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半響,誰也沒注意到,繁塔的陰影隨著太陽的移動,離醫生的腳越來越近。就在陰影與鞋底重合的那一剎那,彷彿須臾之間,那片陰影就像一張巨網,鋪天蓋地地籠罩了過來。
醫生只覺得腳下一鬆,竟整個人跌了下去。他的手腕被老闆死死地拽住,但也並沒有支撐多久,好像連對方也跟著他一起掉了下去。
正在繁塔另一邊臉貼臉自拍的兩個女生隱約聽到了有人在喊救命,按快門的手遲疑了一下。兩人放下手機,繞著繁塔走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是我們聽錯了吧?也許是有人在看抖音影片什麼的。"
「是的哦!導遊剛數了下,我們團的人都在。"沒錯,光天化日,怎麼可能出什麼意外。」
【2】
開封周圍地勢坦蕩、一馬平川,不像長安、洛陽等地都有山巒為天然屏障,地勢低窪卑溼,古時就被稱為「斥鹵之地」,並不是一個都城的理想之地。但開封位於黃河之濱,有著得天獨厚的優越條件,更是四水灌都的水運交通樞紐,獲取資源便利,一躍成了當時最繁華的城市,經濟中心隨之也變成了政治中心。自夏朝起,戰國時期的魏國、宋朝、金朝等朝代相繼在此定都,有「八朝古都」之稱。
只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成也黃河敗也黃河。開封因水運便捷而屢次成為都城之地,但也屢次因為黃河氾濫而被掩埋。
從古至今,因兵火戰亂城毀國亡的,都會拋開舊都城,另選新址,但古都開封歷經兵禍水患,每次新的城市都仍建設在舊城址上,屢建屢淹,又屢淹屢建,形成奇特的「城摞城」現象。在現今的開封市地下三米至十二米處,自上而下疊壓著六座城池,分別是清開封府、明開封府、金汴京城、宋東京城、唐汴州城、魏大梁城。迄今為止,開封是唯一一個千百年來連中軸線都沒有變化過的城市。現今最繁華的中山路下面,就是幾個朝代開封城的御街。
開封,開,封,不斷地開,不斷地封。也許就是這座城市被命名為「開封」的原因。
在這樣城摞城的開封城內有一座繁塔,歷經千年依然屹立不倒。
繁塔讀起來很像佛塔,而繁除了白色的意思外,便是多的意思,所以說繁塔除了是一座白色的佛塔外,還是一座有很多很多層的塔。
可是繁塔剛建成也只有九層,最後留存下來的更是僅剩三層,並沒有很多很多層。
其實當年明朝初期的鏟王氣一事,本身很是蹊蹺。若只論開封一地,除了繁塔外,還有更出名的「天下第一塔」開封鐵塔在。為何鏟王氣只鏟了繁塔,鐵塔卻一塊磚頭都沒掉過?這也從側面說明了繁塔的不平凡。
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在繁塔的影子裡,藏著一座影繁塔。只有在特定的時刻、特定的地點,帶著特定的物品和人才會開啟這座影繁塔。就跟開封城地下還有好幾座城市一樣,這座影繁塔在地下也有許多層。
是否進入影繁塔,老闆自己都沒有想清楚,他只是下意識地按照原本的計劃,去完西雍來影繁塔看看情況。可沒想到醫生掉進了影繁塔,他又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便毫不猶豫地跟隨而下。
趺入黑暗的失重感覺並不難受,讓老闆皺眉的,是醫生竟不知何時掙開了他的手,周圍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老闆便在黑暗中腳踏實地了。
看著周圍猶如實質的黑暗,老闆無聲地嘆了口氣。
