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全是文化科最年輕的幹部,我來了大半年了,他每次和我打招呼還要微微鞠一下上身。這幾天他有些異常,走路一閃一閃跟小波浪似的,嘴裡哼著小曲,見我也不鞠了。
「不對啊,小全,你怎麼突然變了?是不是因為咱們這新來了幾個實習女生?」
小全說:「當然是啊!」
這些實習生來自我校播音和編導專業,輔導員推薦來的,我並不認識。剛來的第一天,我們圍坐在長條桌旁開個短會,我給他們倒好水,他們從始到終沒碰過杯子。依我從前的印象,播音編導專業的學生比較活潑,沒這麼害羞。我說:「別那麼拘謹,咱們都是一個學校的,叫我楊老師就行,不必叫楊局長。」他們只是點點頭。
很久以後,他們告訴我,那天是第一次進入政府單位,心有敬畏。體制給了他們一種距離感,不敢接近,不敢說話,也不敢喝水。
年輕人在政府裡都是這樣小心翼翼。有天早上,大廳柱子後面有一條鮮豔的裙子在躲我,接著露出一隻眼睛,是旅遊科的樊雨,剛畢業的大學生。她看見是我,笑嘻嘻走出來:「嚇死了,我以為是局長,我今天起晚了。」平日裡只有局長一個人穿細高跟鞋,篤篤篤的聲音非她莫屬。這天我也穿了,樊雨聽岔了。她遲到了十分鐘,以為要挨局長批評,發現是我,捂嘴笑著跑進辦公室。我推開她的門,說:「我以後不穿高跟鞋了,免得嚇著你。」
樊雨以前和我說話很恭敬,最近變成「寶貝兒局長籤個字呀」,語氣有點像我的學生。可我學生常常叫我素秋,這裡沒有人叫我素秋。一個科長是我閨蜜的好友,我對科長說,你和我閨蜜那麼熟,就不要跟我太客套,私下沒人的時候你叫我素秋就行。她不,她始終叫我楊局。
我想起國外學校官網的一些「領導」照片,院長站在灶臺旁拿著烘焙夾,往銀色花紋的大盤子裡盛放鬆餅,身旁立著一條金毛犬。側旁文案描述他的學術成就,並敘說他對廚藝的熱情和對家的眷戀。在工作形象中流露私人愛好對他們來說好像是加分項。
我們這裡不會這樣。「副處」是一個坎兒,從這個級別起,人的面孔需要變得嚴肅。領導的公開形象不苟言笑,私人生活的部分被擦除,不能和下屬嘻嘻哈哈。
我去南門「永寧裡」開招商會,一個姑娘問我,碑林圖書館能不能辦電子借閱證。我開啟手機程式慢慢給她講。她說:「以前開會遇見你,沒和你說過話,以為你很高冷。今天一接觸,發現你,哎呀,一點都不高冷,很那個什麼。」
「很矮暖是嗎?」
「?」
「我,又矮又暖,不是嗎?」
她笑出聲:「你真的不像領導。」
我可能太不像領導了,所以我被誤罵過。我局組織群眾歌詠比賽,某工會領導上臺頒獎時皺著眉板著臉,群眾納悶地看著她。散場後,她大概以為我是普通科員,訓斥我組織不到位,場面不夠好看。其實我職務和她平級,但我覺得沒必要向她表明這一點。我願意承認不足,請她諒解,下一次我們改進。我在試著體會普通科員的處境,即便無官無職,一個人這樣認真地道歉,對方是否可以對我有基本的禮貌和尊重?我說了幾聲對不起,她沒有緩和,關車門的動作很重。我招手說「再見」,她不理我。
過了幾天她在路上遇見我,低頭躲閃,大概有人告訴過她那天罵的是誰。看樣子,她很擅長把笑容和聲調放在帶刻度的容器裡,面對上下級,精確地進行度量、增添、分配。
