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我開始閱讀《倫理學》。講倫理,斯賓諾莎不是從空中抓一把就講,他用幾何學和物理學的方法拆卸、組裝、延展,如同多米諾骨牌那樣逐一推導這些詞彙的定義:「愉快、歡樂、恥辱、懊悔、懦弱、輕蔑、謙卑……」他像是在砧板上日以繼夜地捶打,手下鋪展開來的銀條寬闊又柔韌,找不到漏洞。
與趙文的交談讓我意識到,請教書目的事,如果能當面聊,就不要只是打個電話。接著我打算去陳越老師家裡,陳老師發來這樣一段話:
2號線地鐵某站下,a口出,人行道上逆行往回(北)騎行,到某路(某大學西門外玻璃天橋處)向西(左)拐,一直過兩個路口(某某路,某某路)就到了,給我打電話。
我笑了,目光來回看著這幾個括號。它們如同輕輕擺動的搖籃,讓我做回孩童,停在裡面享受照顧。
我在他小區裡尋找樓號,遠遠有人叫我名字,高處陽臺上他朝我揮手。一進他家房門是張書桌,透明塑膠檔案袋裡攤開一本法語著作,袋子的按扣合攏,像固定一隻蝴蝶標本一般把書輕輕攏住。書只能老老實實撐開在那一頁,胳膊腿兒動彈不得。這是他發明的妙招,他常年翻譯,駐留在原著中逐句琢磨,又怕油汙折損,試來試去,這個簡易袋子比複雜固定架好用,尺寸剛好容納,透明直視、防灰防水還便攜。「這樣的話,一本書譯完了,紙張還是乾乾淨淨。」
他對書的珍視大約從十三四歲開始。1980年的春節,大年初一他起得很早,天還有些冷,他用饅頭夾了辣子,又從桌上抓了幾片脆黃的炸麻葉,匆忙吃了幾口趕緊出門。當時的書店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攢在春節賣絕活書。所謂絕活書,就是剛剛重印的古典小說之類,四大名著,《東周列國志》《兒女英雄傳》,還有《古文觀止》《唐詩三百首》,都緊俏。
北大街新華書店在當時只是一棟二層小木樓,不知道幾點開門,也不知道當天究竟賣什麼,大爺大媽穿著棉襖站在寒風裡等著撞運氣,陳越慶幸自己排在第三名。隊伍的尾巴越綴越長,蜿蜒在街頭,人們議論著今天可能買到啥。嘩啦一下,門開了,桌上地上都是書,好些沒聽說過的名字。他是隊伍裡為數不多的小孩,兜裡沒什麼錢,只敢向售貨員說句「我要一套《三國演義》」,高高興興抱回家。那個春節,那套書沒有離開他手邊,走親戚一直帶著,在哪間屋子裡都能隨時開啟一份快樂。他開始覺察到書的神奇。家長照例在醫院崗位上忙碌,從前他覺得孤單,有了書之後,無人的房間也似乎充盈著什麼,那不可見的力量擴張開來,成為陪伴。
他上大學時物流還是很慢,一本書從出版到讀者手中需要一段時間。坊間飄來各種各樣書訊,他打聽著小道訊息,從北大街新華書店出來,再進入解放路新華書店……計劃經濟是配額制,每個書店分幾本,讀者之間比拼逛書店頻率,漁網細密才能撈著魚。如果碰巧遇見心中所好,不管打不打折,他不再貨比三家,立即拿下,怕被別人搶走。
附近書店老闆都和他熟,這個圓圓臉的年輕人每天都來,還會帶來書訊,老闆們尤為歡迎。後來陳越自己做了大學教師,受邀在東六路的一家書店兼職劃書單,手持出版社印製的書目,拿一支筆打鉤,建議老闆哪本書進多少量。
1994年,西安南門外的體育館舉辦全城書展,適逢陝西小說界熱浪,別家店鋪擺滿了《廢都》《最後一個匈奴》《白鹿原》,不免雷同。陳越所在的書店偏偏不一樣,幾乎全是學術書,三聯、商務、社科、西方現代學術文庫、尼采、海德格爾、本雅明、薩特……都是他挑的,店裡一下子圍滿了人。這家書店隨後也因為選品獨特而名聲大噪。
他挑書經驗豐富,把書當做寶貝零零星星攢起來,攢到快結婚的時候,挺大一個書櫃一直頂到天花板。婚後第一次搬家,書裝滿三十個紙箱。第二次搬,一百箱。現在又要搬家,得三百個箱子。
他坐在沙發上和我說話,沙發的蓋布是家裡的毛巾被做的,凸凹不平的淺黃淺綠割絨圖案,圓形波點挨著長條紋路,是二十年前常見的花色,絨毛纖維已經磨短了,稍稍有些發硬,但是潔淨平展。這兩年他病休過一段時間,頭髮的髮絲比從前細,茸茸的感覺,少了些亮澤。他的臉色透出深紅,顏色不均勻,有血絲浮現,耳垂上有摺痕,可能是高血壓的症狀。他經常勸我要以他為鑑,年輕時不要熬夜。我說老師那你現在也別熬夜啊,他笑:「我是沒辦法,褪黑素起不了作用,睡不著,只能繼續工作。」
