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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陣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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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連下了好幾天。最近幾年,西安的雨水日益豐沛,年降雨量可與成都重慶比肩。也許是陝北毛烏素沙漠植樹造林帶來空氣中的小水滴,或者是秦嶺群峪聯動「引漢濟渭」工程調引漢江之水滋養關中,增加了溼度,按照乾溼地區分佈圖示,橫跨中國的雨線不斷北移,西安已經快要從淺綠色的「半溼潤區」越到翠綠色的「溼潤區」。

我低頭往樓下看,小區裡的積水漫過腳脖。鄰居在水中支了幾塊碎磚,我穿著高筒雨靴,在上面跳著走。公交站臺上的傘已經漫到簷外,傘與傘的空隙之間,灑水車遠遠過來,嘀嘀嗚嗚演奏著標誌性樂曲:

我從山中來,

帶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

希望花開早

……

路人一邊躲閃一邊說:「神經啊,下雨天還灑水。」

我聽碑林區環保局局長講過,「下雨天開灑水車」是他們局被投訴頻率最高的一件事。群眾總是打市民熱線:「形式主義!」「浪費水資源!」「是不是為了完成kpi?」「瞎折騰,這是納稅人的錢!」環保局局長說:實際上,下雨天開灑水車有科學道理。路面有些髒東西比較黏,特別是隔離欄下的塵垢,晴天時衝不乾淨。經過雨水浸泡,髒東西變得鬆軟,灑水車用水槍一衝,就很乾淨。

他又笑著說,投訴率排名第二的事是——「街上的景觀樹木,移栽的時候為什麼要砍去頭部?」「樹長那麼高不容易,好端端地砍它幹嗎?故意把它弄死,然後就有理由再買一批樹吃回扣?」他說這其實也是誤會,裡面也有科學道理。樹木移栽時,一些小根和鬚根難免遭到破壞,吸收水分和養料的能力下降,無法支援茂盛的枝葉。如果不砍去頭部,會加速枯萎。砍去一些就能減少水分蒸發,樹木到了新環境會長得很好。

他講的這些,我覺得好玩,記在手機裡。在政府工作,會聽到很多與民生相關的趣事,但這樣的日子不多了,再有二十多天,我就要離開南院門,回到城市北郊的陝西科技大學。

臨近「十四運」,文旅體局非常忙碌。局長問我能不能延期,等待「十四運」和「殘特奧會」閉幕之後再走。但那將是兩三個月之後,我不能延期,我得準時返回高校崗位,那裡已經為我排好了新學期的課程。

為了不讓前後交接太麻煩,局長把重要工作給了其他人,讓我最近只做些零散事。他們顧不上開的小會,顧不上出席的小場合,就由我去。我只需參與,並不需要事先準備討論發言,也不必在事後部署檢查,倒也樂在其中,多出來的自由時間可以看書。一年的掛職進入尾聲,就好像漣漪的餘波,淡淡的。

幾天後,有人投石入池,讓我大亂。周雯敲門進來要我簽字,我臉上大概還沒有恢復到平日的神色。她看了我一眼,默聲出去了。我和王科長出門開會,坐在地鐵座椅上,有那麼一瞬間,眼眶的淚實在要出來,我扭頭閉上眼睛,把眼淚憋回去。王科長問我會議檔案的細節,我轉頭回來和她說了幾句。我的眼眶可能是紅的,她好像注意到了。

我儘量讓自己情緒正常,只有在面對寧館時我才可以卸下面具,最激動的時候,我對著座機的聽筒嚷嚷:「紀委就在二樓,我轉身就可以上去!」在這個辦公室,我不曾這樣憤怒過,說完了我才意識到紗窗沒有關,窗簾沒有拉。我感覺到自己的失態,靜坐了一會兒。

我給寧館發了一條簡訊:「剛剛我電話裡發火說的事,你知我知就可以了,不要給局裡其他人說,傳出去都是是非。」

這件事,我只能跟寧館講。寧館確實靠得住,沒有壞心思,關鍵時刻拿住了方向。我這個快要離開的掛職幹部,又能給她帶來什麼好處?但她還是跟我站在一起。

我大概很難贏。我原本就不大的權力已經微弱到幾乎沒有,我的性格又是直來直去,不擅長話中有話。面對中間人,我要怎麼旁敲側擊,怎麼委婉施壓,才可能扭轉局面?

