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夢想,一直支撐著她織完提花羅背心。
再後來
再後來她就被趙高當成了替身,永遠被鎮壓在了影繁塔之中。
【4】
采薇疾步行走在影繁塔的甬道內,忍不住摸了摸額頭上的青蔥色布條。
她額頭上的傷口過了千百年,早已沒有了痛感。但當年被刺死的那一瞬間所帶來的痛苦與絕望,是繚繞在她心頭一直揮之不散的夢魘。
而今日,頭一次有人為她療傷,縱使只是簡單地為她繫上一根布條,也像是撫平了她的創傷,令她心生溫暖。
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年輕人啊!
采薇柔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愧疚,但旋即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雖然對不起那個單純的年輕人,讓他代替自己被困在塔中,但她確實有一件事情困擾了她太久太久了,必須要確認一下。
也許這是連趙高都沒有發覺的事情。
身為趙高的替身,儘管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塗芻靈,但依然與趙高有種神魂之間難以言說的牽絆。她在影繁塔之中已有至少千年,雖然在塔中感應微弱,但依然能隱隱感覺到趙高的存在。
這麼多年,那個人居然依舊活著嗎?
尤其最近一些時日,那種感覺越發強烈,就像就像是那人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了一樣采薇想要報仇,做夢都想要報仇。
雖然並不知道該如何行事,但她想要確認,那個魔鬼是否真的還活在這個世間。
也許是因為她並不身負罪孽,在影繁塔的甬道中奔跑了一會兒,就感受到了陽光的照耀。
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見到過陽光了,那種灼熱耀眼的光芒,一瞬間讓采薇睜不開眼睛。
「哇!這個小姐姐的漢服好漂亮啊,是哪家店鋪出的啊?」
「是啊是啊!這是秦漢時期的深衣吧?而且不是嶄新的,這種做舊反而有種古樸純然的美!」
「這個小姐姐長得也好美啊,是約了在景區拍照嗎?怎麼沒人給她拍啊?我們要不要上去勾搭一下?」
「咦?一個穿古裝的小哥朝小姐姐走過去了,他們倆是認識的嗎?」
「應該是吧?那個小哥遞給了小姐姐一個小木盒。天啊,連道具都這麼美嗎?這真不是在拍電視劇嗎?」
采薇在強烈的陽光下適應過來之後,也看到了不遠處穿著奇怪短裙的兩個女生,不過對於她們倆的對話不太聽得懂,也沒放在心上。
因為,她看到了一個久違的人。
這是.……孫朔吧?這人不是小公子胡亥身邊的侍從嗎?不是很早就被小公子殺了嗎?他居然還活著?
孫朔走路的姿勢很奇怪,采薇看著他遞過來一個木盒,「咔嗒」一聲朝她開啟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塊黑色的矩形玉塊。
【5】
雲象家的山頂處,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質基碑,直聳入雲。嬰艱難地仰著頭,看著這座望不到頂的墓碑,心生敬畏。
這座墓碑上刻著密密麻、如同針尖大小的文字,深淺不一。待到嬰仔細辨認之後,發現那數以萬計的都是一個個古董的名字。
這些名字代表的,應該都是埋葬在雲象家之中的古董。
嬰的目光劃過這些凹凸不平的名字,本不想看得太仔細,卻猛然間睜大了雙眼一這座墓碑之上,有一些古董的名字看起來明顯要比大部分的名字淺淡許多,而他盯著看的那一個,偏偏叫黑唐鈞。嬰覺得這並不是巧合。
明明是三個人一起往山項而行,現在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嬰隱隱有種預感,這座墓碑上這些越來越淺淡的名字,應該不是離開這裡了,而是永遠留在這裡了。
他在筆畫最深的那些名字裡,發現了商爵的名字。但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並沒有看到他或者玉禁步。
也不知道那個鼻樑上戴著奇怪飾品的年輕人叫什麼名字,他好像說自己是個醫生。那個醫生,認識阿羅呢……
好想知道現在的阿羅是不是變得輕鬆快樂了。沒有了輔佐扶蘇治理秦朝的重擔,阿羅是不是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真好。
即使沒有看過什麼歷史書,嬰也不相信秦朝當真會如始皇所願,萬世萬代地傳承下去。
不過,阿羅拿走了他的琉璃珠,又直避而不見,應該就是想讓他一直待在天光坡之中。也就是說,他如果走出天光墟,回到秦朝,就會遇到危險。阿羅讓他留在天光坡,肯定是想讓他一直活下去。嬰默默地仰頭看著面前的巨大墓碑。
不光朝代,連事物都有消亡的一-天,人的生命更是短暫。他終究是要死的。
在天光墟之中這樣虛妄地活者,若是阿羅的所望,他當然聽從。但現在阿羅有危險,他不可能袖手旁觀,即使付出再多也甘願。
因為當年的阿羅把他從泥沼中拽了出來,也只有阿羅會為他點一盞回家的燈。
阿羅的願望,就是他的願望。
嬰想著想著,俊秀的面容上浮現了溫柔的笑意。再次下定決心後,嬰正想著如何離開雲象冢,就聽到身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轉頭看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墓碑走來,正是他剛才想起的那個醫生!
