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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樹枝的女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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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嘎山的夜晚,雪山隱沒為遠方的黑影,星星從穹頂瀰漫到地平線。在這裡住了幾天,王焓覺察到北斗星座移動的方向,也發現星星的顏色其實一粒一粒各有不同。亮黃色和淺金色星星網織如縷,素淡的白色星星似乎稍微後退了幾步,嵌在天幕裡。還有幾顆星星是奇異的綠色,她記得它們的位置。倚在觀景臺的木欄杆上看星星,俯仰之間都在閃爍,幾乎要把自己捲進去。這像是維也納見到的克里姆特的金箔畫。那天,她剛剛結束學術會議,跑去美術館看那幅著名的《吻》,畫中戀人裙袍上的金色微粒,遠遠反射著光芒。

她來貢嘎山做野外科研已是第四年。川西大橫斷山脈高寒神秘,除了雲海雪山峽谷湖泊,還儲存著異常豐富的動植物生態。星星這樣密,明天一定不會下雨,帶學生上山採集標本,是個好天氣。

我和王焓是同鄉,上大學時我比她高几級,朋友讓我幫著照顧這個小老鄉。那時她是個聲音稚氣的小姑娘,遇到事情會擔心地睡不著,站在我宿舍門口,請我給她想辦法。現在她已經是清華大學的博士生導師,帶領科研團隊在山中安營紮寨。

在貢嘎山做科考是件辛苦的事。採回來的枝條按科分類,剪成小拇指長。緊貼樹皮的那層木質即形成層,最中央的堅硬部分叫做心材,夾在這兩層之間的是邊材。她要研究邊材的導水功能,先去除粗糙的樹皮,再像剝香蕉般小心剝去微微柔軟的形成層,邊材露了出來。用游標卡尺測量邊材外徑,再測量心材內徑,二者相減計算數值。一個物種要測多根枝條,每根枝條測兩端,每個端測四個數,外直徑內直徑各測兩次。王焓坐在樹墩上,挪動游標卡尺上的標記,緊盯刻度,默唸這些只有毫釐之差的數字,把它們填寫在表格裡。這是今天最重要的任務,看起來簡單,但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不能和學生說話,否則會記錯。測完一筐樹枝,半天已經過去。她的眼睛發澀,靠在樹幹上睡著了。

我請她推薦幾本和科學有關的書目,她首先推薦《這裡是中國》,小孩子可以看懂,她帶的博士生在看,系裡的同事也在看。這本書,不僅圖片漂亮,還從地理的視角抓取有趣的點,告訴人們去每個城市可以看什麼,比如去成都看「窗含西嶺千秋雪」,去看西嶺雪山春天的杜鵑和秋天的紅葉。這樣的書既滿足了大眾旅遊觀光的願望,又滲透自然與科學的教育。

她還推薦了愛德華·威爾遜的《給年輕科學家的信》,適合剛剛開始做科研的年輕人讀。剛到澳洲讀博時,她曾問導師夫婦,做一個優秀的科學家需要有什麼樣的素質?她以為答案是嚴謹,或者耐得住寂寞。導師夫人說,是熱情和好奇心。同樣的話,愛德華·威爾遜在《給年輕科學家的信》中也說過:「技術很容易學會,唯有熱情,是最不容易的。」

我剛認識她時,她喜歡幼齡的裙子,繡花小包,毛茸茸的髮夾。她上課用奶黃色的筆記本,字跡撇捺的轉折處柔和。家長和老師都說她安靜,適合做研究。可是她內心迷茫:為什麼要做研究?為了做一個科學家?為了報效祖國?為人類文明的程式而做貢獻?這些都是被灌輸進來的觀念,並沒有真正地觸動她。就像小學教室牆上的居里夫人和牛頓畫像一樣,他們是很偉大,但這偉大太抽象了,顯得那麼地隔膜。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合乎規範,宿舍整潔、作業認真、聲音羞怯、成績穩定。但是直到保送讀博,她還是常常在實驗室裡感到空虛,不知道自己手頭所做的事的真正意義。

