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高鐵,把行李放在酒店,宋璐在腰間繫上相機包,穿一雙凡·高圖案的花襪子,戴好棒球帽,走出門去。他步伐輕快,腳踝給地面足夠的力量,彷彿隨時都能彈跳起跑,完全沒有中年人的疲憊。五十公斤啞鈴與三十公里單車的交替訓練,塑造了他清晰的下頜線和大型貓科動物般的脊背。這個身高一米八九的男人,眼神里帶著沒有被馴化的傲慢,在街頭行走,如同在山頭遠眺。
他從小話少,與鄰人有距離感,對父母也不願說出心事。手中的相機像是一頂涼亭,遮出一方幽靜,以觀察湧動的事物。做攝影師已多年,近處拍攝陌生人依然會有一點遲疑。那因為猶豫而錯失的時刻再也無法彌補,今天,他希望自己更勇敢一點。
來到新的城市,他用力地看。美人美景可以在社交媒體上獲得大量點贊,但這不是他要拍的。光鮮堆積在一起多是同義重複,而他想記錄平常事物中的異樣。他用眼睛密切地注視背街小巷,等待內心波瀾。
長椅上,低頭刷手機的三個身體狀如開啟的摺扇,三枚扇骨間隔均勻;巨幅奢侈品廣告的蝴蝶結門洞裡,露出菜攤的蔥皮蒜瓣;冰糖葫蘆錯落的枝杈背後,襯著老上海月份牌裡軟玉溫香的臉龐……微小的戲劇性在他眼前畢畢剝剝,給予這個下午豐厚的滋味,他不斷按下快門。
街頭攝影不是他的正職,沒有報酬,但他在這件事上花費時間最多。每逢出差,購買最早一班高鐵票,只為提前半天到達陌生之地,盡情地拍,拍完再去工作。即便熟識的朋友也不理解他為何沉迷於此。
他欣賞攝影師索爾·雷特的名言——不被關注是一種豁免。這句話印在後者的影集裡,他指給我看,然後講起相片裡的雨傘構圖、布的質感、時代痕跡。我俯身辨識,他說,其實最吸引他的不是這些技術細節,而是索爾·雷特的狀態,沒有藝術野心,對於「不被關注」心安理得,並不處心積慮地成名,只是單純喜歡拍照。他能看出來索爾·雷特在街頭很愉快,就像另一個人,薇薇安·邁爾,生前做了一輩子保姆,後來才被人發現她的箱子裡有未曾沖印的十萬餘張街頭攝影,比肩大師。而拍照對於薇薇安·邁爾來說只是業餘愛好,她並不想被別人知曉。
這也是宋璐嚮往的生活方式。作為一名自由攝影師,他的收入主要來自拍攝體育賽事及商業活動,有時也與媒體合作報道社會事件。但他更傾心的是日常街頭攝影以及長期跟拍自己關注的「有意義的」題材。
他曾住在北京的二環,用忙碌差事換來豐盈物質。後來搬到東南五環外的一間公寓,面積小——晾曬衣服得在房間中央搭一個簡易架子——但房租少了一半,每月只用接幾次拍攝任務就夠開支,剩下時間統統由自己安排。他形成規律日程:早晨靜坐,半小時腹式呼吸。再到健身房練習拳擊和舉重,回家登上鐵質閣樓讀書。下午拍攝,晚上看電影。
年輕時他喜歡在路上玩空氣投籃,現在變成空氣拳擊,在人少的地方忍不住揮拳練習。他也笑自己,四十多歲還這樣,是不是太稚氣?同齡友人如今都成了教授、主任、處長……別人在規則中生長,自己好像是野草。傍晚響起雷聲,他去追趕暴風雨,拍攝雨中船隻和閃電樹影,一身溼透。在計程車裡聽到窗外有趣的玩具狗錄音,念念不忘,特意走幾公里去找,剪輯成搞笑片段。
我翻看他收藏的攝影書,他說:「怎麼樣?這本三千八百塊錢轉讓給你。友情價,別人我得賣四千呢。」
有時,他又異常認真,曾因為和我爭論攝影觀念,創造我收到的單條微信最長記錄,使我拇指連續划動六下螢幕才看完。面對一眼望不到底的文字,我還有什麼爭辯的體力,只能大笑著回覆:「你說得都對。」
