一位處長從外圍趕過來,攔住說這怎麼能,孩子進來亂套了。第一位處長回身指一指徐副市長,第二位處長將信將疑,手依舊捏著繩子。副市長站起來招手示意,說:「是我說的,讓小孩來坐在我前面。」嘩地一下,一群背心短褲花裙子小孩湧進來圍在市長腳邊上。節目開始了,水泥地還略微有些熱,小孩並不安靜,竄來竄去,副市長的側影笑眯眯。

因為恭敬的氛圍整日籠罩,所以我總是對這些旁逸斜出的時刻特別留心。開會時,聽見生動的句子,我記下來:

省委書記在講安全生產時說:「寧可聽罵聲,不可聽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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