人置身於絕對的黑暗之中,總會天限節)已的想象力。但在漫長的生命中,已次這種情況的老闆,面無表情地靜靜站美不變應萬變。
過了很久,黑暗之中依然寂靜無聲。老闆側耳傾聽了半響,抬起了右手。
他今日出門,在右手中指處數了妝不美的戒指,戒面上綴有一塊整的孔石。老線指腹在上面輕輕一抹,那塊孔雀石便向一旁竟是一個蓋子。指間領時光芒大壁,露出其中遮蓋許久的夜明珠。
這夜明珠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綠的熒光,像一柄利刃,破開了瀰漫在身周的黑路班固《西都賦》有云:「翡翠火齊,流耀含英,懸黎垂棘,夜光在焉。」其中懸黎和垂棘都是極美稀有的夜明珠。而老闆戒指上這枚,就是垂轅珠老闆微微抬手,藉著垂棘珠的光亮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條青白色石磚砌成的甬道,一直延伸到垂棘珠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在甬道左右兩側的石磚上,都和繁塔外部一樣排列著密密麻麻的佛龕。可是有別於繁塔外部那些幾乎同樣大小的佛龕,影繁塔石壁上的佛龕有大有小,大的佛龕足有一人多高,小的佛龕也就拳頭大小,排列也毫無規則,更無半分美感。而且那或大或小形態各異的羅漢,無一例外地表情猙獰,手持著鋒利的刀槍劍錘,殺氣十足,讓人一看就覺得頭皮發麻。老闆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身後也有一條甬道,同樣延伸到黑暗之中。但他並沒有轉身,而是邁步向前而行。
這條甬道彷彿沒有盡頭,兩側的佛龕也造型各異,如若仔細觀察,會發現竟沒有兩個羅漢是完全相同的。
老闆的腳步很慢,有時停下來看看左右兩邊的佛龕,但都停留不到一息的時間就繼續往前,直到甬道的前方隱隱傳來些許光亮,才停下了腳步。
在若干被封死的佛龕之中,出現了一個形如偃月的半月形廳堂。這間廳堂不算很大,在半月形最凸出的弧形地方擺放著一個貼合廳堂形狀的曲足香案,上面燃著一盞白釉堆塑雲紋燈。之前在甬道中所看到的光亮,就是由這盞燈散發出來的。
而在曲足香案前,正有一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在來回他穿金素色圓領糊袍,腰間來金玉帶,頭就進德冠,身材略群,腰間的魚袋正隨著他的步伐上下跳動。這名中年男子在轉身的那一荊那,用眼角餘光警見了站在廳堂外的老闆,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即漾出了笑容。
「哎呀,莫怪老夫怠慢,實在是這影繁塔之中少有訪客到來。」那中年男子笑盈盈地迎了上來,他面目慈祥,臉帶微笑,令人一見就生出親近之意,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向內做歡迎狀,「小兄弟怕是誤入此地吧?老夫煮的陽羨紫筍時間正好,不如進來一敘?」
這中年男子舉手投足之間雖然透著親和,但實際上暗含威嚴,應是久居高位之人。這番話說完,見老闆依然在門外紋絲未動,他便加重了語氣,「這陽羨紫筍茶是陸羽陸先生親評的芳香冠世,小兄弟不進來一嘗嗎?
「呵呵,小兄弟不會是不信任老夫吧?看小兄弟服飾髮型,外間應又過了數百年矣。」
「小兄弟可知老夫為何在此地?
「此乃影繁塔,繁塔的地宮所在。小兄弟可知繁塔是何時所建?