真好,他沒有迷失在雲象家之中。
當醫生走近後,嬰笑著朝對方打了個招呼,但得到的回應卻是略略的一點頭。
嬰看著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也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感覺,明明相貌沒有變,但他好像跟剛才不一樣了。
「我遇到了守冢人。」
醫生的一句話,讓嬰拋開其他思緒,連忙追問:「當真有守家人?」
「是的。」醫生的表情還很飄忽,明顯在想其他事情。
「你遇到了守冢人,還能活著到山頂?」因為之前唐鈞經常神經兮兮地渲染,嬰一直以為守家人就是個殺人魔王。哦,準確說來,應該是殺物魔王。
「守家人是個年輕男子,他不僅給我指明瞭來到山頂的道路,還給了我一樣東西,讓我一起帶走。」醫生攤開手,掌心上是一塊黑色矩形玉塊。
「這不」嬰震驚地把那個玉塊翻了過來,果然背後用硃砂寫著兩個字,胡亥。
這不是他丟到陰陽青銅甕裡的六博棋棋子嗎?「這守家——感覺也並不像是唐鈞所言那樣,是個壞人啊
醫生定了定神,回憶起方才守家人跟他說的話,嘆了口氣道:「他也是個可憐人,有人跟他說,只要雲象家山頂上的墓碑上的名字都消失,他就會見到他想要見的那個人。」
聽起來像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如今他站在這座墓碑腳下,覺得這是精衛填海一般,虛幻得令人絕望的工程。
這座墓碑就跟現實中的摩天大樓一般,足足有一百多層樓高,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多如牛毛。
醫生的話跟他之前的猜想一樣,嬰踮著腳,指著高處一個即將消失的名字:「喏,這是唐鈞。」兩人都不再說話,眼看著「黑唐鈞」這三個字慢慢消失在墓碑之上。他們在最後一刻送別這位萍水相逢的夥伴。
本來想回憶下唐鈞的容貌,但醫生的腦海中堆積了無數件事,之前突如其來的一堆記憶通過長命鎖的幻象湧現而來,實在是太亂了。
他該相信什麼?是相信自己的記憶,還是幻象?「咦?」嬰忽然驚呼一聲。
醫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唐鈞的名字消失的地方,正緩緩出現另一個名字六博棋。
是指他手中的那枚棋子嗎?
