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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玉禁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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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擅長的就是揣測人心。

【1】

陸子岡沏好了一壺鐵觀音,剛倒了一杯,還未入口,就聽見啞舍內間傳來了腳步聲。他連忙又把旁邊茶盤上洗好的三隻茶杯用沸水澆過一遍燙了杯,再熟練地把茶水注入杯中。

嘖,正好他們四個人一人一杯。

他選的是一套粉彩四季花杯。這杯子上的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都栩栩如生,他先挑的這個夏荷杯極好看……咦?怎麼少一個人?

陸子岡的內心獨白戛然而止,他看著老闆面色沉靜地從雲母屏風後走出,後面跟著的小湯遠把皮鞋踩得聲音響響的,小臉上一副生氣又不敢說的模樣,再後面……再後面就沒人了啊!醫生人呢?

老闆坐在櫃檯前,拿起粉彩冬梅杯,輕啜上一口,瞥見湯遠氣鼓鼓地爬上黃花梨官帽椅,淡淡道:「放心,他不會有危險的。讓他留在雲象冢內,才是保護他。」

湯遠簡直要氣死了,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大叔怎麼可能沒有危險?如果雲象冢沒危險,那個壞蛋大叔又怎麼會騙師兄你朋友去啊這一個不夠,還要搭進去一個?師兄,你要是不敢跟著大叔去雲象冢,我去!」

老闆本不想說得太詳細,但看湯遠急得火燒火德的,只能如實告知:「你那個大叔,是開啟所有寶車的鑰匙。雲象冢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屬於寶庫。他進出自如,自然毫無危險。」

「啊?」本來都跳下椅子要走的湯遠動作一滯,目瞪口呆。沒人告訴他醫生大叔實際上這麼牛啊,這是那個信科學講道理的醫生大叔?

老闆捧著手中的冬梅杯,喝了口茶,緩緩道且,那個人既然送嬰進了雲象家,那麼他就絕對不徑去。所以相對的,現在的雲象家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湯遠撓了撓小腦袋,居然不得不承認他這位師兄說得好像有那麼點兒道理。他更新爬上黃花來嘴椅,隨手拿了個離他最近的粉彩春桃杯,一口喝掉已經不那麼燙的茶水。

陸子岡見氣氛有所緩和,趕緊拿起紫砂壺給他續上一杯茶。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也插不上話,只能做好後勤工作了。

老闆用指尖摩挲著茶杯上的梅花,輕聲道:「所以,要在他絕對安全的這段時間裡,把這件事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湯遠努了努嘴,覺得他師兄說得倒是輕鬆。

「那人想要下棋,我就必須要陪他下嗎?」老闆淡淡道,「是為了救出師父,我才要下這盤棋。」

「那麼,把師父救出來不就得了?師兄英明!」湯遠接著老闆的話往下說,心情豁然開朗。

他將手裡的茶一飲而盡:「再來一杯!」

老闆慢慢把手中的殘茶喝完,心中一點點盤算著,只要在醫生和嬰從雲象冢出來之前,救走師父即可。雲象冢那麼大,他們應該不會遇見,也不會那麼快走出來吧……

老闆看著放在茶盤上那隻孤零零的秋菊杯,默默地想著。

【2】

嬰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之處,捏著衣角,怯懦地町著半步堂外的廣場上陸續離開的各家公子們。

半步堂是咸陽秦王宮中的練武堂,供秦王和將軍大臣家的公子們習武所用。這個地方如此的耀眼,以至於嬰都擔心自己不知道何時會被人驅逐出去,只能不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嬰知道自己是當今秦王的侄子,他的父親成蟜是當今秦王唯一在世的弟弟,當年也曾經有希望繼承王位。

可嬰也知道,在他剛剛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父親成蟜叛秦降趙,並沒有帶走還在襁褓中的他。