「是宋開寶年間起建,一直到淳化年間才建成。而這兩個年號,前者屬於宋太祖,後者屬於宋太宗。「趙光義燭影斧聲殺死了趙匡胤,又假託金匱之盟繼承了兄長的皇位。而趙匡胤僅剩的兩個兒子,一個被趙光義訓斥後自殺而死,一個忽然暴病而亡,一個死的時候28歲,另一個才23歲。要說沒什麼內情,誰都不信。
「這座繁塔最初確是民間募集而建,但到了趙光義登上皇位時也不過是建成了一座塔基。後來繁塔的建造飛快,只因這繁塔後期靠的幾乎全是趙匡胤後人捐贈。
「這繁塔的地宮之內,封存的都是趙匡胤南征北戰平天下所得的金銀財寶。趙光義雖知曉此事,但繁塔乃佛門聖地,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況且財寶是死的,只要他皇位穩妥,這繁塔也不足為懼。」
「可惜這世事無常,誰又能知趙光義雖篡奪了趙匡胤之位,可到了南宋,除了趙構和趙男之外,其他皇帝又都是趙匡胤的血脈了呢?兜兜轉轉,因果輪迴。可借南宋已失汴京,即便趙匡胤的後人知曉這繁塔之下埋有富可敵國的寶藏,也無法開啟。」
「後來,這傳言在千百年間曲折流傳,逐漸失去真意。到了明朝年間,那朱元璋也只知曉繁塔與王氣有關,鍾平了四層塔,卻不知這繁塔地宮裡埋藏的秘密。
「而老失我在這裡守了一千多年,終於見到了有緣人。」
中年男子慷概激昂地說完,自覺十分引人入勝,卻發現站在廳堂外面的年輕人連神情都絲毫未變。他收起了笑容,用更具誘惑力的語氣反問道:「小兄弟,這宋太祖的寶藏,你就一點兒都不心動嗎?」
老闆定定地看了這中年男子片刻,終於抬腿向廳堂的方向走了一步。但他真的只是走了一步:在中年男子期盼的目光中,停在了廳堂和甬道的分隔線外。
中年男子幾乎都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唇邊的肌肉不自覺地顫料著。他到底哪裡露了餡?
中年男子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打算再遊說一番,但對面的人卻先於他開了口:「我就站在這廳堂之外,卻未聞到一絲茶香。」
「呵呵,可能是那陽羨紫筍的茶香不甚濃郁。」中年男子調整了表情,微微一笑。
「你自稱是守護地宮的守護者,卻直呼宋太祖大名,毫無尊敬之意。」
「那已是千年之前,皇帝如何?乞丐如何?不都一樣是過眼雲煙。」中年男子慨然一嘆。
見這年輕人停頓了一下,中年男子以為說服了對方,喜意還未爬上眉梢,就被對方的下一句話徹底打散。
「一個唐朝之人知道宋朝之事,也是難得。」
「你…」中年男子震驚得睜大雙目,掩飾性地摸著鬍鬚,打算強辯。
「這廳堂裡的傢俱擺設寬大厚重、富貴華麗,都是唐時的風格。那月牙凳、曲足香案,都是有唐代特色的傢俱。這些都還可以說你是喜好古董,甚至連陽羨紫筍是唐朝的貢茶,也可以說你是喜大唐古風。但也許你就是不知道宋朝流行的傢俱擺設和宋朝風靡的茶葉品種。"
「我猜得對否?李林甫李大人?」
中年男子神情一僵,隨即眉宇間開始醞釀風暴。
「李大人那番說辭編得倒是巧妙,只是宋太祖時期,剛結束五代十國的割據,宋朝皇族自宋太祖起就勤儉修身,皇陵窮得連盜墓賊都懶得光顧。你若說這是宋徽宗藏下的寶藏,我或許還會相信一二。宋太祖?他窮得很。」老闆風輕雲淡地說道。
至於他是怎麼猜到這中年男子身份的,這廳童裡的佈置、對方身上的朝服顏色,再加上有資格在這影繁塔裡的唐朝宰相,也就是李林甫了。
李林甫面沉如水地沉默了半響,露出陰例側的笑容,嗤笑道噴,真是稀客,影繁塔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來新人了呢」
老闆垂下眼簾,用手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塔,最初是供奉佛骨、佛像、佛經等物之處,慢慢地就有了鎮壓之意。白蛇傳的傳說中,白蛇便被壓在了雷峰塔下,永世不得超生。而影繁塔裡,鎮壓的都是有怨念的古董。在很久很久之前,時間已不可考,這裡曾經稱之為影獄。本來此地是建有一座繁臺,而後起了一座繁塔,地下的影獄便被稱之為影繁塔。
