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扶蘇甚至還會暢想一下,自己也許會變成一堆腐肉的時候還會有意識,甚至還會變成一個有些英俊的骨頭架子。
他不是沒想過跟老闆說自己身上的變化,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畢之會把他身上的赤龍服脫下來給他穿上。難道他要看著畢之遭受他所經歷過的一切嗎?
還不如什麼都不說的好,反正他本來就已經逝去,這些時間都算是偷來的,他應該感到知足了。
只是……在他今天看到嬰的時候,忽然覺得還有一種可能讓他可以繼續活下去。
留在天光墟嗎?
扶蘇再也看不下去手中的書卷。
對面的白衣人見他如此反應,掂了掂手裡的玉佩,市儈地笑了起來,奸詐得倒是和他身邊的小狐狸差不多。只聽他笑問道:「如何?如果你打算留在天光墟,那麼我們也可以做一筆交易。用你的信物,換你看這書齋裡的五百本書,任意挑選!五百本!不虧吧?」
「虧死了。」扶蘇才不是這麼容易就被哄騙的男人,尤其在進天光墟之前,畢之就曾經告誡他那枚秦半兩要好好儲存,誰都不能給。
扶蘇把手中的書卷一放,用修長的手指支起線條優美的下頜,盯著對面的白衣人,一直小心收斂的貴族氣場全開。雖然手背上的屍·斑和劉海外露出的些許燒傷疤痕看上去有些駭人,但卻有種說不出的殘缺美,意外地令人移不開視線。
白衣人笑著搖了搖頭,他也沒指望一句話就能說動對方,但看到這樣的扶蘇,也只能驚歎一句不愧是畢之至死都要輔佐的秦朝大公子。
扶蘇一點都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的視線轉移到白衣人手中摩挲的玉佩上,眯了眯雙眸問道:「那是塊子辰佩?不會是這狐狸偷回來的吧?也是進出天光墟的信物?」
點蒼像是不滿意扶蘇口中的「偷」,朝他兇狠的呲了呲牙,只是這種兇惡的表情用它那張蠢呆的臉做出來,更像是賣萌。
「信物?哦,不,這並不是信物,而只是一塊普通的玉佩罷了。」白衣人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把這枚子辰佩隨手丟給了點蒼。
點蒼見自己叼回來的東西主人並不看重,也不甚在意,叼著那枚子辰佩又轉身跳到了窗臺上,從那狹窄的窗戶縫中艱難地擠了出去。
「這是信物?怎麼變成這樣了?」施夫人捂著胸口,黛眉微顰地看著桌上的那團糾纏在一起的亂線。隱約還能從上面的痕跡當中猜得出來原來是什麼物事。「這是……一個同心結?」
「夫人好眼力。」郭奉孝忙不迭地稱讚道,壓著湯遠的腦袋讓他做懺悔狀,口中責備道,「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不小心把這同心結拆開了。好在並未弄斷,在下問了許多人,都推崇夫人的手藝。夫人您看看是否還能還原?」
湯遠使勁翻著白眼,卻沒辦法狡辯。畢竟他給小白蛇背黑鍋也是應該的,否則他實在沒辦法解釋自家小祖宗是怎麼把這麼複雜的同心結拆開的。
施夫人看著低頭認錯的湯遠,本來就溫潤的目光越發的柔情似水起來。
郭奉孝一見就知道自己押對了。天光墟里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小孩子。而這施夫人的身世大家也都知道,當年被獻給吳王夫差做妃子之前,肯定就已經喝下了絕子藥,就是怕女人生過孩子之後,會產生其他心思。所以西施在吳國的二十年裡,根本沒能給吳王夫差生過一兒半女。與范蠡相攜退隱之後,也沒有辦法為心愛之人留後,這也成為了施夫人的一塊心病。
而在天光墟中,小孩子的存在屈指可數,像湯遠這樣乖巧可愛白嫩的小正太更是極為少見,所以郭奉孝帶湯遠貿然前來拜見,也是看準了這一點。
施夫人果然就吃這一套,迎著湯遠孺慕的小眼神,拿起那根髒汙的彩繩,耐心地把一團亂麻的彩繩一點點地解開,從一端到另一端仔細研究了一下上面彎折凸起凹陷的痕跡,看了半晌後緩緩地閉上了雙目,像是在腦海中勾勒繩結的編制。
郭奉孝和湯遠兩個人屏息而立,誰都不敢出聲打擾她,好在施夫人只是一盞茶的時間就重新睜開了雙眼,微笑著喚人打了一盆清水,細心地把這根彩繩洗乾淨,順便也把弄髒的雙手洗滌了一下。
像是在緩和湯遠緊張的情緒,施夫人邊洗手邊和他嘮家常。湯遠向來喜歡漂亮阿姨,當然是問什麼就答什麼。施夫人在聽到湯遠無父無母,從小和一個師父相依為命之後,絕美的臉容上露出疼惜的表情,秋水般瀲灩的雙瞳閃爍著奪人的神采。
郭奉孝卻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湯遠這種身世,若是施夫人看中他,想要把他留在身邊當兒子養,這小子就算是有信物也出不去天光墟了啊!