他的書房裡有幾個玻璃書櫃,前排書擋住後排書,地上的書又擋住櫃門,還有未拆封的紙箱,半牆高,勉強讓出一條窄路,容單腿通過,去找一本書得翻越重重障礙。他的書多,卻不亂,從古希臘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開始,按年代順序依次排列作者。大量套裝並排而立,給人舒適感,細看書脊又是新舊雜陳。原來,套系中缺失的單本,是當年眾人企盼的尖貨,印量少,他第一時間沒買到,就想方設法在二手書店補齊。我在他書架上見到列維·斯特勞斯四本《神話學》,是繁體字版。那是2000年,當時香港西洋菜南街的那些樓上書店都沒有全套,為了把一套湊齊,並且找到合適的價格和滿意的品相,他一下午爬上爬下,把各個書店跑了幾個來回。
從前逛書店方便,小書店到處都有,20世紀90年代的師大路有七八家書店,每家的社科書架他都熟悉,上下打量一遍就知道增加了什麼減少了什麼。現在的師大路有著明確的口號「保護文化」,卻沒有一家書店。他也幾乎不再在街頭買書,很多網紅書店桌椅美麗,又有綠植咖啡和手工布藝,衣著鮮亮的年輕人四處尋找背景拍照,但是書放得極高,人根本就夠不著,叫服務員也叫不來,去一次就灰了心。城市南邊的漢唐書店、曲江書城,北邊的萬邦書店,規模都比較大,可是他長期不去就對格局不瞭解,站在書架前,往日那如數家珍的感覺消失了,滿目都是走錯了營地計程車兵,找書要費很長時間。這些麻煩漸漸在內心疊加為排斥,他索性全部網購,微信公眾號和朋友圈的書訊都及時,不會錯過好書,但是拿在手裡又覺得這比從前還是損失了一些樂趣。街上買來的書自然帶著街的印記,在哪兒淘的,和老闆怎麼說的,看著書脊和封面,當時的場景都能在頭腦裡重現。網購書籍沒有承載這些,它們脫離了街巷之間的氣息,從一個沒有生命的電子頁面來到自己的書架上,有時候他會疑惑:「這是我買的書嗎?」更讓他遺憾的是,從前對書的那種渴求感也隨著網購而消逝。沒有網的年代,他對書朝思暮想,夜裡惦記得睡不著,白天滿街去尋。現在再也沒有緊缺,便再也難有渴望。
和陳老師認識二十多年,我是最近才知道他兼職做過幾年劃書單工作。在編書目的事情上,他比我懂行得多。後來他不再兼職,但有的書店「劃書單」時還是主動詢問他的意見,他們說:「陳越的眼光不會差。」
去年第一次編書目時,陳老師提醒過我,為圖書館採書要兼收幷蓄,不要被某些傾向或趣味帶偏。那時他只是簡單說了幾句,現在我有機會坐在他家的沙發上,聽他多聊一會兒。他說,讀書是社會精神生產和生活的一部分,「自由閱讀」和「獨立思考」一樣,是難乎其難的事情。其實世上沒有什麼精神生活不被引導、誘導或誤導,尤其對那種打著「自由閱讀」「獨立思考」旗號的引導,要警惕。他喜歡看豆瓣上「請讓我看看你的書架吧」之類的話題,就像到了朋友家喜歡徘徊在人家的書櫃前。玩豆瓣的大都是愛讀書的文青,熱愛風雅,很想做一些不合主流的思考,自然或刻意地表現自己的卓爾不群和批判精神。但其實呢,他們的書架構成往往非常相似,尤其是那些嶄新的、漂亮的、大套大套的網紅叢書、品牌出版和「公共知識分子讀物」,更像是在時尚街的一次次打卡,而不是時間、經驗和知識的積累。「我說這些並沒有打擊年輕人讀書熱情的意思,但很想告訴人們,閱讀並不是想象中坐在漂亮檯燈下品著咖啡就可以實現的精神自由,而是一件苦事和險事,也很容易被一些‘看不見的手’操縱。做一個真正的讀書人,需要孤獨,但不是一種表演的孤獨,或自戀。」那麼怎麼才能在閱讀中獲得一種真正的自由呢?他想了想,然後說:「還是兼收幷蓄,只能多讀,啥事情都是見多不怪。」
他向碑林區圖書館強烈推薦《劍橋科學史》,這套書出版週期很長,大概十幾年了,才出了四卷。我想起來,趙文也推薦過這套書,不過當時我沒見到實物,現在在陳老師家見到,每一本都比磚頭厚。我翻了一下封底定價:「四百八十元一本,太嚇人了。」「所以應該圖書館來買呀。」我問陳老師是對自然科學感興趣所以才買這套書的嗎,他說不是。這套書更像是寫給文科人看的,何況裡面有一卷「現代社會科學」呢,這其實是一套當代人反思人類知識發展的「知識史」。像他這樣研究文學的,由於自己從事的學科有點「發展過頭了」,時常會陷入困惑,所以必須從整個知識史的運動和變革來理解它,才不至於做現代知識分科體系的井底之蛙。我開啟目錄,看到了這樣的章節:「自然知識中的女性」「心理主義與兒童」「哲學家的鬍鬚:科學研究中的女性與性別」……
