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一天的工作,風已經有些涼了。雲彩細碎,月光透過縫隙灑在貢嘎山上。出門時她忘了關燈和窗子。晚上回去有很多飛蛾,撲稜稜響,擾得人睡不好。十多年前第一次出野外,她的房間裡也有過飛蛾,當時她大呼小叫,害怕。三年前,也是在野外,她臨睡前見到飛蛾,不再尖叫,只是扔一隻拖鞋過去把它們拍死。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飛蛾也是個生命啊,她想了想,開啟衛生間的燈和門,蛾子飛了進去。然後她關上門。這樣它就不會死,明天早上把它放出去就可以了。
這一次的野外,她明確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變化,一是測資料時的「心流」,二是對自然的態度。回到北京,和父親走在清華的校園裡,她對父親說:「我對科學精神有了更深的理解。它能通過日常注入我體內,我感受到人類在自然中探索這件事本身的魅力,不知不覺越走越遠。這真的很幸福。」
在自己的公寓裡吃早餐,她願意比從前付出多一點的時間。離開澳洲時,她已經能夠認得導師廚房玻璃瓶上的所有英文:肉桂、羅勒、丁香、牛至、歐芹、龍蒿、蒔蘿、迷迭香、鼠尾草……她雖然廚藝不如導師那樣精湛,但也開始學著去磨咖啡豆,或者切芒果西柚放進攪拌機裡,做一杯楊枝甘露。她的客廳裡有鶴望蘭和綠羽的闊葉,廚房窗臺上薄荷長得茂盛,浴室裡有一隻袖珍的石榴果實狀花瓶,插著一小枝羅漢松。作為一個植物生態學者,應該把植物引到家裡。
她想念野外,自然是那樣的迷人,因為地形崎嶇,橫斷山脈的許多美景罕有人至。但她和學生們有機會俯身在叢林中,閱讀珍稀植物的秘密。苞芽下面樹葉脫落的地方有著維管束痕,形狀不一,有圓形、扇形,還有三角形。葉片與根莖之間的夾角,各懷心思,它們有過怎樣的過往,植物學家懂得。樹木頂端與底部的葉片顏色各異,就連同一片葉子,前端後端也色澤不同。
我從網上找到一些植物方面的書籍,請她定奪。讀這些書,我略微明白了植物學者的歡樂。在《怎樣觀察一棵樹》裡,我看見懸鈴木的種子(翅果)周圍有許多細微的絨毛,棉花糖一般密織著網罩。荷花玉蘭的花蕊像是捲起的魷魚須,大葉水青岡發芽的過程像是踮起腳尖跳舞。《雜草的故事》裡,就連最不起眼的荒草,也在努力地生長、繁殖、修復、儲能和自御。《園丁的一年》,與植物相處的樂趣和養貓貓狗狗一樣多:
親愛的上帝,您能不能換一種方式下雨?比如每天從午夜下到凌晨三點。當然了,您知道的,必須是柔和而溫暖的小雨,這樣水分才能被土壤充分吸收;請不要下在十字花科植物、巖薔薇、薰衣草以及所有旱生植物上,您全知全能,一定知道我指的是哪些——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為您抄一份清單;陽光最好能全天普照,但也不要無處不照(像龍膽屬、杜鵑花屬植物以及繡線菊就不要照了),光線不要太強;最好還有充足的露水、微弱的風和成堆的蚯蚓,但不要蝸牛和蚜蟲;每週要下一次稀釋過的肥料雨,最好再有些鴿子糞從天而降。
她在這幾本書之外又推薦了《城市自然故事》,適合小朋友看。介紹了都市裡常見的動物,喜鵲在地上走路時雙腳交替前行,而灰喜鵲則是蹦跳前進……這些趣味細節會讓孩子們更加了解身邊的自然。
這兩年,她每招收一名新的課題組成員,就買一盆新的植物代表他(她)。新成員自己挑植物,如果挑不出來,她也會給他們推薦性情相近的。她建議徐慧瑩選繡球,因為漂亮;建議金樂薇選佛手,因為比較文藝;建議張翰選月季,月季開起花來瘋頭瘋腦的,張翰愛搞怪,這個就像他;建議譚深選吊蘭,譚深頭髮少,希望他的頭髮可以像吊蘭那樣鬱鬱蔥蔥……
她列了一個長長的名單,包含每個植物的學名:
鐵樹(ic/iiy/iic/iia/iis/iir/iie/iiv/iio/iil/iiu/iit/iia/i),張文傑
梔子花(ig/iia/iir/iid/iie/iin/iii/iia/iij/iia/iis/iim/iii/iin/iio/iii/iid/iie/iis/i),任揚航
繡球(ih/iiy/iid/iir/iia/iin/iig/iie/iia/ii /iim/iia/iic/iir/iio/iip/iih/iiy/iil/iil/iia/i),徐慧瑩
月季(ir/iio/iis/iia/ii /iic/iih/iii/iin/iie/iin/iis/iii/iis/i),張翰
吊蘭(ic/iih/iil/iio/iir/iio/iip/iih/iiy/iit/iiu/iim/iic/iio/iim/iio/iis/iiu/iim/i),譚深
鶴望蘭(is/iit/iir/iie/iil/iii/iit/iiz/iii/iia/iir/iie/iig/iii/iin/iia/iie/i),喬聖超
茉莉花(ij/iia/iis/iim/iii/iin/iiu/iim/iis/iia/iim/iib/iia/iic/i),周建
鴨掌木(is/iic/iih/iie/iif/iif/iil/iie/iir/iia/iih/iie/iip/iit/iia/iip/iih/iiy/iil/iil/iia/i),朱子琪
水杉(im/iie/iit/iia/iis/iie/iiq/iiu/iia/iii/iia/iig/iil/iiy/iip/iit/iio/iis/iit/iir/iio/iib/iio/iii/iid/iie/iis/i),王潤璽
佛手(ic/iii/iit/iir/iiu/iis/ii /iim/iie/iid/iii/iic/iia/i),金樂薇
早櫻(ic/iie/iir/iia/iis/iiu/iis/iis/iiu/iib/iih/iii/iir/iit/iie/iil/iil/iia/i),李蒙
茶花(ic/iia/iim/iie/iil/iil/iii/iia/ii /iij/iia/iip/iio/iin/iii/iic/iia/i),馮澤宇
……
有一天,梔子開了兩朵花,王焓對任揚航說:「現在不是梔子的花期,它卻開了,可能是你投稿的兩篇論文要發表了。」過了幾天,任揚航果然收到了好訊息。
「佛手」女孩金樂薇性格容易緊張,總擔心自己做不好,怕老師失望。王焓察覺到了,又怕直接去問會讓她更焦慮,就假託說:「我看到我家的佛手最近長得不太好,是不是你最近有什麼壓力呀?」樂薇覺得好神奇,於是把心事跟老師說了出來。
飄窗上的植物成了王焓和學生們溝通的小助手,也像是一個鏡子,提醒她反思自己。有一株植物最近有些蔫,她想起來,最近好像沒太給它澆水施肥,那是不是潛意識裡對它代表的那個學生也沒有那麼上心?植物給她訊號,在課題組裡要關照到每一個個體。
學生們喜歡這樣的遊戲,寧願相信自己的「專屬植物」善解人意、有靈性。他們常來她家裡看這些植物,再一起下樓扔飛盤玩。將來他們畢業時,她將舉行一場特別的「分櫱儀式」,把各人的專屬植物扦插或者分櫱一枝出來送給他們:「無論你走到哪裡,你的根系和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