感到郭奉孝用扇子在背後捅他,湯遠一開始還沒明白對方的意思,但他也是極其聰明的,看著施夫人憐愛的目光,腦袋多轉兩圈也就想到了。看著施夫人拿著已經洗乾淨的彩繩出神,便抓緊機會撲到了對方的大腿上,內心彈幕一陣在刷:
哇靠!我抱到中國四大美人之一的大腿了!好軟好香!這輩子值了!!
郭奉孝直接張開扇子擋住了自己的臉,完了,帶這個熊孩子來根本就是個錯誤!他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被暴怒的墟主扔出天光墟的情景了。
施夫人被嚇了一跳,差點要驚叫出聲,卻看到懷裡的孩童一個站立不穩就要摔倒,連忙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臂,孩童柔軟脆弱的身軀讓她一陣出神。若是她有孩子……
恰好此時湯遠仰起頭,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懦懦地央求道:「阿姨,我想快點回家啦!師父若是找不見我,他肯定會著急的!」騙人,其實他師父早就把他扔了。不過湯遠對自家師父也沒太擔心,當時扔他出來估摸也是嫌他會拖後腿。大師兄那傢伙就算再酷炫狂霸拽,幾千年前都被師父封印了,這回也肯定是上杆子求虐的節奏。
施夫人看著湯遠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瞳,一陣心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發頂。雖然覺得這孩子的短髮很奇怪,但摸上去卻意外地舒服。她的唇邊漾出一抹溫婉的笑意,認真地許諾道:「放心,我會努力送你回家。」
湯遠滿足地收到這句承諾,腆著臉窩在了施夫人的懷裡看她編繩結,還不忘回頭朝目瞪口呆的郭奉孝眨了眨眼睛。
羨慕嫉妒恨吧!少年!
「你是說,那個赫連並沒有招供出同夥是誰?」陸子岡和嶽甫走出執法處的大門,從黑暗陰森的牢房中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心情也不能變得更好。陸子岡輕舒了一口氣,動了動坐得僵硬的四肢,問道:「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你有什麼線索嗎?我們去哪裡抓人?」
「很遺憾,我沒有任何線索,許多人在天光墟都沒有固定的居所,因為並不需要睡眠。」嶽甫斟酌了一下說道,「不過我們可以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陸子岡挑了挑眉,「就是說我們可以在出口的地方等對方自投羅網?」
「不過沒那麼簡單。」嶽甫指了指集市的兩個方向,「在天光墟的兩端,各有一個牌坊。想要出天光墟,隨便選擇一端,把手中的信物投往牌坊之下的青銅甕中即可。如果信物是對的,那麼就可以走出天光墟,如果投入的不是信物,那麼物事也不會被收回,而是永遠吞沒在了那尊青銅甕之中。」
「也就是說,也許赫連的同夥已經離開了天光墟?又或者,我們現在趕去牌坊那裡,也要選擇左右兩端其中一個牌坊?」陸子岡轉頭看向身邊的嶽甫,目光中充滿了質疑的意味。
迎著這樣的眼神,嶽甫依舊背脊挺直,實事求是地說道:「在出事的那一刻,我就吩咐我手下的兩個人分別盯住左右兩端的牌坊了。現在還沒有訊息傳來,是好事。可人心難測,陸兄最好選一側的牌坊,親自去看一下。」
「哦,那就右側的這一邊吧。」陸子岡隨意地選了一下,說罷就要抬腿走。只是見嶽甫沒有跟上來的意思,才回過頭詫異地問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嗎?我一個人可沒有什麼武力值哦。」