沒有人願意照顧他,他的母親也怕受到牽連,扔下他就逃走了。「人始生日嬰」,隨侍的嬤嬤便隨意地給他用「嬰」命名。

這個輕賤的名字,正暗喻了他在秦國的尷尬地位——雖然擁有高貴的血統,但在官中宛如隱形人一般存在。

也許是秦王網開一面,也許是秦王壓根兒就沒想起來他,他才得以苟活在這世間。

嬰儘量把自己的身形藏在柱子後面,動作稍稍有些大,腰間的環佩清脆地響起他連忙停下腳步,緩下動作。

說來也是可笑,他在宮中吃不飽穿不暖,但該有的配飾還是有的。只是衣服因為他身量漸長而日趨不合身,還會因為經常磨損而偶爾新增補丁,而這腰間的環佩倒是耐用,他從小戴到大。

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公侯山玄玉而硃組綬,卿大夫水蒼玉而緇組綬……他雖然沒有公侯的名號,但依然在十歲那年分到了一組山玄玉玉佩,硃砂紅色的絲線穿過黑色的玉佩,甚是好看。

君子必佩玉,君子無故,玉不離身。有身份的人都流行把玉佩戴在腰間,在行走之時,發出叮噹清脆之聲,節奏悅耳,輕重得當。越是高貴者,越是步伐舒緩穩重,盡顯其儀態風度。如果行走快速,聲音雜亂無章,則會被認為失儀。

而嬰被照顧他的嬤嬤告知,這玉佩還有個俗稱,叫玉禁步。何為禁步?就是不應出現的地方,不要邁步,不要讓它響起。所以嬰一直用玉禁步的聲音來提醒自己,凡事要噤聲。

清朗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嬰對這個不卑不亢的聲音有印象,忍不住從柱子後面探出頭向外看去。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身穿綠色長袍的少年。

說他是少年,其實身量頂多算是比垂髫稍大上一些,看起來就像是八九歲一般。但這還未到束髮之年的少年卻穿著一身華貴的上卿官服,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偏偏那充滿著稚氣的臉容上是滿滿的自信與驕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嬰羨慕地咬了咬下唇。

這位綠袍少年確實是可以驕傲的,只有十二歲,卻獨自出使趙國,讓秦國不費一兵一卒而得河間之地,現在是秦國的上卿大人,也是大公子扶蘇的侍讀。

這樣的少年,註定是要站在萬眾矚目的地方,不像他,只能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發黴。

忽然,那位綠袍少年似有所感,朝某個方向轉頭看去。

「上卿?」走在他旁邊的大公子扶蘇停下腳步,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那邊的迴廊裡空無一人。

「無事,許是吾多心了。」綠袍少年沉吟了片刻,決定不說出自己方才聽到的那一兩下環佩聲,轉頭繼續前行。

在那根柱子後面,嬰屏住呼吸,死死地捏住衣角,許久之後發現外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才緩緩地吐出ロ氣。

在半步堂上課的各家公子們一一散去,太陽也漸新西斜,嬰這才從藏身的柱子後面轉了出來,輕車熟路地沿著迴廊,穿小路朝居所鹿鳴居走去。

也不能怪他如此謹慎,實在是那幫公子們心情不好的時候,很喜歡拿他尋開心。在宮裡無依無靠求救無門的他,從小到大已經遇到無數回了,只能默默忍受。

深冬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嬰裹緊身上單薄的絳紫色長袍,微微加快腳步,爭取在天黑之前回到鹿鳴居。

他把腳步控制在一定的節奏,腰間的玉禁步發出的聲音也傳不出多遠,只清脆地迴響在耳邊。

嬰有時候也想,出門不帶這玉禁步豈不是更方便?但那隨侍他的嬤嬤在病死前,再三囑附他不要摘下這玉禁步,說如此才能護他在宮中活得更長久。

儘管道理他也不太懂,但依然按照嬤嬤的話,每天把玉禁步掛在腰間,從不摘下。

嬰終於在最後一縷陽光隱沒在天邊之前,回到了鹿鳴居。在推開自己那扇小屋的門前,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隔壁關緊的房門。