老闆也沒有進過影繁塔,每次送古董來此,都是在特定的時間把古董放在繁塔的影子裡即可。他也一直儘量少來此地,因為開封一地對他來說有無法言說的罪惡感。
當年秦統一六國時,他給王離的錦囊妙計便是水淹大梁,因此計而死傷的無數士兵平民,都是他身負的罪孽。儘管當年立場不同,屠刀最終也不是他所揮下的,但負罪感依舊不可磨滅。
縱使沒來過影繁塔,但他也略知一二。在這影繁塔甬道兩邊的每個佛龕裡,都封印著一個身纏怨念的古董,其中有追隨著名將飽飲過千萬人鮮血的利刃、在劊子手手中砍過無數人的鬼頭刀、存放過人彘的噬血甕等等等等。這些古董們雖不是原罪,但也被千萬冤魂纏繞,早已不能和普通的古董相提並論,若是流傳到普通人手中,終會引起大禍。
影繁塔除了封印這些古董外,間或也會有大奸大惡之人的靈魂被封印其中。
老闆不知道面前這位李林甫是歷史上的那一位,還是對方生前佩帶的某種物品所幻化出的,但看其能把看守的羅漢化為虛無,甚至還能知道唐朝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就不愧為把盛世大唐一手顛覆的男人。
李林甫是唐玄宗時期在位時間最長的宰相,把持朝政十九年。
他善於揣摩唐玄宗的喜好,迎合上意,排除異已,上能干預太子廢立,下能營私舞弊把控朝臣升遷,表面上對人親和友愛,私底下卻暗藏殺機,口蜜腹創一詞便源自其身。因自身才疏學淺,連字都會認錯,卻並不反思自省,反而生怕旁人超越自己,所以他堆庸才是用,對能吏構陷迫害,朝廷風氣日益腐敗,最絲導致安史之亂,原本繁華遮世的大唐一鱖不振,長安失陷,官室焚燒,黃河一帶分崩離析,千萬人流離失所。中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若論十大並臣,這李林甫絕對榜上有名。所以這人被封印在影繁塔之中,倒也不足為奇。老闆微徽磨了整眉。
這李林甫千方百計地想要騙他走進佛龕,也是因為這影繁塔看似是密不可破的監牢,但遞離的方法也很簡單—只要有人願意以身替之,便可從其中解脫而出。
可惜這個方法看似簡單,但每個被封印進影繁塔的古董或靈魂都會直接被封印在佛龕之中,並沒有辦法隨意走動,而普通人又極少誤入此絕,所以這只不過是一個空頭支票罷了。
老闆最後看了一眼站在廳堂中滿身絕望的中年男子,毫不留情地轉身禽去。
「年輕人,這是最底下一層的影繁塔哦!」李林甫鍥而不捨地呼喚著。只要這人留下來,他藏有機會說服他走進廳堂!
老闆依舊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著。
「這進影繁塔的,罪孽越深掉得就越深,年輕人,沒看出來,你罪孽深重啊…「
老闆的腳步並沒有半分停滯。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了。
「我沒有做錯!為什麼判我有罪!宰相那個位置只有一個!這天下說了算的聲音也只有一個!不是我,就是他!如果不守好自己的位置,我就會變成那個他!」李林甫見老闆沒有停下,開始聲嘶力竭地吼道。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封印在影繁塔,他明明沒有做錯。
「是說我處理的方法有錯嗎?可是如果不新盡殺絕、不斬草除根,就會有無數人跳出來為他們復仇!千百年來人們都是這樣做的!我沒有錯!·
「我沒有像安祿山那傢伙一樣妄想篡權當皇帝,我格盡職守!我沒有錯!」
那嘶吼的聲音隨著老闆向前而行的腳步,顯得越發聲嘶力竭,在甬道傳出去很遠,甚至隱隱還有回聲。
老闆停下了腳步,身後的嘶吼聲也戛然而止,像是期待著他迴轉過身。但老闆並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嘆了口氣,淡淡地開口問道:「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