下班了,我沒有走。隔壁傳來噹噹噹的聲音,是乒乓球敲擊著檯面,應該是紀委的那幾個幹部在打球。我們局在大廳裡放了一張球檯,紀委在我們樓上辦公,常來。此刻的球聲像是自我介紹:「我是紀委、紀委、紀委……」

路過球檯,紀委的幹部大聲跟我打招呼:「楊局下班?不來打兩下?」

這是我衝動之下最想與之對話的人,但我又不能一下子把關係全都撕裂,我馬上要走了,寧館還在這,這個案子會影響她年終考評,誰來幫她收拾殘局?在與暗處對手較量的過程中,如果我輸了,真是對不起那五十位朋友。他們無償地幫我編制書目,就這樣化為烏有。我也愧對老百姓,沒能給他們買來好書。

回家之後,我關緊臥室門,推上紗窗,拉嚴窗簾,打了幾個電話。

趙文說:「素秋,你不要撕破臉,你去和他談。阿爾都塞說了,要在敵人的陣地中打。你去暗示他,你掛職結束就回原單位,可以作為社會監督力量繼續向他施壓,這事情也可以捅到媒體,‘十八大’以後不收斂不收手是什麼結果?他有膽這麼貪,有命花嗎?但是,你要記住,做能臣要比做奸臣還要奸,這幾天你推演一下攻防步驟,不要出漏洞。」

弟弟說:「姐,你不要撕破臉。你作為文學教師,完全可以編織辭令,把話說得更委婉一些嘛。你可以這麼說‘您知道,咱們這個圖書館關注度一直比較高,我在央視節目裡說過館配書成本低的問題,萬一央視啊、紀委啊,隨後回訪,發現裡面都是館配書,您想想,瓜田李下的,解釋起來很麻煩。再說了,我和您雖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難怕有些人捕風捉影,再者,我也邀請了幾十個專家,這麼多人如果發現他們做的書單完全沒有上架,也會發表意見,萬一在報刊媒體上發表文章批評我們,恐怕不太好。這個圖書館,用得好了是政績,但也是雙刃劍。我馬上就走了無所謂,就怕影響您。’姐,這就是優雅威脅,該說的都說了,要是聽不懂,就是個傻子。人都要面子,要臺階下。你還可以說,感激對方一年來給你的信任和支援,如果對方需要,你離開之後,也會持續給圖書館幫助。長期合作,搞成碑林區的門面。幫他弄政績,也是給他的好處嘛。」

夜裡,我夢見自己在游泳池笨拙地遊著,胳膊很沉很沉,就要下墜,我想呼救,突然發現泳池裡只有我一個人,水深不見底,而池壁還有好遠。我開始嗆水,拍水,胡亂撲騰,這時候鈴聲大作,我從水裡伸出手臂,抓到一個電話聽筒,我自動漂了起來。電話裡有男聲有女聲,所有聲音重複唸叨著一個詞「有個領導有個領導有個領導」,嘈雜不堪。我扔掉聽筒,就開始下沉,抓住聽筒貼在耳邊,就又漂浮起來。我不得不聽這些噪音。我渾身溼淋淋,泳裝裡竟然有兩個口袋,有兩張紙,一張是趙文的話,一張是弟弟的話,水已經把字跡浸泡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我展開皺巴巴的紙張,大聲朗讀,用我的聲音壓倒聽筒裡的聲音。那聲音消失了,一片寂靜。

夢境只是夢境。在真實生活中,「那個領導」是誰,我始終不知道。「那個領導」會不會向我讓步,我也不知道。我只能通過中間人向「那個領導」傳達我的態度。

那天,一個男人走進圖書館坐了下來。他說自己經常和領導吃飯,那些領導的名字從他口裡依次彈跳出來,飄浮在空中,簇擁著他的嘴角跳舞。然後他說:「有個領導讓我來給你捎個話,你必須取消全部書目。」

「為什麼?」

「你的書目裡全是好書,利潤太低,領導拿不到好處。你不要問我是誰,我常年給領導跑腿。我要哪個書商中標,他就能中標。我要從中分成,領導也要分成。」

「領導」這個詞變成了一個叢集,人頭攢動,辨識不清。我應該去找誰述說我這個書目的意義,它為什麼不能被取締?「這個書目集合了幾十位專家的心血,而且群眾一定會喜歡。」這個理由在我這裡足夠飽滿足夠沉甸,但在別人的秤上也許輕如鴻毛。

我是不是應該暗示另一個理由——取締這個書目,可能會影響到「領導」的官場生涯。趙文和我弟弟教給我的話,我都講了。中間人說他回去給「那個領導」說。而我陷入了焦灼,我只有二十天時間,他們這樣拖下去,是要拖到我輸。

我很著急,我得戰勝「那個領導」。我一定要保衛書目,這是我最後的陣地。我有足夠的勇氣,只是沒有足夠的智謀。快給我出主意,我怎麼才能戰勝「那個領導」?抄佛經能不能轉運?能轉運我現在就抄。捐助貧困學生能不能轉運?原本我打算秋天開學再捐,索性提前到今天,我現在就去銀行櫃檯辦理。

弟弟哈哈大笑:「你想捐就捐唄,還搞迷信,不問蒼生問鬼神!」

宋璐惡作劇:「你去銀行,正好遇見那個領導,領導也在給貧困學生捐錢,做此法事以期能順利黑下圖書館的回扣。」

我在銀行單據上填下:

名稱:陝西省紅鳳工程志願者協會

開戶行:中國交通銀行大雁塔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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