「不,在下同往。只是……這麼隨便就選了右側嗎?」嶽甫有些怔愣,他以為陸子岡怎麼也要考慮一下,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
「反正不是左邊就是右邊,不是成功就是失敗,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就算我再思考選擇猶豫躊躇也是百分之五十的機率,何必浪費時間呢?」陸子岡聳了聳肩,並不覺得這是什麼比較難以抉擇的問題。
機率什麼的嶽甫沒有聽懂,但也能猜得出來陸子岡話語中的意思,他讚賞地看了陸子岡一眼,陪他往右側的牌坊走去。本來接踵比肩的集市上,只要看到一身戎裝的嶽甫,都自動自發地給他們留出二片空地,所以行走還算方便。兩人沒有走太久,陸子岡就看到了集市盡頭的那座牌坊在黑暗中勾勒出來的巨大輪廓。
離牌坊越近,集市上的人就越少,安心留在天光墟的人自然是極少踏足這種邊緣地帶,而別有用心的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顯現身形。陸子岡遠遠地看到牌坊下的那尊青銅甕,有一米多高,但口徑極寬,像一口大缸,幾個人都不能環抱。而走近了看之後,吸引陸子岡的並不是甕身上那些精巧細緻的花紋,而是在這青銅甕中,居然有著滿滿的一甕水。這水幽深晦暗,因為天光墟內無風的緣故,竟平如鏡面,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不要碰,這水碰了就會灼傷皮膚,」嶽甫在陸子岡想要碰觸水面的時候適時出聲,「開始的時候有人伸手想要去撈裡面的東西,整個手臂都化掉了,生不如死,當時他的哀號聲在天光墟里響徹了許久。」
「所以,不管往裡面投什麼,都再也撿不回來了,是不是?」陸子岡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在得到嶽甫的肯定回答後,卻從衣兜裡翻出了一枚玉佩拿在了手上,作勢欲往青銅甕中要丟。
「等下!」嶽甫眼尖,立刻伸手阻止。他都不敢靠陸子岡太近,生怕對方手一抖就把那玉佩扔進青銅甕中。
「哦?為什麼要等一下呢?」陸子岡歪著頭,一臉淡然,「這塊子辰佩是鏤雕技法,琢工精細,層次複雜,手法獨特。而且龍的頭部長窄,眼形細長,上唇薄而長,唇尖上挑,龍頸與肩處似有一道陰刻粗線相隔,腿部上端似有火焰紋,龍尾似蛇尾,三趾足。通過雕琢的工藝和龍形態的特徵,明顯地可以判斷出這枚玉佩是宋朝時期的工藝。」
「怎麼會這麼巧呢?正好有兩塊子辰佩,而且我面前就站著一位宋朝人。」陸子岡勾唇笑了笑,但眼中卻毫無溫度。「我猜,是嶽兄弟你方才抓捕赫連的時候,目睹了他和同夥之間的交接,你並沒有阻止他,而是趁機把身上的子辰佩與我失竊的信物交換了一下。嶽兄弟你的身手足以做到無聲無息不被人發覺,而赫連的同夥可能知道這是枚子辰佩,倉促之下也來不及多想。」
「而且更妙的是,你以物易物,這並不算是違反了天光墟的法則。咯,應該算是鑽了漏洞吧。」
「子辰佩保平安,十二歲除去平安鎖之後,一般條件好的家庭都會給孩童一塊子辰佩隨身佩戴。」陸子岡把手中的子辰佩摩挲了兩下,評判道,「這是塊好玉,看光澤應該盤了至少六十年以上了。」
嶽甫在陸子岡說的時候,臉色一變再變,最後終於恢復了平靜。
「甫兒,來,不要怕。」
僅僅四歲的嶽甫,看著身帶木枷蓬頭垢面滿身是血的年輕男人,幾乎認不出來那是他曾經英明神武的父親。
臨安的鬧市街頭,成千上萬的民眾自發地聚集起來,卻詭異地寂靜無聲,只有壓抑的抽泣間歇地響起。那道道指責的目光如凌遲在身,讓推搡著年輕男子的劊子手感到壓力十足,也沒勇氣阻止對方的舉動。
罷了,反正又不是要劫法場,晚點時間上路也沒什麼。
