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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九全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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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全結篇(1)

被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一起離開西雍的請求,醫生便死纏爛打地央求青年將軍帶他去見留存在西雍的人。

這青年將軍雖然滿臉的不情願,但也同意了,看來真是個面冷心熱之人。醫生愉悅地給這位青年將軍下了定義,也在交談中聊起了之前一逃一追的一老一少。

「什麼?那孩子居然是南宋最後一個皇帝?是哦,我有點兒印象,宋幼主最後是被臣子揹著跳海殉國的。」醫生回憶起當年在歷史課上學到的知識,唏噓不已。

那孩子才多大點兒?放到現代還是個只會到處惹禍的小學生,說不定還會因為撈魚掉到西湖裡,而這宋幼主就要揹負起國仇家恨,最後投水殉國了。

青年將軍斜眼瞥了他一下,不由得勸告道:「他們不可能出去的,不用費心思去拜訪他們了。趙昺受了驚嚇,根本抗拒走出西雍。而陸秀夫死守著他的陛下,又怎肯獨自離開。」

醫生頓時打消了拐帶兒童的想法。

「更何況,如若跟你一起離開,這一千年後的世界,趙昺又怎麼可能適應得了?而陸秀夫,他所拼命守護的宋朝早已灰飛煙滅,只有面前的趙昺才是最後的寄託。」青年將軍平靜地說著,就像是真的在述說別人的事情。

但醫生聽著,卻覺得他實際上是在影射他自己。

是啊,這外面的世界已經不能簡單地用日新月異這四個字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天翻地覆!他也不相信一個古人能接受得了這樣的變化,更何況大秦帝國早已成為過去,青年將軍所認識的人也早已化為塵土。

而且這青年將軍雖然沒有說,醫生也能猜到他應該是戰敗而亡。況且在秦二世三年,秦朝覆滅的趨勢已不可逆,世上應該早已沒了青年將軍所留戀的人或者事了……

若西雍裡的人都如這般不願離開怎麼辦?醫生焦急地搓了搓手。他不想在西雍裡待著,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下一個來西雍的新人,萬一他在這裡再等上兩千多年,豈不是出去了都變成星際時代了?咦?倒是還挺吸引人的……

不不不!他怎麼還動搖了?別說兩千年了,兩年他都忍受不了!不對,兩年都不現實!兩天都夠嗆!他明天還要上班呢!那可是好不容易才有的實習機會啊!

醫生捶了捶自己的額頭,想把不切實際的念頭都捶出去。

他跟著青年將軍往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抬頭,看著一群群的魚兒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他無從分辨這些魚兒是淡水魚還是海水魚,間或有幾條巨大的陰影從頭頂掠過,更增添了幾分驚悚的意味。醫生剛開始擔心這魚是不是會游過來吃掉他,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覺得他應該擔心這魚掉下來會砸死他。

遠處有燈光閃爍的地方看上去像是城鎮,但又由於這裡的光線不太好,只能看到些許輪廓。但這些輪廓卻又不像是他認知中的高樓一樣是層層疊疊的形狀,而是高聳尖銳,就像是在一座座低矮的樓房上插著一根根電線杆,頗為詭異。

不過再詭異他也沒得選擇,醫生無聲地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著。沒走幾步,他就發現腳下的觸感越來越奇怪,踩上去也不是平整的感覺。醫生忍不住低頭定睛一看,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腳下踩著的並不是他以為的石子,而是一枚枚銅錢!

五銖、開元通寶、乾元通寶、天禧通寶、隆興元寶、淳祐元寶、皇宋元寶···…醫生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撿起來辨識。這些銅錢有些嶄新,有些帶有鏽漬,有些是串成一串的,有些散落一地…·…

「這些銅錢都是哪裡來的啊·……」

「水底有的可不止是魚。」青年將軍早已見怪不怪,也沒多解釋什麼。

醫生雖然不懂歷史,但也能稍微認出來這些銅錢各個朝代都有,仔細看兩眼,還能冷不丁地發現幾個有著菊花背面的一塊錢硬幣。

還真是緊跟時代發展啊·……

越往前走,銅錢就越多,而且夾雜在銅錢堆之中,還出現了許多瓷器和金銀器皿,但醫生再也無暇顧及。

因為他走近了才發現,那些閃爍著燈光的地方不是一棟棟房屋,而是一艘艘船!

