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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芭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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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他的推薦,我翻開《修剪菩提樹》和《僧侶與哲學家》,第一本對我來說有點難,第二本我倒是讀得停不下來。書中,父親對兒子的不解有點像是大眾對僧侶的隔膜,而哲學家與修行者的玄學辯論又遠不同於大眾對僧侶的誤讀。二人尊重對方的異見和生活方式,又能提出犀利問題,討論痛苦和無知的關係,破除對自我和現象的牢固眷戀。閱讀這本書,我也在反思自我的執念。

王耘問我有沒有看過基督教的文本。他認為《舊約》有一種原發性,像是一個圖書館,裡邊各種各樣的內容,體裁也不統一,相當於一個文獻庫,讀者可以自己在文獻庫當中找到依據。在《舊約》當中要思考的是,猶太人作為歷史當中的分子,在痛苦和壓榨當中,怎麼樣給自己一個解釋?他喜歡約伯,也思考約伯之問何以有別於屈原《天問》,所以他為圖書館推薦了舍斯托夫《雅典與耶路撒冷》《曠野呼告》。他一再強調《新約》出現的語境,關心這種思維方式到底是怎麼養成的和出現的?一名信徒和一名學者同時開啟《新約》會有不同的印象。信徒會相信,這就是「神蹟」,主在與我說話。學者會以為,這就是「人跡」。

一些患有憂鬱症的學生專程找到王耘,在他們的想象中,研究宗教的王老師一定能夠為人指點迷津,走向一種超脫的生活。

王耘認為自己並不擅長治療憂鬱症,但他建議學生在校園裡找一塊花園綠地,再準備一些道具,蹲在地上看螞蟻。

仔細看,會發現螞蟻是有組織的,有訊號員,有工人,有司令。螞蟻也有性格,有急性子,有優哉遊哉者。用不同的道具去為螞蟻製造情境,一片西瓜引發它們饕餮狂歡,一杯水沖垮它們的家園,一抔土、一塊石頭、雙腳的碾壓、驕陽下的一柄放大鏡……如果這樣觀察螞蟻一個下午,看它們出生入死,大概會哭出來。

這就是人生啊。而破解生如螻蟻的唯一方法,是你,你去做那個看著螞蟻的人,這是宗教研究帶給王耘的思維方式。碩博期間,他學習的方向兼及中西方文藝理論,偶然觸碰佛教理論,覺得後者完全不一樣,系統龐雜,層次繁多,概念高妙,吸引他轉向這裡。二十年來,持續的研究並沒有迎來彼岸世界的召喚或者超驗主義的玄想冥思,但卻解開他內心的一些糾葛。

有一天,孩子問我:「孟子說,無後就是一種不孝。可是,佛教裡的和尚不結婚不生孩子,還常常成為人們仰慕的高僧。這種矛盾怎麼解釋?」我說你去請教王耘吧。王耘回答說:「儒家和佛家關於生育的觀念不同,但又有共通性,都是對生命有限性的反抗。前者通過延續生命來克服生命的有限,後者通過否定慾望來解構命運的牢籠。」

佛教是怎麼理解這個世界的?一個母親,懷胎十月,早晨迎接新生命,夜晚孩子突發惡疾而亡。一個國王午時登基,子時遭遇政變。生命的歷程就像炸藥一般,頃刻盡毀。生老病死作為一個整體,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佛陀面前,這就是「苦」。讀《增一阿含經》,王耘的眼前會出現一個立柱,上面用繩子拴著一條狗,這條狗被慾望驅使,不停地往前跑,但永遠也跑不到終點。人們常說時間是從指縫中流過的沙子。他說,不是你的手裡有一把沙子,而是你就是一粒沙子,你在時間之中,是你,作為一粒沙子流失了。這種流失的感覺,就是「幻」。

他身邊,「出家—還俗」「再出家—再還俗」的人們來來去去。在看待世間萬物的時候,他首先看到「苦」和「幻」。面對一個趣味影片,裡面的野生動物慾望難耐,別人在笑,他嘆一口氣:「它也苦啊。」他讓孩子學琴,朋友問他:「是不是因為琴能帶給孩子歡樂?」他說:「不,是因為,將來孩子長大了,孤單痛苦的時候,琴可以陪他。」

美學課上,蒙克的一幅畫中,少女掩面慟哭,房間籠罩著莫名的殷紅,牆上的線條蜷曲成少女肩膀的形狀,陪她一起哭泣。他講到這幅畫時險些在講臺上流淚:「這個人啊,怎麼就流過那麼多血?」

他的眼睛裡有淡淡的憂鬱,說話的氣息又慢又穩。在我認識他的這麼多年裡,我從未聽見他的聲音有過一刻加速,這是他的一個神奇特徵。我問他:「研究宗教給你帶來了什麼?」我以為他會說宗教讓他平靜愉悅,結果他說:「如果不研究宗教,我大概會變成一個更醜陋的人。」

他讀過許多佛經,但他總不想修菩薩道,而更想修阿羅漢道。他說:「眾生實在是太鬧騰了,我拯救不了。我更願意做一名阿羅漢,做一個有血有肉普普通通的人,靜觀這個世界。」

如果讓他在言語與沉默之間選,他選沉默。他並不喜歡講話,但是做了老師不得不講。他更希望的生活狀態是:只和很少人說話,寫完一本書接著寫另一本書。等他退休了,他想去山裡住,種竹子和芭蕉。竹子乾淨,它的竿上有細細的絨毛,沒有別的東西,在竹子上寫字好看,芭蕉葉上寫字也好看。春天,竹子生長的聲音很大。夜裡,雨打在芭蕉上的聲音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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