那位少年上卿還沒回來。

沒錯,那位少年上卿居然住在他隔壁,這真是讓嬰做夢都會笑出來的事實。

雖然那位上卿也許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嬰也沒有勇氣主動跟對方打招呼。但只要一想到那麼厲害的少年上卿居然跟他只有一牆之隔,嬰就會忍不住倒在榻上開心打滾。

每日清晨的卯時一刻和夜間的戌時三刻,隔壁都會準時地響起讀書聲。儘管嬰聽得一知半解,甚至有些根本聽不懂,但伴著這讀書聲晨起和入睡,嬰感覺無比的幸福。

要是有一天,能跟這位少年上卿說上一句話就好了。

嬰在心底笑自己痴心妄想。

他推開門,黑洞洞的房間裡冷如冰窖,他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到案几上有下人送來的晚膳。屋裡的燈油只剩下很少的一層,嬰珍惜地沒有點燈,只是簡單地擦了擦手,坐在案几前,在黑暗中摸索著細嚼慢嚥起來。

隔壁並沒有亮起燈火,說明那位上卿還沒有回來,估計是在大公子扶蘇身邊伴駕。

嬰吃飯的速度很快,今天的膳食要比往常的好上一些,多了道口味重的漬羊肉。雖然已經涼透,量也少得可憐,但還是讓嬰心滿意足地攤在了案几上。

什麼時候,才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啊……

這時,隔壁傳來了門響,應是那位少年上卿回來了。

嬰靜臥在黑暗之中,等待著隔壁每次都快次起的火石聲、衣袍聲和竹簡聲。那少年上卿喜歡一邊用膳一邊看書……

「咚!」

重物墜地的聲音傳來。

嬰剛剛升起是不是少年上卿站不穩摔倒了的念頭,就聽到隔壁陸續傳來摔砸東西的聲音。

隔壁那人絕對不是少年上卿!

嬰想起今日下午,少年上卿曾經與王家少爺有過口角,看來應是對方前來報復了。他們兩人住的房間,是鹿鳴居最偏僻的兩間,就算弄出再大的聲響,也沒有人會聽見。所以對方才會有恃無恐。

這怎麼可以?!嬰憤而起身,卻立刻僵在了原地——身上的環佩聲雖然並不大,卻如驚雷般在嬰耳畔響起。

何為禁步,就是不應出現的地方,不要邁步,不要讓它響起。

【3】

「原來,‘禁步’是這兩個字。我還以為是晉朝的布之晉布呢!」醫生摸著下巴,驚訝道。

他在迷霧之中走了不知道多久,發現周圍又開始放電影了。而且他在幻象的邊緣,看到了穿著紫色長袍的晉布。

雖然晉布的長髮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驗上的表情,但依著之前唐鈞幻象的經驗,這幻象應該播放的就是晉布之前的經歷。

哦,不,不應該稱他為晉布了,應該是禁步。

長髮青年並沒有在意醫生的話語,而是盯著幻象出神。

醫生聳了聳肩,繼續看向幻象。他以為這位禁步的主人不會管隔壁的閒事,但他想錯了。這紫袍少年呆站原地,掙扎了片刻,便衝出門去隔壁理論。正好作惡的那人從屋內大步而出,與他撞了個正著。

紫袍少年義憤填膺地拽住對方的手臂,可惜他骨瘦如柴,被人隨意一推就摔在了地上,連對方臉都沒看清楚,就被他逃掉了。

醫生皺著臉,這一跤摔得十分結實,他光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疼。

那紫袍少年在地上趴了好久才緩過神,慢慢撐著手臂站了起來,而地上已經多了一塊碎玉。

原來,這玉禁步是這樣碎的。

所以禁步本應是悅耳的說話聲,但卻奇怪地總有幾個音節錯位,聽起來十分怪異,是因為其中碎了一塊玉?