這些船不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也不是傾倒在地,而是直立在銅錢堆之中。

那些他方才原以為是電線杆的東西,實際上就是船的桅杆。「這裡……就是西雍?」醫生震撼地開口問道。

「對,這裡就是西雍。」青年將軍的聲音放鬆了許多,顯然對久居的西雍感情頗深。

醫生跟隨著青年將軍在一艘艘舟船之間穿梭,不由得歎為觀止。

這些舟船並不是排列整齊地坐落著,而是隨意堆放。也不是每艘都亮著燈,有些船體破裂,有些卻完好無損,風帆還半掛在桅杆之上。這些船的造型各有不同,但一看就知道都是中國古代的造船風格,有些是平底窄身、船體修長,有些是底尖上闊、首尖尾寬兩頭翹,有些是頭尖體長、上寬下窄、線型瘦尖底,有的船是船首形似鳥嘴,有的船首還掛有虎頭,有的船兩側還有數十個船槳伸出來,就像是有無數條腿的蜈蚣,有的船上還有三重樓,首尾高昂……

各式各樣的舟船讓醫生看得眼花繚亂,他也發現但凡有掛著火炮的,船體的損耗都很大,應該都是戰艦。這些戰艦有的被炮火轟得面目全非,有的甚至至已經斷裂成了兩半。

「呦!這是有新人了?」正在醫生看得目不暇接之時,一道熱情洋溢的聲音從他們頭頂上傳來。

醫生抬起頭,就看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拽著纜繩從旁邊的船舷上一躍而下,衣袂翻飛,身姿瀟灑好看。

這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皮膚白皙,容貌俊美,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眸讓人過目難忘,尤其他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讓人忍不住想要跟著微笑。

「這是王子安。」青年將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便想帶著醫生繼續往前走。

醫生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還沒細想呢,就被攔住了。

「哎呀,新人,你會背詩嗎?」這位名叫王子安的年輕人橫著手臂,擋住了醫生前進的道路。他的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眸注視著醫生,就像是個可愛的狗狗,實在讓人招架不住。

「背詩?」醫生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問什麼,不由得一怔,「會……應該會點兒吧……」

「那背背看啊!什麼都可以!」王子安興沖沖地擊掌道。

青年將軍見醫生躲不過,便也不願留在這裡聽什麼沒啥用的詩詞,揚了揚下頜道:「子安,你反正也無事可做,就領著新人轉一下西雍吧。」說罷也不管醫生欲言又止的眼神,徑自往西雍的深處走去。

醫生欲哭無淚,他剛感覺和這個青年將軍混熟了一點點,怎麼又換人了?

「哎呀呀,帶新人我最喜歡了。」王子安興奮地搓了搓手,伸出右手食指豎在眼前,「一首我沒聽過的詩詞,換一個問題的答案。」

醫生心想他怎麼知道這人聽沒聽過啊?不過下一秒他就知道了,因為他剛說了「床前明月光」,王子安立刻就接上了「疑是地上霜」,剛說了「千山鳥飛絕」,就被接上了「萬徑人蹤滅」……

一口氣把能想起來的詞句都說了一遍,醫生腦內留存可憐的詩詞被榨得一乾二淨。他抱著頭蹲在地上,心想自己從高考後就沒怎麼翻過詩詞歌賦,能背出這麼多句就已經是極限了。有些詩他都背不全,只能想起其中一兩句膾炙人口的,結果王子安也能迅速地接下去。

「啊!又想起來一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

天一色……」醫生也就記著這一句,這詩的前後都寫著什麼完全想不起來了。

王子安聽了卻眉飛色舞,擊掌叫好道:「哎呀呀,我寫的詩你還記得!這個也不能讓你白背啊!好了,你可以提一個問題!」

醫生震驚地抬起了頭。他背的這句,應該足《滕王閣序》裡最出名的一句·…·…王子安,王勃字子安?

眼前這人,竟然是初唐四傑之首的王勃!