醫生低頭看去,忽然發現在他們腳下,墓碑的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另外一塊白色的矩形玉塊。一樣的形狀,一樣的大小。
【6】
決定了先要救師父出來,老闆在啞舍內間準備了半晌後,先跟湯遠去了當時被趙高打破結界的庭院。
趙高肯定會把師父囚禁在其他地方,但師父很有可能會留下什麼線索,可以去找尋一下。
湯遠懊悔不已,直說自己應該早點兒回來看看的。
老闆心裡卻藏著不贊同,若不是需要湯遠帶路,他壓根兒都不想帶遠回來。他這個小師弟還是個孩子,本不應該捲入這麼危險的棋局之中。
老闆已經決定,等帶著湯遠去庭院搜查完,讓後者檢查下有哪些地方與往日不同,就把他送回啞舍。
黃金巾帶來的熟悉的眩暈感過去後,老闆睜開雙眼,謹慎地檢視著面前的小屋。
這間小屋很不起眼,就像是普通的農民在大山裡修建的白牆紅項的磚瓦房一樣,只是因為上了年頭,房頂瓦片上的漆剝落了一些,白牆也灰撲撲的,看起來就像是很久都沒有人居住一般。
湯遠這時已經熟練地翻過屋外的柵欄,路小跑,像小炮彈一樣衝進了屋中。
本來還想再探查一番的老闆無奈地抿了抵路,推開破舊的柵欄門,快步跟了進去。
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內是落滿塵灰的普通農家擺設,而屋後的小院卻是綠草如茵百花齊放的盛夏,就像是半空中有個看不見的玻璃屏障。
院子裡假山奇石,小橋流水,涼亭樓閣,雖然格局並不大,但應有盡有,可見主人的巧妙心思。甚至在涼亭的下面還有一處溫泉的泉眼,正收發著騰騰霧氣,宛如仙境般。
湯遠袖簡裡躥出一個白影,跳入了溫泉之中。老闆自然也是看見了,他眉梢動了動,轉過了頭,裝作沒看見。
湯遠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從跑到走,再到挪步,最後氣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涼亭裡。
涼亭裡還擺放著當時他還沒看完的一摞星象書,一張大大的星圖之上散落著師父占卜後四分五裂的龜甲。
熟悉的景象,卻唯獨缺少了最熟悉的那個人。湯遠扁了扁嘴,忍住了心頭翻湧而上的酸澀,低著頭洩氣道:「師兄,我都找遍了,這裡跟我走的時候沒什麼兩樣,看來師父是沒來得及給我們留下什麼線索。」
老闆彎下腰,用手撩了一下溫泉水,對蓮葉下-晃而過的白色虛影視而不見,淡淡道:「我看未必。」
「啊?師兄,你看出來什麼了?」湯遠滿懷期望地抬起頭。
老闆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乾手指:「雖然我從未來過此處,但依著師父那人的性子,這個結界斷不可能只是擺設。"
「擺設?」湯遠一時沒懂師兄說的是什麼意思,迷茫地看著四周。
這小院並沒有什麼變化,亭子最南側的柱子上還留著他量身高時師父給劃的刻痕,桌上反扣過來的《步天歌》一書也是他上次看到的那一頁「這小院之中,溫度應與外界無異。
老闆雖然已經失去了對溫度的感知,但他早就從乾坤袋裡掏出了一個冰瓶。
冰瓶是古代的溫度計,瓶中注入水,若水結冰,則天寒,若冰融化則回暖。《呂氏春秋》中記載:「見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魚鱉之藏也。」《淮南子》也有:「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老闆張開手掌,掌心處躺著一個小小的冰瓶。這冰瓶是用青銅所制,瓶中水早已凍成了冰,就算進到小院範圍內,抑或將其放進溫泉裡,瓶中冰都不曾融化。
湯遠看到老闆手中的的冰瓶,瞪大了雙眼,才發現自己忽略的一點。
小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跟他臨走前一模一樣,但他至今仍穿著羽絨服站在這裡。儘管覺得熱,那也是因為跑前跑後出了一身汗,並不像是以前那樣一回來就穿短袖短褲。
湯遠衝下假山,蹲在溫泉旁,伸手摸向水面。冰冷刺骨。
一個白影遊了過來,在他手腕上盤成一個圈。湯遠被凍得一個激靈。這小白蛇倒是不怕冷,但他怕啊……
但這冰冷的溫度倒是讓他清醒了許多,等他再站起來,重新看一遍小院的景象,就看出了許多破綻。
撇開溫度的漏洞不說,院中的植物雖然鬱鬱蔥蔥,但卻像是風景畫片一樣缺少生機感。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以常理推斷,若是那趙高囚禁了師父,沒道理在這裡再花費心思維持小院的景色,除非是想讓他們自投羅網。
湯遠咬了咬牙,暗恨自己看到熟悉的小屋就衝動了,沒探查一下就跑了進來。
深深地吸了一一口冰冷的空氣,湯遠仰起頭,看向身邊這個看起來很可靠的師兄,忍住懊悔,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這是一座幻陣,找到陣眼即可。」老闆倒是很鎮定。
