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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砝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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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電腦檔案打交道總是沉悶,況且還得編出不重樣兒的文字來描述那些原本相似的活動。還是和活生生的人打交道更有趣,他們更願意站在前臺為讀者解釋預約程式,或者到館裡多巡幾圈,去編目區幫忙貼上條碼,去安全通道檢查消防器材是否完好,把剛剛歸還的書放到消毒櫃裡。總之,要動起來。

館裡組織少兒朗誦大賽,他們正好大展身手,陪小朋友練聲、糾正。策劃閱讀活動,要分主題分年齡段,三到六歲的孩子喜歡什麼,六到十二歲可能又是另一番興趣。坐到兒童區去讀繪本,討論怎麼改編成有趣的週末主題。這些書從前根本不會進入他們的視野,也許以後做了父親母親才會去看。現在他們翻翻揀揀,很快找到播音專業拿手的事兒,挑選喜歡的繪本朗讀,錄製上傳到音訊網站,做成碑林區圖書館有聲書專輯。一摞兒一摞兒音訊檔案碼上去,就像農民捆麥穗一樣,一紮兒一紮兒立在原野裡,清清楚楚看著,有成就感。

剛來的時候,他們抱怨通勤太遠,起床太早。沒有哪個實習地點是完美的,文化科填表和檔案太多,文化館電腦配置太陳舊總是宕機,圖書館整棟大樓中央空調統一溫度,地下這層就顯得過於冷。後來他們適應了,每天上班的表情挺明媚。有天可能太過放鬆,一下子沒把握住度,破洞短褲和露臍t恤一起出現在前臺,十分不妥。這裡畢竟是政府部門,我提醒他們,他們沒有再犯。我問他們以後想到政府部門工作嗎,他們說,只有一條不適應,公文太多,其他都不錯,最喜歡週末搞活動,熱鬧。

是啊,熱鬧。這幾個年輕人的到來,把原有的年輕人也帶得熱鬧,甚至發燙了。

我排隊打飯,小全晃著小波浪過來,碰了我一下:「你房間裡的童話書開啟了,對不對?」

「?」

「一定是你房間裡的童話書開啟了,要不然,你怎麼跑了出來?」

「你在說啥喲?我辦公室最近沒放童話書,放了一本《西南聯大國文課》,不信你去看……」

小全嘆氣:「唉,我學了一句土味情話,想先在你這試一下能不能聽懂,再去給實習姑娘們說。你這個人,唉……」

我:「……」

小全跟我說,等會他來我辦公室敲門,一起打車去高新區開會。

我等啊等,一直沒人敲我門。

小全打來電話,連聲道歉。他和幾個實習生已出發好遠,把—我—忘—了。讓我自己坐公交去。

我:「……」

小全:「我保證,我是真的,真的,把你忘了,我不是故意不叫你。真的,不騙你。」

我當然相信你是真的了,一個公務員,去開會只記得帶實習女生,卻把主管領導落下了,這能是假裝出來的嗎?你經常說我是「最沒有架子的領導,最不像領導的領導」,我看吶,在你心裡,我就根本不是領導。

我追去會場,小全捂著臉在臺階處等我,迎接我的笑罵。我把檔案捲成筒,拍他一下。他讓我饒了他。好吧好吧,我饒了你,你明天繼續用微微發燙的心情上班吧。

在我們局,編號101的房間是局長辦公室,102是在任多年的楊副局長,103病休在家,最近新補了田副局長進來。104是我,105是普通科室。編號意味著次序,這就像天平附帶的金屬砝碼,排成一列,依次縮小。我看看身前身後的位置就可以推斷出來,我是一顆臨時掛職的替補砝碼,緊挨著群眾,處於「領導」的最邊緣。

田副局長從部隊轉業而來,自從他來,我的門很少被敲開,工作變得稀薄而清涼。我聽見前面三位在走廊裡的談笑聲,也看見他們三人並肩從窗外掠過的身影。幾個月後我就要離開,在重大事務上,我的聲音大概會被降噪。