呃,原來王勃也是淹死的啊……

「哦?原來我還真是個名人啊?陸秀夫那老夫子見到我就雙眼發亮,還給我默寫了許多後世的詩詞。」王子安喜不自勝地原地來回踱步,話用似的不等醫生髮問,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自我介紹。

原來他真的就是那個王勃王子安,從小就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聰慧和詩才,也因此一路平步青雲。不過他也因為年輕氣盛、恃才傲物、行事輕狂,得罪了許多人。他的成名作《滕王閣序》,其實是閻都督早就請人寫好了賀詞,打算捧紅自己女婿而特意設的局,結果橫空出世一個王子安,現場揮毫潑墨,「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兩句一齣,連帶著滕王閣都出了名,不止名動天下,更是流傳千古。

之後王子安去了虢州當了參軍,也不知因何得罪了人,被誣陷殺人而被捕。若不是正巧遇到了天下大赦,說不定他早就掉腦袋了。不過因為此事,本來是高官的父親被貶到了交趾當縣令。王子安遠渡大海去見了父親,歸途的時候遇到了風暴溺水而死。那一年他才二十六歲。

再醒過來時,他就已經在西雍了。

當時王子安也不是沒想過離開西雍,也曾經努力過很多次,幾乎西雍裡所有的人他都死皮賴臉地纏問過,均無果。

西雍之地,無時間流逝。這麼一蹉跎,等下一位新人來西雍之時,外間世界已然過去百年。王子安的親人早已故去,他心中惻然,就算出了西雍也毫無意義。再加上他天生性格直率,心直口快,之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了不少人,但在西雍卻沒有這個隱憂,這裡人際關係簡單,大部分人都無慾無求,王子安過得毫無負擔。長此以往,王子安便淡了回家的心,在西雍安心住了下來。

回家?他哪裡還有家?

正如陸秀夫曾經給他默寫過的一首詩裡說的,「此心安處是吾鄉」。

「好了,你可以提問了。」王子安把雙手交握插在袖筒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醫生環顧了一下四周,想了想舉手提問道:「我……想知道西雍裡都有誰。」

「你小子看起來挺老實的,結果居然這麼奸詐!王子安大呼被騙了,這個問題問得簡直太有水平了!

不過大話他都扔出去了,新人的這個問題也沒有違規,人家確確實實就是問了一個問題嘛!

王子安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帶著這位新人在西雍裡轉悠起來。

「這西雍裡啊,陰盛陽衰,投水自盡的姑娘太多了。」王子安唏噓不已。

也許是他的態度取悅了對方,終於有了聽眾的王子安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朝的圖騰就是鳥,且商朝尚白,所以通體羽色純白的鷺鳥就被商族人視為高潔神聖之物。據傳說,這振鷺亭本來是屬於商族人的寶物。

被周朝推翻之後,本來貴為王族的商人被剝奪了領地。沒有固定的土地播種,就沒有了生活來源,他們只能靠長途販賣貨物來維持生活,久而久之形成了固定的職業,這些商朝遺民便被人稱之為商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商人也被認為不事生產,只賺差價,是最低賤的職業。

振鷺亭是商族人存放貨物、隨身攜帶的異空間,裡面最初放置的都是不能輕易拿出來的寶物。

而西雍村裡的規則,振鷺亭比翼雙飛,必須兩個人同時離開。實際上也是商族人為了監管制度,拿寶物必須兩個人同時進同時出。據說後來商人的遺族僅剩下一個人時,振鷺亭就再也開啟不了了。

後來也不知為何,其中一個振鷺亭掉進了水底,有些溺了水的有緣人便進入了這個奇妙的世界,慢慢便有了西雍村。

醫生一邊聽一邊思考著,這西雍村裡的人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是不是可以說是掉入了時間夾縫之中,只要出去就能破解這一切?

「很久之前,西雍村頭的那個振鷺亭消失了,所以我們這兒也很久都沒有來過新人了。」王子安目光灼灼地看著醫生,對這個和振鷺亭一起出現的新人十分好奇。

「呵呵,我還是先來給你講講那位‘指點江山’的故事吧……」醫生趕緊岔開話題。他能說那振鷺亭是他在一家古董店裡隨便拿出來的一個涼亭模型嗎?說出來也沒人信的吧!

兩人邊走邊說,聊得投機,王子安見醫生確實肚子裡存貨有限,便也不再糾結一個問題換一句詩了,在聽完「指點江山」的故事後,大大方方地帶著他逛西雍。這回他也不指著各艘船故弄玄虛地讓醫生猜來猜去了,直接帶著他前去挨家拜訪。

醫生一開始還覺得新奇,但很多西雍的居民一聽說他是來尋人一起離開的,紛紛婉言謝絕。閉門羹吃得多了,醫生漸漸就感到了絕望。

西雍裡確實有很多人,但正如青年將軍和王子安所說,大家要是想出去的話,早就出去了,又怎麼可能一直蹉跎歲月至此?