十幾年前,她第一次出野外時還在讀研究生,穿著衝鋒衣溯溪鞋,測量葉片面積和光合作用數值。起初看到野花野兔,特別興奮,但日日記錄實驗資料則枯燥難捱。帶隊教師突然生病,她這個小姑娘得負責大家吃住和買物料的雜事,野花野兔於是更加成了退居邊緣的歡樂。回到學校後,她再也不想出野外。

讀博的最後一年她去澳洲學習,對科學的認識突然有了轉變。

導師家在一片樹林裡面,門大開著。她遲疑地放下行李,叫導師的名字。白頭髮白鬍子的導師和夫人正在陽臺上打字工作。栽種的草莓用籃子高高吊起,紅果子在空中探頭探腦。廚房特別大,幾十個透明的小玻璃瓶趴在牆上,粒狀、粉末狀、碎葉狀的香料分門別類,標籤上的英文單詞她認不全,只是覺得這樣的擺設又好看又好玩。屋外是高高的桉樹,樹幹透著淺藍色,聞得到樹葉的香氣。她睡在客房裡,清晨被各種鳥鳴聲叫醒,推開窗,五彩鸚鵡在桉樹林裡飛來飛去,像是童話世界。那是異國生活對她的第一陣衝擊。

導師和夫人陪她出去玩,看鯨魚看袋鼠,想在短短兩年時間裡帶她認知更多野物。他們在國家公園裡面徒步,老兩口走走停停,掐一片葉子聊起來:「你看這個地方的植物它是什麼樣子的,這個地方的環境變了,植物也就會跟著變。」走到山旁,「這塊岩石上的水窪和凹洞是怎麼形成的,說明這裡原來的地貌和氣候並非如此。」那時王焓的英文不太好,聽不懂專業術語,導師不厭其煩地給她解釋。她忽然覺得,科學研究隨時隨地都會發生,對自然的這種關注就在這對老夫婦的身體裡,不是要特意地進入辦公室,開啟一篇文獻再進入科研狀態,而是在日常生活中,處處都在。

從那時開始,幼年牆上那些科學家畫像不再是紙片兒,而是有血肉有對話,是真實的了。導師的生活方式吸引著她,在和導師的合影中,她最喜歡徒步中抓拍的一張照片:山巒當中,導師的背影在前方,她面向鏡頭笑著,她願意追隨著導師的腳步,一直走下去。

很久以後,她讀到吳國盛的《什麼是科學》,印證了自己當年在澳洲與導師一起工作的朦朧感受。她也把這本書推薦給我們的圖書館。書中講到,我們經常在談論科學,然而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科學精神。西方文化更強調理性和自由,東方文化更強調仁愛,這些差異如何在古代發端?又如何在17世紀之後演化?中國的科學跟西方的科學差異在哪裡?科學不是單純的技術,而是積澱千年的一種精神。如果沒有這種精神,單純去做研究,那就只是在表象徘徊,做不好是很正常的事情。

還有一本《科學的歷程》也是吳國盛寫的。用通識教育的視野把科學發現串在一起。讀完,王焓覺得好像給自己找到了答案,科學精神影響的不僅是她對自然的認識,也包括她對人生道路的選擇。

回國之後,她獲得清華大學教職,但暫時還不是長聘。要想獲得長聘,絕非輕鬆之事,必須持續產出高階別成果。有那麼幾年,她廚房裡的灶火從來沒有點燃過,筷子也沒有動過。早晨衝麥片吃麵包,午餐晚餐在校園食堂,其餘時間全在實驗室。設計好的模型在電腦上跑不順,她夜裡睡不著,想出解決問題的途徑,第二天興沖沖去實驗室嘗試,還是不行,一直卡住。/sup……影響因子飆升。為拿到長聘,她失眠、掉頭髮,去最好的醫院,換了好幾個心理醫生,症狀沒有好轉,什麼都不想幹了,想放棄。那大概是她近年來最艱難的時刻。

她一度想辭職,家人反對:「清華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地方。你辭職之後怎麼可能找到比這更好的工作?」