被孃親推著向前走了幾步,嶽甫握緊了小小的拳頭,咬著牙一步步走近刑臺,那木臺子已被成年累月堆積的血液染成了深黑色,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父親……」嶽甫顫抖著喚道,他雖然年紀小,但也能從家人的表情和態度推斷出來一切。他們家相當於被整個軟禁在了府裡,那個總喜歡抱著他騎大馬的爺爺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昨晚奶奶大哭了一場就病倒了,連今日都沒能起得來身。他有種預感,今天是最後一次見到父親了。
「乖,父親去陪爺爺了,這個是岳家長孫的東西,父親本想能再多留一些時日,卻不曾想必須要給你了。」那年輕男子微微一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卻還是會在見到家人的時候內心酸楚。他把手中一直攥著的子辰佩遞給了還蹣跚學步的長子,眼中卻看著不遠處懷抱著不足一歲的幼子的妻,殷殷囑咐道:「我不想望子成龍,只想自己的兒子,按照自己的意願而活。」
嶽甫被劊子手無情地拉開,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眼睜睜地看著血光漫天。
他沒有哭。
而是低著頭,看著自己一隻小手都無法攥緊的子辰佩,那上面還殘留著父親的鮮血,眼中凝聚著不符合他年紀的徹骨仇恨。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不會猶豫選哪邊的牌坊,因為只要我跟著你一起就可以。」也許是因為想起了幼時的記憶,嶽甫的神情又冷酷了幾分。
陸子岡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好吧,他是不會告訴嶽甫,這枚子辰佩是他在執法處大堂等得閒極無聊的時候,從一條博美狗的口中用一顆水果糖換來的。哦,那條博美長得是有點奇怪,眉心那裡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蹭了點青色的汙漬。
嶽甫從懷裡掏出那枚本屬於陸子岡的子辰佩,沉聲嘆道:「你手中的那枚子辰佩,是我祖父當年所佩,傳給了我父親,最後……傳給了我。」
知道嶽甫口中的祖父和父親,就是史書上大名鼎鼎的岳飛和岳雲,陸子岡的心情就難掩激動。不過他小心地把這份激動隱藏在心底,而是依舊平靜地說道:「那麼,我們現在怎麼辦?是交換過來,還是不換?當然,我要客觀地承認,現在是你的決定比較重要,我反正是打不過你的。」
「但是,有一點我要申明。」陸子岡晃了晃手中子辰佩,「不管我手裡的是哪個子辰佩,我都要把它丟進青銅甕中,這一點毋庸置疑。」
嶽甫緊握右拳,手背上都迸出了青筋,顯然陸子岡的這個提案讓他難以抉擇。
在交換子辰佩的那一剎那,他就想著在離開前一定要把他的那枚子辰佩找回來再離開天光墟。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被此人看穿,雖然走出天光墟早日為祖父和父親洗清冤屈非常重要,但他卻從未想過要把祖傳的子辰佩給搭進去。
那上面,還殘留著父親的血漬,正如同他心頭的仇恨,一日也沒有消磨。
父親的遺言雖然是不贊同他重蹈覆轍,或者把國仇家恨揹負在身上,但他的意願,就是如此。不過,這人說的一句話忽然湧上了他的心頭,讓他不禁一怔。
不管做任何事,不是成功就是失敗,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就算再思考選擇猶豫躊躇也是百分之五十的機率,何必浪費時間呢?
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嗎?