一次簡餐中,領導這樣將我介紹給別人:「今天專門安排了美女來陪您。」專門,安排,美女,這三個詞被塗上一層蜂蜜,亮晃晃的,我不喜歡。沒有人提前通知我,我的臉就突然被施加了一項任務。工作能力此時不重要,臉和性別重要。
我剛打過疫苗,確實不能喝酒,領導依然讓我喝:「疫苗過敏能有多大事兒?你如果不喝,就是沒把我放在眼裡。」他在測試我的服從度,我反覆推讓,他斜看了我一眼:「你這個人,不懂規矩。」
聚餐時栗主任一向吃得很少,他觀察每人杯中餘量要不要再添,用手指旋轉桌臺,把菜品停在合適的人面前。黨建活動參觀解放戰爭舊址,完了大家都餓了,上來一盤當地特產餄餎,比西安的餄餎好吃得多。栗主任撥動桌臺走走停停,確保每個人都挑上一筷子,轉到他面前時,湯汁上只漂著幾粒芥末。我請服務員再來一份,恰好沒了。栗主任沒吃上,這事兒我沒忘。
那天還發生了一件難忘的事,就是:我膨脹了。因為忘帶身份證,革命景區不允許我進。同事們說:「這是我們領導,她必須得進去,黨旗下宣誓她得帶頭念誓詞……」我著急,也順著話頭說了起來:「我是領導,讓我進去吧……」「我是領導」,這四個字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我是要以這四個字為特權,讓別人順從嗎?這虛榮狂妄的瞬間。
實習生們開始了每日通勤,比平時起早一些,乘坐一個小時公交和地鐵,從城市北郊來到市中心。李慧彤和張彤彤去文化館上班,負責資訊錄入,分類整理各級非遺傳承人的資訊。在那兒,她們認識了「張氏風箏」傳承人張天偉。
張天偉八十多歲,頭髮斑白,總是戴著老花鏡繪製圖紙。他年輕時是專業機械師,練就獨門武功——在風箏裡暗藏機關。別人家的風箏只是原模原樣在天上飛,張天偉發明了風力機械傳動裝置,讓風箏在空中做出高難度動作——公雞相啄鬥架;仙鶴昂首啼鳴;豬八戒邊走邊吃西瓜;龍的眼睛骨碌碌轉,鬍鬚隨風起舞;秦俑車馬組成方陣,空中威嚴踱步。
他不做重複設計,夢裡都琢磨著怎麼在一兩毫米的細小空間裡變化創新。在風箏背面,他用竹篾和鐵絲編織無數精細的齒輪。我湊在跟前輕輕吹口氣,曲軸和連桿立刻來回穿梭,轉動歡快。實習生們拿著攝像機去給他拍短片,他展示了巨型作品,又拿出心愛的袖珍裝置,小蝴蝶小蜻蜓棲在他掌中央,是他的小寶貝。
非遺傳承人裡,又有捏面花兒的,做布糊畫兒的,雕刻葫蘆的,都擎著自己的作品讓實習生拍,特別開心。一開始,實習生們覺得「傳承人」這個詞有著官方認證的莊嚴,需要仰望。熟了,他們聽見「傳承人」閒談街巷瑣事,有些意外,又有些卸掉包袱的輕鬆感,距離一下子就近了。
李慧彤和張彤彤喜歡拍攝和剪輯,不喜歡做歸檔工作。開啟excel和word,把每週的事項撰寫為工作報告,裝訂成冊以便檢查之需,這對她們來說太枯燥了。在圖書館工作的王榮傑、楊雨諾、李欣怡的感受也差不多,來這裡之前,他們以為圖書館管理員是世界上最清閒的職業,書亂了整理回去就行,沒想到還要填那麼多表,辦那麼多活動。
楊雨諾第一天做了十二份表格,先摘錄每月大事,列出主題內容,標註哪些日子辦活動,哪些日子推公眾號文章;再摘錄微信公號的文章,填到四方格子裡;然後整理本月新聞媒體報道,向市級圖書館上報;最後彙總活動,闡發其正面意義與社會效應,整理進入「我為群眾辦實事」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