身後的呼吸聲沉重了幾分,像是清到了他想要說什麼。
老闆也沒指望對方會有回應,繼續問道:「以刃與政,有以異乎?「身後一片寂靜無聲。老闆重新邁步前行。
「有以異乎?無以異也。」這段對話出自〈孟子·梁惠王。用木棍與用刀殺人,有什麼不一樣嗎?用刀殺人與用苛政殺人,有什麼不一樣嗎?沒有什麼不一樣,就如同當年的大梁城。用刀殺人與用計謀殺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沒有什麼不一樣。
身後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來過,甬道之中又恢復了一片死寂,只有老闆踏足石磚的腳步聲。老闆往前走著,一直走到一座巨大的石壁前才停了下來。
藉著手中垂棘珠微弱的光芒,老闆看清了石壁左邊有一條蜿蜒而上的石梯,應該是通往上一層的影繁塔。
但是老闆知道這一層其實並不是影繁塔的最底下一層。
在他面前的石壁之上,有一塊凹槽。老闆從頸間把一直佩帶的玉璇璣摘了下來,放在這塊凹槽之中,嚴絲合縫。
在轟隆隆的機關聲中,石壁緩緩地向右邊移去,露出後面漆黑深幽向下而去的石階。
這一層再往下,才是影獄封印的上古利器,恐怕隨意拿出一件,都能保他在對抗趙高的棋局中得到勝利。
可是醫生也掉到了影繁塔之中,以他那也就殺過若干只青蛙做實驗的人生,肯定是在影繁塔第一層。而且不知影繁塔規則的他很容易就會被人騙進佛龕,以身替之。
一條石梯往上,一條石階往下。
黑暗之中,老闆摩挲著手上的垂棘珠,光線忽明忽暗地照在他的臉上。
【3】
醫生猝不及防地掉入了黑暗之中,並沒有驚慌失措,尤其下落失重的過程並沒有很久,很快他腳下就踩到了實地。
鼻翼間湧來一股發黴的湖溼味道,醫生連忙掏出紙巾捂住口鼻,過了好半響才適應這股刺鼻的味道。
他掏出手機,按亮螢幕,果不其然沒有訊號。嘖,為什麼一點兒意外的感覺都沒有呢?
醫生撒了撤嘴,開啟手機手電筒,並沒有發現老闆的身影。如果他沒看錯的話,老闆應該是跟著他一起掉下來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並沒有在一起。
好吧,遇到這種情況好像也不是很意外。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待到老闆來找他就可以了,醫生聳了聳肩,樂觀地想著。他記憶之中明明沒有那個人的存在,卻不知為什麼會這樣自然而然地篤定。
不過手機手電筒太刺眼也太費電了,醫生看了眼手機的剩餘電量,果斷關掉手電筒,選擇用手機螢幕光來當光源。
強光源改成弱光源後,眼睛適應了片刻,反而讓他更容易看清楚周圍的景象。有人?
醫生髮現在他面前居然有一張人臉,狠狠地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大步。若不是後面有牆,他恨不得能離得更遠一些。
不過在他看清楚那個幾乎跟他鼻子貼鼻子的猙獰人臉只是一尊惟妙惟肖的石像後,大大地鬆了口氣。
還好周圍沒人看到自己丟臉的樣子。醫生定了定神,藉著手機螢幕亮光研究了一下,發現自己現在正站在一條甬道之中,腳下踏著的是殘破的石磚,甬道前後兩頭就算用手機手電筒的強光也照不見盡頭。
而甬道兩側的牆壁上,除了方才嚇他一跳的等身比例羅漢像外,還刻著不少小很多的羅漢,最大的也就只有手臂那麼大,它們被安放在大小不一的佛龕裡,排列無序,密密麻麻。而且仔細看去,這尊跟普通人差不多高的羅漢像也是身處在佛龕之內,手持降魔杖,姿態緊張,應該正是降妖除魔時。
因為實在太無聊了,醫生忍不住上前一步,打量起這尊看起來表情猙獰的羅漢像。其實他也沒什麼機會看到羅漢像,旅遊時去個寺廟道觀,那些塑像都被供在高高的臺子上仰頭看幾眼也看不太真切。如今這尊羅漢像就在眼前,手機螢幕的亮光僅能照亮對方的臉,但也足以看出這白像刻精細鬼斧神工,不用說衣褶紋路的線條,就連那眉毛都根根分明,表情栩栩如生。
這算得上是藝術品了嗎?比那什麼大衛也不遑多讓了吧!還是我們老祖宗強!