醫生結合了一下唐鈞的故事,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

他看著那紫袍少年撿起碎玉,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黑暗中把腰間的玉禁步解了下來,鄭重地放進一個小錦盒內。

「呃……我覺得他也不是故意把你弄壞的,你別太介意……」醫生笨拙地勸慰道。這和剛才摔杯子的將軍性質完全不一樣啊!況且這位紫袍少年也是路見不平,只是沒考慮到自己的小身板,沒有量力而行。更聰明的做法,應該是跑出去找其他人幫忙才對。

「別想了,不會有人來幫忙的。」禁步淡淡道。

醫生捂了捂嘴,他好像沒把心裡所想說出來吧?這禁步是怎麼知道的?醫生也不好追問,只能陪著禁步繼續慢慢看下去。

幻象裡,紫袍少年並沒有打算去跟那少年上卿邀功,而是回到屋中默默地揉腿。

過了不久,少年上卿回來,發現了一片狼藉的房間,轉身敲響了紫袍少年的門。

之前在半步堂外時,因為距離太遠,幻象只能呈現出半模糊的影像,所以醫生這時才看清少年上卿的相貌。這少年的長相……怎麼這麼眼熟?

醫生看著少年上卿跟紫袍少年借住了一晚,一晚之後又變成了兩晚,少年上卿教紫袍少年習字讀書,兩人成了朋友。

因為兩人的對話,醫生這才知道紫袍少年的名字。這……這紫袍少年,叫嬰?那不就是老闆要找的那位朋友嗎?而這少年上卿……這容貌長大一些,不就是老闆嗎?

而且,這幻象裡的嬰最開始說話的語氣音調,怎麼跟禁步一模一樣的奇怪?

「吾隨侍的嬤嬤早死,自小無人交談,說話音調異於常人,都是跟阿羅相識之後,才慢慢改過來的。」這時響起的說話聲,音調已與常人無異。

醫生震驚地看著身邊的紫袍青年,後者揚起了臉,長髮向後散落而去,露出了跟幻象裡紫袍少年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容。

這……這人居然是嬰!

不……這不是重點,更可怕的是這人居然連他想什麼都知道……這不科學啊!

嬰微微一笑,他最擅長的就是揣測人心。這是他在宮中長年累月練出來的技能,否則他也沒辦法活這麼久。更何況這鼻樑上戴著奇怪事物之人,臉上的表情根本藏不住,只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麼。

「你是人還是古董啊?」醫生覺得自己有點兒亂,需要緩緩。

「當然是人啊……」嬰深深地嘆了口氣,按了按微痛的太陽穴,整理了一下思緒。

趙高果然不懷好意,嬰對此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雲象冢定不是好相與之地,但沒想到在進入雲象冢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混亂——也許是因為雲象冢排斥人類的禁制,他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醫生聽了嬰的推斷,不由得詫異道:「咦?這雲象冢不按套路出牌啊!之前說好了都是器物的幻象呢?這連人的幻象也能播放出來?」

「不,這幻象,應是我身上這串玉禁步的執念。」嬰低頭,用手撫摸著腰間的玉禁步。

原以為他身上這串玉禁步是在禁錮著他,但卻恰恰是保護著他。否則,他也沒辦法想起自己的身份。

原來,他的這串玉禁步,不知何時已經在雲象冢了。

它是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嗎?

嬰珍惜地摩挲著玉禁步的玉片。玉禁步上碎掉的玉片,不知被誰用銀片鑲補了起來,做成了纏枝造型,十分可愛。

沒關係,他一定會帶它出去的。

年少時的那次衝動,他摔碎了玉禁步。之後他不再佩帶這串玉禁步,但心中永遠懸著一串,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凡事有所為,有所不為。

儘管他長大後陪在阿羅身邊,日常接觸到的都是政務軍事,但一直恪守身份,謹記自己只是個閒散公子,每日只研究吃喝玩樂,不越雷池一步。

可是……之前那趙高微妙的語氣和臉色變化,是不是有什麼深意?

「哦,看來也不是所有器物都能幻化成人形……」醫生開始補全在腦內推斷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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