王子安早就料到了會是如此結果,全程笑眯眯地陪同,見醫生越來越灰敗的臉色,也毫無嘲諷譏笑之意。不過安慰的話他也沒多說,因為說再多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就像透過現在的醫生看到了當年剛到西雍村的自己,以為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卻很久都沒有做到,時間久到他自己都放棄了。

醫生沒有發現身後王子安複雜的目光,他正走到一艘亮著燈的戰船旁,抬頭往上看。之所以認得出這是一艘戰船,是因為船身上留有戰鬥過的痕跡,甚至還有深紅色的血漬。船舷上有用牛皮製成的女牆,牆上還有弩窗箭孔,隱隱透出些許光芒來。

「這是海鶻戰船,頭低尾高,前大後小,如鶻之狀。舷下左右置浮板,形如鶻翅。其船雖風浪漲天無有傾側……」見醫生端詳著面前的戰船,王子安習慣性地開始介紹,只是聲音比之前壓低了許多。

而這時,海鶻戰船上傳來了一聲蒼老的渭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醫生一怔,把這句話重複默唸了兩遍,震驚地看向王子安。這詩詞,結合著西雍村特殊的到來方式,這海鶻戰船上的人,不會是在汨羅江畔抱石投江的屈原老爺子吧?

王子安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帶了幾分小心。畢竟他對跟他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老先生就是毫無辦法。

醫生無法想象屈原老爺子會同意跟他一起離開西雍,所以乾脆也不去拜會了,只是帶著對粽子的崇高敬意,垂手在海鶻戰船下默立了半晌,這才在屈原老爺子「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故將愁苦而終窮」的吟誦聲中,緩步離去。

走了沒多遠,醫生看到一艘烏艚船,那掛起的風帆上寫得滿滿當當的全是文字。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句句詩詞。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醫生一句句念著,王子安每聽一句都會露出沉醉的神色。醫生不用問,也知道這艘船上住的是誰了。只是聽著烏艚船上震天響的鼾聲,詩仙李白怕是在酣然大睡。

對詩詞狂熱的王子安對李白傾慕不已,拉著醫生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八卦起來。

其實按時間算起來,李白屬於王子安的後輩。當年李白在江上醉酒,為了捉月而墜入水中,這才來到了西雍。但又因為喝了許多酒,他常年都是半夢半醒的宿醉狀態,在振鷺亭躺了許久,最後還是那青年將軍好心,扛著他安置在這艘烏艚船裡。

王子安最開始也只以為這是一個醉漢,並沒有多加關注。直到陸秀夫來後,給王子安默寫出那一首首詩詞,王子安才發現那位在烏艚船上醉生夢死的大叔是何等神人。風帆上的那些詩詞,也都是王子安後來寫上去的。他倒是想要詩聖醒過來,再做一些千古絕唱,只是李白清醒的時候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夢周公。

醫生在烏艚船外站了半天,看著頭頂上那寫滿字的風帆,腦海中閃過一句句在初中高中倍受背誦聽寫折磨的詩句,決定還是在內心默默表達敬仰之情……

醫生又跟著王子安拜訪了好多個西雍住戶,除了無法溝通之外,所有人在聽說醫生的來意後都拒絕離開西雍。醫生越來越沮喪,這裡雖然沒有時間的流逝,但現實世界裡有啊!他明天還是早班,晚一分鐘都會被主任罵的啊!

「怎麼?還繼續逛嗎?」王子安發現醫生停下了腳步,笑容可掬地問道,「累了吧?還是我幫你找艘船安置下來?最開始先找艘小船吧,好收拾,前面有艘走舸保持得還不錯,先對付一段時間,等有空了再找艘你喜歡的,慢慢收拾。」

醫生環顧著霧氣沉沉的西雍村,頭頂上的魚群悠閒翩然地遊過,或高或矮的船隻鱗次櫛比,星星點點的燈火閃爍其中。本是個絕美的畫面,卻給人一種蕭索荒涼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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