醫生胸中升起了自豪感,用手機螢幕照著來回看,越看越覺得這石像雕刻得實在是太逼真了。他就是學醫的,自然能看得出來這羅漢石像的身體比例、肌肉線條都是極其寫實的,甚至這羅漢像右足向後彎曲蹬地的姿勢和小腿後部腓腸肌隆起的弧度都堪稱標準。
所有肌肉群的動作、臉部的微表情,就跟眼前站著一個真實的人沒有什麼區別。
醫生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確認一下這是否真的只是一尊石像。
不過當他做出這個動作時,不禁笑了起來,在指尖感受到冰冷的觸感後,嘴角就彎得更厲害了。他這是怎麼了?明明昨天之前,他還是擺事實、講道理、相信科學的好青年啊!
只是還沒等他這個笑容展開,就直接在唇邊僵住了。
他面前的羅漢像,在他碰觸的那一下後,就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居然開始發光,然後緩緩變淡,呼吸之間就從實體變得半透明,進而徹底消失了!
醫生嚇得又後退了一步。
他這時才發現,並不是羅漢像在發光,而是羅漢像消失後,在佛龕裡面出現了一個房間,光源是房間裡點燃的一盞青銅燈。
在這盞雁型青銅燈旁,有一名身穿藕荷色深衣的古裝年輕女子,如雲的髮髻上點綴著月白色的花朵,兩條烏黑的辮子順著耳邊垂下,五官清麗逼人。她眉間有一點鮮豔的紅痣,更增添了惹人憐愛的氣質。她的面前放著一張案几,上面鋪著一件縫製到一半的衣物,而她手上的針線停滯在半空中,正睜著一雙杏眸,吃驚不已地看向醫生。「這…你能看到我?」醫生撓了撓頭,覺得自己說得有問題,「啊,不對不對,我是人,當然能看到我了。我是說,我能看到你?哦,不對不對,我確實是看到你了…」
「撲味!」本來一臉震驚的女子反而被醫生逗樂了,她本來就氣質淡雅沉靜,此時展顏微笑,就像是一朵玉蘭花綻放,令人移不開眼。
醫生怎麼也不相信這樣的女子是什麼妖魔鬼怪,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打算問問她知不知道怎麼走出這破地方。
不過他剛抬腳,那女子就花容失色,連連擺手阻止道:「別進來!你別動!"
醫生驚得一個踉蹌,差點兒沒摔在當場。他站穩後一頭霧水,他長得就那麼像壞人嗎?
那女子見醫生停在了佛龕門口,拍了拍胸口,輕舒了一口氣,又見醫生一臉不明所以,感慨地苦笑道:「你一定是…不知此處是何地吧?」
醫生連忙點了點頭,學著古裝劇裡拱手作揖道:「在下誤入此地,還請姑娘指點一二。」
古裝女子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發現醫生在她的目光下開始手足無措時,才掩唇道歉道:「見諒,實在是許多許多年都沒有見過人了。」
"許多…許多年?」醫生被她說得有些背脊發涼。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古裝女子自嘲地笑了笑,「這裡沒有日月交替,無從判斷。」
醫生陪著她嘆了口氣。他歷史學得不好,否則單從這女子身上的衣服,應該就能判斷出來她是哪個朝代的了。
「這裡是影獄,後來改名叫影繁塔。被判定有罪之人,便被關在這裡。」古裝女子淡淡地陳訴繼續低頭縫製案几上的衣衫。
「有罪?」醫生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在他看來,面前這位清麗可人的小姐姐根本不像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
「反正你別進來就是了。」古裝女子也沒繼續這個話題,她應該是真的許多年都沒有見過人了,好不容易有人陪她聊天,興奮得不得了。
她低頭抓緊縫製了這件衣袍的最後幾針,舉起來給醫生展示道:「正好你來了,你看看,這件衣衫好不好看?我把腰身處收緊了一些…」
醫生其實也不懂古裝,只能從衣服顏色、針腳和圖案方面誇誇。他詞語匱乏,語氣也乾巴巴的,自己都覺得尷尬。但古裝女子絲毫不嫌棄他外行,興致勃勃地又拿出幾身長袍炫耀。
醫生這時才發現,古裝女子身後有一面牆的櫃子,上面擺滿了一件件嶄新的衣袍,而且全部都是綠色系的,從柳綠、竹青、蔥綠到青碧、青翠、鴉青……
醫生還注意到,這些衣袍都素雅淡然,很少有花紋和圖案,就算有也是暗紋,或者是在衣角衣領那種不引人矚目之處。所以…這些應該都是男裝吧?也不知道是哪個幸運兒,竟然有這麼漂亮的小姐姐為他做衣服!