趙高會的東西,他也一樣會。畢竟他們是同一個師父所教。
老闆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個小羅盤,辨認了方向,又確認了八卦方位,從小院的入口開始,朝東方走了八步,又向南方走了五步
「看來師父還有很多沒教給我啊湯遠看到自家師兄系列眼花繚亂的操作,不禁感嘆道。老闆最後停在一堆太湖石造景前面,端詳了片刻,彎腰伸手拿起一塊不起眼的青色石頭。
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四周春色滿園的景色瞬間消失,只剩下一片蕭瑟。
哪兒有什麼花紅柳綠,有的只是枯枝敗葉。哪兒有什麼溫泉小溪,有的只是一條快要乾涸的臭水溝。哪兒有什麼假山,有的只是一座廢土堆成的小山包……
湯遠卻無暇顧及他頭頂上的精美涼亭變成了一座快要坍塌的破瓦棚,只是震驚地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那個人,忽然失去了語言能力。
老闆卻捏緊了掌心的那塊青石,緊緊地盯著那個身穿道袍的身影。他本來做好了心理準備,要經過很複雜很艱難的過程,才能再次見到師父,沒想到只是解開了一座幻陣……
老闆緩緩舉步,朝那個破瓦棚走去。
這位正背對著他坐著的年輕男子穿著古時的鴉青色湖紗道袍,交領大袖,四周鑲著群青色的滾邊,細看身上的道袍還繡有周易的八種卦象,用一種神秘的方法排列著。
那是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穿著。
此人有著一頭深黑的長髮,離得近了還能察覺到這黑髮還泛著些許深青色。大部分長髮只是鬆散地打了個結,用三根象牙髮簪隨意地綰著,在胸前散落而下,像一匹上好的綢緞般絲滑潤澤。
那是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背影。
隨著老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人也回過了頭來。這名年輕男子長相極為俊秀,長眉白膚,就如同一幅清麗淡雅的水墨畫般雋秀無雙。只是他的眉心之處,居然有一道猙獰的暗紅色疤痕,完全破壞了他的面相,令人唏噓惋惜。而且他一直都是閉著雙目,顯然是眼睛有礙,已然瞎了。
那是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面容。
老闆停下了腳步,封存已久的回憶一時間如潮水般奔湧而來。
「夕陽美乎?」那人在夕陽下微笑發問,他的背後就是巍峨壯麗的咸陽宮。
「可是想進宮?」
「近日可萬事順遂?」那人把黑色的棋子拍到了棋盤上,發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那人拈起一塊魚糕,和顏悅色地說道,「且淡然處之。
不,老闆強迫自己從回憶中剝離。
這也許又是一層幻陣。
「咦?小湯圓來了啊?」道人雖然被困多日,但依然俊秀無雙,身處破舊的瓦棚也如身處殿堂一般從容不迫。
「師父!」湯遠忍不住紅了眼眶。
「嘖,之前還嘴硬不肯叫我師父,真好聽,再多叫幾聲!」道人勾唇微笑道。
「師父。」這回開口的卻不是湯遠,而是老闆。「啊你也來了啊道人的語氣,有了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老闆朝破瓦棚走了過去,他心中仍然有著戒備,但在看到本來盤在湯遠手腕處的小白蛇衝向道人,親暱地攀上對方肩頭,在對方臉頰處摩挲時,老闆便放下懷疑。
人有可能會出錯,但這條師父親手養了許多年的藥蛇,卻絕對不會認錯人。
「師父啊,你知道山下有多少好吃的嗎?等我帶你去吃什麼小籠包、蘭州拉麵、香辣蟹、麻辣小龍蝦湯遠仍然沉浸在終於找到師父的喜悅中,嘰嘰喳喳地報著菜名,一邊報一邊流口水。
老闆這時已經走進瓦棚,看到了久違的師父面前,竟放了一張六博棋的棋盤,在那棋盤之上,有著幾枚棋子,看起來應該是殘局。
這是
老闆心中存了疑惑,伸手拿起一枚白色的棋子,嘴上卻說道:「師父,既然找到了你,那我們就趕緊離開吧。
道人雖然一直閉著雙眼,但就像是能看得見一般,面朝向老闆,深深地嘆了口氣:「你不懂。」
「我不懂?」老闆疑惑地反問著。
「其實,是我要下這局棋啊……」道人慨然長嘆道。
老闆似有所悟,他低頭看著掌心的棋子,翻轉過來。
棋子的背面,用硃砂寫著他的名字甘羅。此時,那道人一字一頓,薄唇微張:「棋局,已開。」
三人所處的破舊瓦棚使息不見,腳下的泥土變為華美的青磚,周圍景色變幻,成為一座極其瑰麗的宮殿。
老闆抿緊了雙唇,他倒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居然還能看到這座宮殿。
這……正是兩千多年前的咸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