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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雲杉那樣生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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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碑林區圖書館,我成了客人。前臺新員工不認識我,寧館外出開會,蘇來在書架前整理,見我來了,放下手中的活兒,問我中午有沒有時間一起去吃羊肉銅爐火鍋。我在館裡轉了一圈,書架並不比以前更滿,看來那批書遲遲沒有上架。我感到擔憂,但我沒有催促的權力。

我曾與南開大學圖書館系座談,一起討論:如何能提出一種「可複製」的編選書目的模式?我這個模式仰仗於個人知識結構、熱情程度和朋友網路,有著侷限性。我離開這兒,這個圖書館就再沒人做這事。我希望大家幫我提出一種可複製的模式,只有可複製,我們才能推廣。

編書目這份工作有特殊之處。首先是反饋不顯著。它不像授課那樣,努力備課,第二天上課就能得到學生的回應。圖書館裡的讀者反饋只是間或的,微弱而遲緩。其次是評價機制問題。額外付出的時間和精力不會得到任何獎勵,做這件事只是因為它正確。在極端環境裡,有可能領匯出場順序比書目更加受關注,編目人員心裡也許會寂寞。

當年我做書單,是「副局長幫下屬單位編目」,運營公司卻認為是「編目人員被副局長抓去幹活」,有些微詞。也許在他們看來,編書單完全沒有必要,好在寧館一直認為這十分重要。

我沒有什麼才華,碑林區圖書館的書單遠遠稱不上優秀,只是及格,但總比聽由書商隨便配貨要好一些。而一份書單做出來還不是終點,它能否不受干擾地招標?招標結束之後能不能悉數到貨、順利上架?這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鏈條。

幾個月後,我在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裡看見一個人憑藉一己之力建起了圖書館,比我當年還要艱難。

他是一位喇嘛,在川西的藏區草原上建造唯一的圖書館。疾風吹動草莖,綠野中央矗立一棟小小的灰褐色建築,四方四正如同堡壘。書架直至天花板,年輕的他穿著深紅色僧袍登上高梯為孩子們取書。其中一名孩子夢想成為作家,去年考上了中文系。

喇嘛名叫久美,從來沒有蓋房子經驗,自己琢磨著畫圖紙、搬石料、買傢俱,經費也是自籌,手頭緊張了就停一停。兩三百平方米的房子,十九個月才完成。他獨自建館的身影觸動萬千網友發出欽佩的彈幕,也引發我對幕後故事的想象。我有公費,尚且坎坷,他一石一木都是自費,哪裡是件容易的事,鏡頭背後定有沒拍出來的難言之處。我要認識他,我要去這個圖書館看看。

可我怎麼才能認識他呢?畫面下方出現一行字幕:「2014年,正在蘇州寒山佛學院遊學的久美……」巧了,王耘就在寒山佛學院帶研究生。他不認識久美,但他可以幫我打聽,我很快加上了久美的微信。

「你好啊,扎西德勒。」

我問草原上的小朋友喜歡看什麼書?

久美說:「繪本。」

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縣塔公鎮納朗瑪社群圖書館 久美(181××××)

我在訂單裡輸入這行字,備註:「地點偏遠,請發中國郵政快遞。」購書網站把一個訂單拆分為四五個,屢次發錯快遞。物流在地圖上生長出紅色線條,從沿海的大城市一路向西,延伸到四川的腹部位置:康定縣,顯示「地址無法投遞,訂單自動取消」,紅色線條一個急轉彎折返回沿海城市,「金額已退還原賬戶」。我重新下單,打客服電話叮囑只能發郵政,奇異的是,只有一本書以正確的運輸方式到達久美手中,其餘紅色線條再出發,再折返,再出發,再折返,繪製出一遍遍重複的軌跡——「金額已退還原賬戶」,我又重新下單,又打電話叮囑……一個月後久美髮來照片:幾箱書到達,立在他腳邊的木地板上。

我只買了一次書都這麼麻煩,他建館時把書分批運到草原上,不知道折騰了多少工夫。好在他的書終究到達了,我為碑林區圖書館挑的那幾萬冊書呢?怎麼還是沒有蹤影?隔三岔五,我會去碑圖轉轉,書架一直都是老樣子。