我讓他幫著編攝影類書目,他說他緊張又興奮,他幼年時曾想做圖書館管理員,這個願望此刻終於能夠部分地實現了。為了避免褊狹,他請教中國人民大學的專家任悅,在她建議下將書目分為四類:攝影史、攝影教材、攝影圖片集及畫冊、攝影觀念及觀看哲學。
攝影史,他推薦《世界攝影史》《中國攝影史》《中國照相館史》《身體·性別·攝影》等。
攝影教材,他將《紐約攝影學院攝影教材》排在首位。這本書在全世界流行數十年,邏輯清晰,講述明瞭,再版也增加了數碼攝影內容。手機攝影和微單攝影書籍,在他看來離攝影的本質遙遠,不是他的心頭好,但這類易讓大眾接受,能滿足人們學習入門技能的需求,還是建議我採購。
攝影圖片書及畫冊,群眾肯定喜歡,直觀又好看。瑪格南系列影集、《黑鏡頭》《紙上紀錄片》《毛以後的中國》《火車上的中國人》都值得收藏。陝西地方特色的攝影集,他也找了幾本——《市井西倉》和《對影胡說》——推薦給西安讀者。還有一連串的攝影師難以割捨:塞西爾·比頓、史蒂芬·肖爾、羅伯特·杜瓦諾、馬丁·帕爾、南戈爾丁、寇德卡、荒木經惟、森山大道、東松照明、深瀨昌久、呂楠、嚴明……他列出來,又擔心這些畫冊太貴,圖書館經費不夠。
攝影觀念及觀看哲學,他覺得有必要多推薦一些。蘇珊·桑塔格《論攝影》、伊安·傑弗裡《怎樣閱讀照片》、威廉·弗盧塞爾《攝影哲學的思考》、約翰·伯格《觀看之道》《理解一張照片》《另一種講述的方式——一個可能的攝影理論》這些書都是經典。他特別指出,約翰·伯格《抵抗的群體》《幸運者——一位鄉村醫生的故事》以及蘇珊·桑塔格《關於他人的痛苦》也許會令我覺得奇怪,書的標題像是與攝影無關,但他又難以捨棄這些書籍,它們打破邊界,關乎對藝術本質的認知、感受與思考,對攝影是一種滋養。
星期天早上,光線大亮,我懶洋洋蜷在被子裡,微信叮咚響,他的檔案來了,再次創造紀錄——我迄今為止收到的最長的書單,五千字,紅色和黑色字型區分書籍的重要級別,並一一說明推薦理由。我一個激靈翻起來,朋友對我的圖書館這樣上心,我還在這裡賴床?
我問他為什麼要推薦《關於他人的痛苦》,他說,因為理解他人的痛苦對於視覺工作者來說,是在胸懷上的準備。他常年拍攝「智障人群養老」專題,用什麼角度去拍,這取決於自己如何認知拍攝物件。殘障者的苦楚和無奈不應該成為一種獵奇的觀賞物,而是生活的悲劇慣性。
2007年他偶然在「北京慧靈服務機構」接觸到智障群體,做起義工。他教他們簡單的傳球和上籃動作,也帶他們去戶外比賽,陪伴他們購物。我看過他拍攝的上百張照片,顯然他去過「慧靈」多次,與拍攝物件關係比較密切。人物在鏡頭前狀態熟稔、不戒備,那低頭小憩的樣子,匆匆過客很難拍出來。
這些年來,許多智障人士被親友嫌棄,遇到生活困難,總是撥通他的電話。電話中的語音照例渾濁不清,缺詞少句,他吃力地弄清楚對方訴求,幫他們買飯送藥,鑑別網路詐騙(他們經常被騙),去派出所——和民警溝通他們在無知中犯下的錯誤——然後再去看守所接回他們。有段時間,智障患者老王突然由活潑變得寡言,好胃口消失,整日厭食呆坐。「慧靈」職員不知道老王怎麼了,問也問不出,只有宋璐猜到老王是因為(對一位健康女性)無果的暗戀而自卑絕望。宋璐給老王一支筆,讓他把心事畫在紙上,又陪他去遠處散步:「我知道你想那誰了。」老王的眼淚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