「可是我為什麼必須在清華教書?我想去英語培訓學校教小孩子,那樣就沒有壓力了。從清華出來教小孩子就很丟人嗎?我為什麼要為面子活著?為什麼沒有人理解我的痛楚?」

有心理醫生是不夠的,她給我打電話,問世間到底有沒有人能理解她想離開清華去教小孩子的願望。導師夫人也陪她在skype上定時聊天,每週一個小時。

她後來跟我說:「雖然你和導師夫人的建議沒有心理醫生那麼專業,但我發現我很需要你們。因為心理醫生是有償服務,她為我所做的是出自職業素養要求,不是牽掛我這個人本身。而你們是真心牽掛我的,這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很大的撫慰。」

她提到最近在讀的一本書,霍普的《實驗室女孩》,這本書就像復刻了她的一部分生活。霍普也是生物學家,也抑鬱,也需要心理醫生,最終也戰勝了這一切。王焓說:「我們課題組的學生很喜歡這本書,所以我要推薦給你的圖書館。」

科學家發表出來的往往只是論文,沒有機會敘說自己的日常生活。霍普將這些寫了出來。霍普生來孤單而內傾,初建實驗室時困難重重,有時焦慮,需要服藥。讀到這些,王焓心有慼慼。真實的科研就是這樣的,不是永遠都能正能量地去面對困難,有時負能量會噴湧而出將人淹沒。王焓與霍普面臨的瑣事一模一樣:要做pi專案負責人,就得建實驗室、僱人、拉經費,要和供貨商討價還價,跑裝置處報批,還要辦免稅,和海關打交道。遇到能用的二手器材,想辦法舊貨改裝,這兒薅一點,那兒薅一點,節約開支,把這個實驗室運轉下去。

霍普參加的「地球學年會」,王焓也參加過。但王焓當時根本沒有想到,在場的同行中有一位竟然是開著卡車穿越美國,歷經漫長的艱辛才趕到,那就是霍普。也許她和霍普曾經在會場擦肩而過?

霍普為科研生活打了一個比喻,說自己像是一隻螞蟻,在天性驅使下尋找掉落的松針,扛起來穿過整片森林,一趟趟地搬運,一根根地送到巨大的松針堆上。這堆松針如此龐大,以至於只能想象出它的一角。這樣貼切的文字值得推薦給從事科學工作的人們。在霍普心裡,克服焦慮之後,科研就變得那麼的美好。這種美好,最近幾年,在王焓生活裡也越來越濃烈。

2018年她再次去野外,是她第一次作為教師角色來到山林裡。她要聯絡野外臺站,安排租車,給學生分工,和各國學者討論怎麼選擇樣地,四周計劃如何分步推進,每天具體要測什麼樣品。她的角色更為主動,心態也似乎變了。從前她作為學生出野外,有時候會聊天。老師批評說:「不能聊天,要專注。」她心裡不服,測標本的工作這麼枯燥,聊聊天又怎麼了?但現在她是教師,除了要做榜樣之外,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想聊天,就很想做手上的這個事情。在每一個枝條上做編號,1234依次寫下去,太陽落山的時候把所有枝條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拍張照片留個紀念,樹枝肚皮上的數字好可愛。

科學是做事情,而不是聊事情。只有在林子裡用雙手工作,才能收穫確鑿的成果,這是實實在在的開墾。這一年,她設計的實驗更縝密,順利產出想要的資料,生成重量級論文。她第一次帶學生去參加國際會議,從此之後不再是一個人獨闖天涯。

2019年,貢嘎山西坡,全無人煙。她和學生們搬著測量裝置和材料,爬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攀登到海拔4500米處,測定植物葉片性狀和莖稈中導水組織面積,研究植物光合作用對高海拔環境的適應性。記錄儀器中的一系列資料:氣孔導度、光合速率,蒸騰速率……師生都在安靜工作,不說話。幾匹小馬在草間玩耍,用鼻子去蹭對方的肚皮,像是撓癢癢。雪山融水,溪流並不寬闊,兩岸即便低矮的植被也在努力地吸收水分,卑微平凡的生命就這樣在生長、繁殖、修復。她感到極度地寧靜與愉悅。手持標本時,她突然有了冥想的感覺。周圍的雲霧似乎隱去,她只關注手上正在測的東西,不去想這件事情要多久才能結束。只是去測,去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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