五月的一天,我再去的時候,架子全滿了。我在古典文學區見到了厚墩墩的《太平廣記》和一長排「大家小書」,詩歌區有了瑪麗·奧利弗和江弱水,科普區出現了《實驗室女孩》和《上帝擲骰子嗎?——量子物理史話》。法律、醫學、哲學、歷史都比過去充實得多。寧館告訴我,碑帖和漫畫沒有到,她還在催。

最貴的是彩印畫冊,不知道會不會被書商故意剔除,我快步走去藝術區。它們來了,都來了,《詹森藝術史》《加德納藝術通史》《世界攝影史》……這些書立在那裡,就像是開書目的朋友們圍在我身邊。我的手指微微發麻,一時間難以平靜。

暑假,我想去拜訪久美,七月因疫情未能啟程,八月初,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塔公草原已有寒意,學生返回寄宿學校開啟秋季學期,納郎瑪圖書館裡暫時沒了小讀者,但我不捨得取消計劃。

我們的車在盤山公路上緩慢爬升,遠方山體上書寫著巨大的藏文。幾個彎道之後,山巒隱去,車輪深入草原的波浪之中。寺廟的金頂反射光芒,深紅僧袍在路旁結伴而行,犛牛和羊群並不理會鳴笛,悠閒地穿過公路。

路越來越窄,我們勉強和迎面而來的越野車錯開,對方伸出頭來問我們:「這裡有什麼景點嗎?我們轉了一圈,好像就只有草原。你們怎麼往這裡開?」

沿著一段略微顛簸的土路,我們似乎來到了圖書館面前。我對照手機上的圖片,不太敢認。灰褐色的確是灰褐色,莊重安靜,但它比在紀錄片中的樣子小一些,孤單一些。窗子很多,橫五豎三又橫五,一共十三扇。窗楣橫樑外緣用白色勾勒出梯形輪廓,典型藏式風格。

久美沒穿僧袍,穿著一件厚絨襯衫,可能是還俗了。他建的是棟新建築,卻如同古樸民居。門前臺階並未磨平,由粗糙的石條石板參差壘成,豁口交錯。幾步之後,我們進入圖書館,灰褐色消失,內牆只有土木,沒有粉刷塗料,就是原本的淺黃與蜜色,暖融融的。牆一拃厚,泥土混雜著乾草根莖,裂開紋路。木材沒那麼規整,像是最初砍伐好的樣子,門閂厚實,房梁有粗有細有隆起,地板帶著本來的花紋和結節,踩在上面輕輕吱嘎響。我問久美跟誰學的,把房子設計得這麼舒服。他說他讀了好多建築方面的書,看不懂複雜理論,但有一句記得特別清楚——「建築來自自然」。於是他只用石頭木頭和泥土,沒用其他材料。

都市裡的圖書館光滑水亮,久美的圖書館紋理天然,像是手工紡出來的粗布,摸得著疙裡疙瘩的線頭。我稱讚他築就的窗子,唯有北面牆體由書架佔據,其餘牆體除了必要的承重部分,全部讓給窗戶,一扇挨一扇,敞開懷抱把陽光迎進來。

初建成時,他使用普通窗欞,帶有分隔條框。後來為了採光,全部替換為整幅窗框,他慷慨地用大塊實木環抱玻璃,延伸尺餘,放好布靠墊。這樣一來,全都變成了飄窗,都留得住人。坐在那兒讀書,風景就在身旁。全中國也許只有這個圖書館視野如此遼闊,滿眼都是藍天雪山白雲青草。光線宜人,暖乎乎拂過臉龐。我那個地下室圖書館,要能有他這裡的一丁點自然光,就好了。

他這兒的書架全都滿著,溢位來的堆在長條桌上,多是繪本。書脊乾淨,沒有貼上索書號也沒有條形碼和晶片,不能外借,只能在館內閱讀。我轉了一圈,發現大部分是兒童文學,也有稍微難一些的歷史和哲學讀物,沒見到低質館配書,書品勝過許多社群圖書館。我問他怎麼把控書籍的質量,他說他自己買了一部分,其餘是朋友贈送。教材教輔、網文小說和過於破舊的書籍,他覺得不太適合孩子閱讀,就沒有上架。現在架上差不多有兩萬冊。

寒暑假時,附近孩子都過來讀書,有志願者講繪本和自然課。孩子們中午在這裡吃免費午餐,晚上再搭伴走回家。很多人勸久美適當收一點餐費,久美不。他說他要是有一絲的利益,就不純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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