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懷舊的情緒讓我立即答應了校長的請求。校長說他們的學生不太喜歡去圖書室,也許是學校買的書不對孩子們的胃口,也許是「留守兒童」的家庭環境不利於閱讀習慣的形成。農村中學沒有多少經費,他先拿出兩萬元,試著買幾百種新書,看看學生反饋如何。
我將文史哲和自然科學劃分出大致比例,爭取營養均衡。英國dk出版的百科系列圖文一向經典,值得收入。國內的「大家小書」,薄薄的,深入淺出,可以挑幾本。我知道城裡的中學生愛看托爾金的《魔戒》、劉慈欣的《三體》、東野圭吾的偵探小說、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說,鄉下孩子應該也一樣。畢飛宇的《小說課》、王鼎鈞的《作文七巧》寫得用心,適合期望提升「語文」的中學生,讀完也許開竅。費曼的《別逗了,費曼先生》、喬治·伽莫夫的《物理世界奇遇記》都有趣,願能激發學生的求知慾。《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我最近剛剛讀過,一個腦損傷患者通過手術變為天才,後來又退行成為智障。全文像是他的大腦切片,展示了愛與智,生長與枯萎,爭奪與失去,這本書也添上吧,給高中生。還有餘秀華、陳年喜、閻連科書寫鄉土經驗的作品,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感到觸動?最後我錄入幾本《讀庫》,那裡面的文章多為非虛構作品,觸及社會的各個角落,適合中學生開啟認知。
考慮到農村孩子的閱讀情況,有少部分書我降低了難度,按照小學五六年級的喜好去編,比如《寫給孩子的哲學啟蒙書》《希利爾給孩子的藝術史》《可怕的科學》。但實際上,年齡的界限沒有那麼分明,只要他們能開啟來讀,就是好事。
交出這份書單之後,編書目的邀請一再到來。央視記者張大鵬想為自己五歲的外甥尋找「孩子真的會喜歡」的書,我交給他的檔案名字叫做「願五歲小孩看著看著笑起來」,選了可愛繪本,也選了惡作劇的書。一位咖啡店主期望挑些「時尚小資」的書放在店裡,另一個企業家託朋友找到我,說自己家裡沒書,顯得沒文化,現在要給自己的客廳買一千本「中年人能看得進去」的書……我已經沒有時間仔細編選,只能在現有書目中拎出一些發給他們。
我拒絕了更多人的請求,把精力集中在自己館。我和小呂剛開始做書目,是五月的初夏。我們快要完工時,石榴的果實已經掛滿枝頭,果子沒那麼圓,鼓著幾道稜,青皮裡隱隱透出金黃,三個月過去了。
2021年的書單定稿分為四部分:
1. 必採書目:全是經典大部頭。要求100%採購,貴,因此複本定為1冊。
《二十四史》《魯迅全集》已有多人呼籲,這次必須添上。《太平御覽》《冊府元龜》《太平廣記》《文苑英華》,弟弟提醒我要增加這些。這是北宋太宗真宗時朝廷組織力量修纂的四部大型類書,囊括古今政史、小說和詩文。《劍橋中國史》《詹森藝術史》《加德納藝術通史》價格都在八百元左右,但不忍捨棄。《漢聲中國童話》全集獲獎無數,質量過硬,是民間童話不可缺少的讀本,有必要錄入。還有一些漂亮的畫冊、攝影圖冊比如《世界攝影藝術史》……
2. 套裝書目:普通套裝、去年未配齊套裝單冊。複本3,採購率95%。
這次特地把套裝拎出來單獨成為一類,是因為去年吃了虧。許多套裝供貨不全,驗貨工作人員也並不清楚全套冊數究竟是多少,稀裡糊塗上了架。「普通套裝」即是今年打算新採購的全套書。我查閱每套冊數,備註在旁邊,以供驗收時方便。
「去年未配齊套裝單冊」這部分比較麻煩,我館的喬治·馬丁《冰與火之歌:權力的遊戲》不知道為什麼,恰恰缺第一冊,已經有好幾個讀者反映過這個問題,得趕緊解決。阿西莫夫《銀河帝國》一套十五冊,館內缺第二、第八、第九冊。j. k. 羅琳《哈利·波特》系列缺三本,我查了查,分別是《哈利·波特與混血王子》《哈利·波特與火焰杯》《哈利·波特與被詛咒的孩子》。這些都得一一標註,精確地補貨。
3. 特色書目:盲文、碑帖、漫畫。這是館內特色,但都比較小眾,複本做成1,採購率95%。
4. 其他書目。這是最龐大的一部分書目,複本3,採購率95%。
最後我們還需要列出十種樣書,請投標公司在招標當日出示,以證明其供貨能力。十種樣書要覆蓋各個種類,它們分別是:
《撒馬爾罕的金桃——唐代舶來品研究》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
《奧斯威辛:一部歷史》
《上帝擲骰子嗎?——量子物理史話》
《荷花鎮的早市》
《走向新建築》
《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
《吹小號的天鵝》
《中國碑帖名品/瘞鶴銘》
《鏢人》
我這份書單讓招標公司和投標公司都感到頭疼。圖書館一般是按折扣招標,比如定為七折,各個書商拿出不同方案,擇優。幾乎沒有人像我這樣按書目招標,還細分五六種需求。書商熟悉的渠道不一定有這些書,而且這種報價表格太複雜:每本書都得列出碼洋,複本數,碼洋總價,實洋總價……一萬多種圖書是浩瀚的工作量。
去年我經歷過好幾場招標,有家公司做事有條不紊,這次就還找他。他和寧館來到我的辦公室,兩人坐在沙發上談細節,語速不慌不忙。接著他轉向我,突然激動地說:「我永遠不會忘了你!」
我:「?」
他:「我招標這麼多年,從來沒見誰做過那麼詳細的書目,只有你!去年給你做的檔案,一千多頁,一上班,電腦就在那咔咔咔咔,開啟你檔案,咔老半天,天天如此。那份檔案我捨不得刪,從今往後再不會有超越那個的了,也是個紀念。」
我笑:「不,你可以刪了,馬上就會有超越它的。我今年做的書目比去年更詳細,更多,等會就發你。」
他拎起包:「我趕緊回去把桌面檔案都刪了,可能還要換個電腦。拜拜!」
他走了,寧館也跟我說再見,掩上我的門。我檢查了全部的書目,敲完最後一個isbn號進電腦,天快黑了。同事們早已下班,樓道里沒有人。我想給兒子打個電話,告訴他我編完了全部書目,如果他在西安,我要帶他去吃點好的慶祝一下。這會兒,他應該在夏令營裡忙著玩耍,還是算了。
騎車路過市中心,金紅的晚霞繞在天邊,又像是環抱著鐘樓的飛簷。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鳥兒低飛穿梭。它們只是最普通的飛禽,但在古建築剪影的襯托下也顯得詩意。這麼多鳥,明天是要下雨吧。
回家躺在床上,肩胛骨裡面的酸意輕輕地散開,胸口的疲倦緩緩上漲,淹到喉嚨。我熟悉這種感覺,我的身體放鬆,晚上應該會睡個好覺。要是今天就結束掛職,也挺好。我已經做完了最重要的工作,可以放心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