他又拿過來一套《歐洲大學史》,四大卷,又是四塊大磚頭。陳老師說:我們都是在高校吃飯的,應該看看這套書。我們的大學開哪些課?老師應該怎麼教?以什麼樣的方式能實現所謂「大學的理念」?大學不是一種空洞的精神,而是和國家、社會制度一樣的一種建制。從中世紀後期開始,神學院、文學院、法學院、醫學院是怎麼構成的?講課都講些什麼?教師是怎麼構成的?學生是哪裡來的?他們畢了業幹什麼?大學在社會各種力量對比中處在什麼位置?最終它怎麼變成了我們今天的樣子?現代人太喜歡像孟德斯鳩說的,用我們時代的觀念運用到過去,「這是產生無窮錯誤的根源」。
《劍橋科學史》《歐洲大學史》,我從陳越的推薦中看到他對那種過於微小偏狹的意識形態的反駁,提倡把我們的閱讀放在人類的知識生產史中去理解,減輕對自我的過度關注。
讀書是私人的事,陳越有自己完整的思路,很少去追逐學界熱潮。單位的職稱專案,各種複雜人際,他也覺得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剛剛留校任教時,面對前輩和領導,陳越總感覺隔著點什麼。「你們在說大人的事。我是小孩,我不摻和你們。」這種心理一直延續至今,他笑:「可是我現在都是個老頭了,總不能跟別人說‘我是小孩’。但其實我就是這樣。」
他確實像是「小孩」,只喜歡自己認定的寶貝。在人們都以為阿爾都塞是冷門時,他被這位法國哲學家精準明晰的語言迷住,毫不猶疑地翻譯下去。是阿爾都塞教會了他寫作,在學術論著中散發文體美感。在尤里姆街,在巴黎高師,年輕的阿爾都塞曾為人所誤解,但阿爾都塞說:「在我的書房裡時,我不是孤身一人。」在陝西師大,在陳越的書房裡,他感到了阿爾都塞的熱烈指引,當然也就不再是孤身一人。最初的安靜中,陳越的翻譯像是冰原上一柄小小的冰鎬,身形寂寞,如今他的身後聚攏了許多師友和學生,他們一起開鑿出相當的體量。
白天,他大多在書房工作。晚上家人進門,他就把書和辭典挪出來,挪到客廳桌子上,一邊看妻子和孩子走來走去,一邊翻譯手邊的東西。「其實會分心,但我就是喜歡這樣。哪怕聽他們嘰嘰喳喳拌嘴,也是家的感覺。」他不是那種只顧著做學問的人,他家的廚房,他比妻子進的次數更多一些。兒子小的時候,他給兒子朗讀完了全套《哈利·波特》。
很多年前,我在迷茫的時候求助於他:比愛更重要的是創造力嗎?我們要努力為這個世界創造點什麼嗎?他說是啊,慾望的指向有時是空洞。而且,關係有可能是脆弱的,你必須求諸自身。
我每次問他最近在做什麼,他總是說,在翻譯啊,這輩子也翻譯不完這些書。然後他就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他主持了一個浩大的出版工程——一套旨在譯介國外思想家著作的「精神譯叢」,書脊上的logo是一個六邊形,內嵌三個羅馬字母r,寓意對當代精神生活的「反思、重建與再生產」(rethinking,reconstructing,reproducing)。書末附有一個長長的書單,最新的一本上已經有六輯,也就是六十種,標上星號的是已經出版的,未標星號的還在翻譯中。我樂於在書評網站看見讀者稱讚這套書,可惜我不會法語,否則也許可以和老師一起做事。陳老師說:「你可以自學法語呀,你一定能學得好。」
我清楚地記得他翻譯的第一本書的後記:「這本譯作是合作和友誼的結晶,但作為編者,我翻譯或校改了這裡的每一個字,因此,我對譯文的質量負責。我不為譯文裡任何可能遺留的錯誤請求讀者的原諒,因為這不屬於譯者的權利,而且,實際上從來沒有任何讀者原諒過這樣的錯誤,更不要說作者了。」
我知道他三十多歲才開始自學法語。我問他:「翻譯的秘訣是什麼?」他說:「是慢。還有,你自己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一定是不對的地方,千萬不要糊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