醫生扶了扶眼鏡,總感覺腦海裡閃過了幾幅畫面,好像在他的記憶中,有一個人是喜歡穿綠色長袍的。
不對,那是古代的場景,他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記憶?不會是看什麼電影電視劇留下的印象吧?
醫生甩開疑惑,真心實意地陪著古裝女子聊天,見她心情愉悅,抱著衣服沉醉微笑,忍不住笑問道:「這些衣袍,是姐姐給心愛之人縫製的嗎?·
古裝女子聞言霞飛雙頰,連連擺手。她被窘得說不出話來,俏顏一片通紅,眉間的紅痣更是鮮紅欲滴……滴……
醫生忽然就愣住了,因為古裝女子眉間的那顆紅痣,竟然開始流血了!
古裝女子也察覺到額頭上有液體下落,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手上蹭了一片血。她連忙仰起頭,制止血液的滴落,同時還不忘記把手中的衣袍拿遠一些,生怕被血滴弄髒。
「怎麼會這樣?快坐下!」本來在佛龕外面的年輕男子此時已經站在了她面前,溫柔地把她手中的衣袍抽走,虛扶著她坐下。
古裝女子愣愣地看著他,張了張唇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醫生完全沒察覺到對方古怪而掙扎的目光,他身為醫生,看到血,身體就會自然而然有條件反射。
他想都沒想,直接走進房間,並且拿起案几上的一條應該是預留著做腰帶的青蔥色長布條,用剪刀處理了幾下,當細帶使用了。
離得近了,醫生才發現這位古裝小姐姐的眉間根本就不是一顆痣,而是一個傷口,應該是被尖銳的利器戳傷過,留下了一個血洞。醫生苦於沒有醫療器械和藥品,只能止血後簡單用長布條給她包紮了一下。
青蔥色的長布條像是額飾一般,襯得古裝女子的皮膚越發白皙。她的表情迷茫脆弱,卻在醫生去幫她收拾案几上的衣袍時瞬間轉為堅定。只聽她輕聲嘆氣道:「委屈你了。」
醫生滿臉問號,不解地看著古裝小姐姐翩然起身,幾步就走到了佛龕門口。
「影繁塔的規則,只要有入願意以身替之,便可從其中解脫而出。」古裝女子不忍回身,生怕自已狠不下心離開。
她一邊說著,一邊邁步走出7佛龕,雙腳踩在了甬道的石磚之上。
醫生聞言想起方才這女子臉上掙扎糾結的表情,秒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血跡,苦笑道:「所以現在就換我在這裡出不去了是嗎?」
他也沒法怪對方,佛龕門口看守的羅漢是他搞消失的,而且明明一開始,人家就警告過他不要進來。
「我當初…也是被人當作替身的。」古裝女子回憶起過去,嬌軀輕顫。當年的那個人,哪怕她死了都沒有放過她。而且為何那人只被關在了影獄的第一層?明明那人意圖顛覆秦朝大業,罪孽深重。
醫生無言以對,實在不知這樣的情況該如何是好。
「你放心,我有件一定要確認的事,去去就回,一定。」古裝女子止住自身的恐懼,深吸了一口氣,衣袂翻飛,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之中。
醫生望著空無一人的甬道,發了一會兒呆,隨後盤膝坐在案几前,用手撐著下巴。
反正都是要等老闆來救他,在佛龕外面等還是在佛龕裡面等,應該也沒有什麼差別吧?而且佛龕裡面有燈,有坐的地方,比黑暗冰冷的甬道好多了!醫生樂觀地想著。
他昨晚就沒怎麼睡,此時一陣睏意湧上來,眼皮開始忍不住上下打架。
希望他剛才放出去的古裝小姐姐真的是個好人,而不是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