比如職務升遷問題。局裡幾個人滯留副科崗位多年,稱自己得了「副科病」,這病尤以文化館館長馮雲最重。五年前,馮雲以副館長職務「代為主持」文化館工作。她之前的文化館,蛛網滋長,黴斑入牆。路人驚訝:「這居然是政府單位嗎?」幾個館員有病休的,有失蹤的,館內幾乎無人。前館長外號「皮包館長」,每天不在辦公室,只把公章裝進皮包,到處遊玩。誰要用章,得打電話問問他在哪兒。馮雲接手之後,平整院落,清潔修葺。輕微斑駁的唐代仕女仿塑迎在門口,秦地戲曲的生旦淨末頭飾納入玻璃窗中,雕破圖風和青瓷魚缸往中央一隔,這裡像是個「單位」了。館員陸續回來上班,她還招納幾名實習生,做「非遺進校園」和「非遺直播帶貨」,又聯絡奢侈品牌合作設計非遺logo產品。她的微信朋友圈活潑,工作片花剪輯成短影片,貼上雅緻的片頭片尾,如同一條條小魚兒在手機裡蹦。省市領導都認可她的成績,但她就是做不了正館長,始終只能做副館長。

我這才知道,官方檔案裡的正館長是栗主任,而官方檔案裡的辦公室主任是另一個人,栗主任只是「代為主持」辦公室工作。栗主任為什麼不能被正式任命為「辦公室主任」?因為他是事業編,不能進入公務員編制。即便他已經是全大院廣為傳頌的模範辦公室主任,他的官方身份也只能是文化館館長。而且他在文化館這個事業編序列裡,無法被提拔到市級或者省級更高的職位。他學歷是中專,身份是工人,正科級是他職業生涯極限。

去年年末局裡召開年度總結大會。這樣的會議通常沒有驚喜,人人念稿,羅列本年度的工作成績和缺陷,展望未來,大體如此。但是栗主任全然不同,他只是偶爾看一眼稿子,更多的時候看著我們。他沒有套話,緩緩講述這一年來的日常工作,像是為包子捏褶一樣,一褶一褶推進。在中段,他援引熱播電視劇中的臺詞引發我們歡笑,接著,又懇切承認自己年齡漸長造成的視野狹隘和工作遺憾,會場裡靜下來。最後他把褶子聚在一起,黏合之處捏得巧妙,不留痕跡。他工作已經快三十年,居然還沒有倦怠,還願意花時間去寫這樣真這樣長的年終總結,我感到佩服,正想帶頭給他鼓掌,大家的掌聲已如同熱浪。

栗主任是一個優秀的主任,馮雲也是一個出色的館長,但他倆關係緊張。只要栗主任的位置動不了,馮雲就提拔不了。去年,馮雲在101辦公室哭訴自己的委屈,拿到了來年兌現的口頭承諾,今年卻沒有兌現。我接到電話去安撫馮雲,馮雲已在叫嚷。她坐在局長對面,沒有化妝也沒有佩戴耳飾,頭髮簡略一紮,手在顫抖,語速奇快:「憑什麼?憑什麼?因為別人是工人身份,就影響到我的調職?」

她又走到栗主任辦公室去,很快,二人的爭吵聲炸開來。我把她拉回我房間,倒了一杯水給她。她哭了,開始講,當年修葺館址,一樓牆壁破爛,那麼多壁虎和蜘蛛;二樓公房被人強佔多年,她掐了電斷了水,吵了多少次架,那些不講理的人才搬出去。沒來文化館之前,她辦美術培訓機構,賺不少錢。後來為什麼到清水衙門文化館來坐班?對非遺文化感興趣,想做點事。現在可好,晚上老加班,孩子也管不上。老公說:「你圖什麼呢?又提拔不了,還這麼賣命。」正科比副科高的那幾百塊錢工資,她不在意。關鍵是,用心幹工作需要一個肯定。去別的區縣開會,她老被笑話,幹了這麼多年正館長的活兒,四十五歲了,還是個副館長,臉上怎麼掛得住?

她哭,我就讓她哭一會兒,不打斷她。就算是一件事重複講了三遍,我也得讓她講。我遞給她面巾紙,順著她的話講她的委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同事們在背後都這麼說:‘我要是馮雲,我也鬧。’」

我沒有向她允諾什麼,她也沒有向我索要什麼。那個關鍵的核心,我們都小心翼翼地,沒有碰。我想,她也明白我的處境。讓她在我辦公室裡多哭一會兒,輕輕拍拍她的脊背,我所做的只能是這麼多。去年我嘗試向上級反映她的難處,以求解決,但在上級含混的表情中,我知道了我的重量。更何況最近,我的腳下已抽空,我的意見將消失在這層樓道,不能去往更遠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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