看來,他要學習的還很多呢……「我輸了。」嶽甫主動上前,把手中的子辰佩朝陸子岡遞了過去,「我們交換吧。」
陸子岡坦然地與之交換,反正天光墟有等價交換的法則,他倒不怕嶽甫這種時候出什麼暗招。失而復得的子辰佩落入掌心,陸子岡感慨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一會兒就要投入青銅甕了,他可要趕緊多摸兩下,等回去說不定還能自己刻個贗品留作紀念。
「嶽甫。」身後有人在喚他,嶽甫趕忙把手中的子辰佩放入懷中,之後才轉身與才到來的郭奉孝打招呼。
「你們果然在這一側,看來小弟弟拋硬幣選的還蠻準的嘛!」郭奉孝搖著扇子呵呵笑道,俊秀的面上那是春風得意至極。沒辦法,處心積慮地終於搭上了施夫人這條線,讓他走下一步棋的時候,更有發揮的餘地。
「那是起卦!簡直就是大材小用!問這種小事當然會準了!」湯遠嫌棄地甩開他的手,噔噔噔地跑到陸子岡身旁,把編好的同心結舉在手中給他看。「陸叔,一個好漂亮的阿姨幫我編好的哦!」
「真不錯,正好我的子辰佩那位嶽甫兄臺也幫我找回來了,如果順利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家了。」陸子岡一把抱起湯遠,讓他也能夠得到青銅甕。
嶽甫在陸子岡說話的時候,心虛地調開了視線,但也在心中感激對方沒有拆穿他的所作所為。而郭奉孝則看著他的反應,像是猜到了一切,臉上的笑意加深,手中的扇子搖得更快了一些。
陸子岡和湯遠同時把手中的信物投進青銅甕中,幽深的水面盪開了一圈圈漣漪,而就在漣漪泛開之後,就像是有光從水面透過來一樣,由弱及強,瞬間把他們都籠罩在了光明之中。
乍然間從極暗的地方看到光線,兩人都受不了地閉上了眼睛。等他們再次睜開時,就發現他們站在清晨的陽光中,周圍都是一地的廢棄物,偶爾晨風吹來,捲起地上的幾個塑膠袋在身邊飛舞而過。
「哎!你們兩個臭小子,跑到哪裡去了?手機也打不通!害我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混賬!真是人老了眼花了不中用了,還以為在鬼市看到了老闆呢,結果一晃眼人也不見了。再一晃眼你們倆人也不見了!我還以為真見鬼了呢!」館長罵罵咧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比起天光墟如夢似幻的景象,簡直不能更真實。
在晨光升起的那一剎那,鬼市早就已經收攤了,留下了一地荒無人煙的廢墟,在晨光中蕭瑟無比。
「果然是天光墟啊……」陸子岡喃喃自語。
「我肚子餓了,要吃炸雞。」湯遠哼哼卿卿。
「炸雞你個頭啊!這就送你回家!可要和你家大人好好說道說道!」館長嗷嗷咆哮。
「求不要!先買炸雞!」湯遠悲催臉,不過心底卻喜滋滋的,覺得不虛此行。
在他的口袋中,不光躺著一條盤著身子睡得正香的小白蛇,還有一條新編好的中國結。
據那個施夫人說,這個中國結不是普通的繩結,而是子母結。
而這個子母結,也是個可以進出天光墟的信物。
同一時間,天光墟另一側的牌坊下。
老闆把手裡的秦半兩掏了出來,見扶蘇心不在焉,疑惑地轉過頭。
扶蘇一怔,隨即才從口袋裡把他的那一枚銅錢拿了出來,只是怕老闆發現他手背上的屍·斑,並沒有像老闆一樣把手舉起來。
「還沒呆夠?」也許是因為事情辦得順利,老闆的心情還算不錯,笑著調侃道。
扶蘇勉強一笑:「這裡是個比較有趣的地方。」
「是書沒看夠吧?無妨,你想看什麼出去之後跟我說,我都默寫給你。」老闆以為自己猜到了扶蘇為何戀戀不捨,笑著說道。不過他的目光投往黑暗中燈火蜿蜒的天光墟,笑容也慢慢地收了起來。
「我還有很多這樣的秦半兩當進出的信物,也有洛書九星羅盤可以找得到鬼市的入口可是我很不喜歡來天光墟。」
「為何?」
「因為這裡遊逛的人,都是困獸。準確的說……」老闆的臉上劃過一抹莫名的悲哀,「準確地說,他們都是一個個遊魂而已。雖然活著,但某種程度上卻是已經死了。」
扶蘇沉默了半晌,用手指把手中的秦半兩彈入青銅甕中,銅錢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悶響,便沉沒在了黑沉的水中。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