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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咸陽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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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上船了,陸子岡鬆了口氣,站起來跺了跺已經坐麻的雙腿,下意識地往窗外看去。而這一眼,讓他看到了不遠處的巷子旁,站著一個令他如墜冰窖的身影。

那人擁有著一頭如月色般銀白色的長髮,一雙赤色的眼瞳正無悲無喜地凝視著他,那人身上穿著一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竟是錦衣衛的打扮!

不!這不是重點!這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陸子岡眼中閃過驚怒交加的光芒,最終狠狠地閉上了雙眼。等他再睜開眼時,已經冷靜了下來,他轉頭對夏澤蘭溫柔地說道:「走,我先送你上船,我去買個東西,一會兒就上去。」

陸子岡提心吊膽地走出餐館,目送夏澤蘭上了運糧船,途中並沒有錦衣衛衝出來阻止。

陸子岡拉住水手塞了幾兩銀子,等夏澤蘭的身影進入了船艙,才終於難以抑制地握緊了雙拳。

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胡亥,提醒了他這裡根本不是夢境,而是棋局。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在他接收到那枚不明棋子的下一刻,他就已經進入了棋局。雖然不知為何這局棋的背景是他熟悉的時代,也是他熟悉的人,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一局他的對手肯定是胡亥。

陸子岡轉過身,朝一旁的暗巷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道:「這是一局棋對嗎?」

「看起來……這是個我一直以來期望的場景,所以我應該是守方,你是攻方?」

「既然是一局棋,那麼就肯定有勝負。而這局棋的勝負手,應該就是順利讓夏澤蘭離開京城吧?」

「畢竟,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期望的事情。」

陸子岡每走一步便說一句,聲音低得就像是喃喃自語一般,但他知道在暗巷之中的那人肯定聽得見。

「不過,你已經輸了。」

運糧船在陸子岡的身後緩緩開動一本來還有十分鐘才開的船,在陸子岡方才的銀兩賄賂下,提前開動了。

陸子岡的心情十分複雜,他雖然在高興夏澤蘭順利地離開了京城,但卻又不得不在胡亥出現的那一刻,清醒地認識到這只是虛妄的世界,一切都是幻象。

他所牽掛的那個少女,早已死在她最美的年紀。

這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挽回不了的事實。

一個銀髮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那雙冰冷的赤色眼瞳定定地看著陸子岡,他挑了挑眉梢,倨傲地說道:「你與孤多年前便有一局棋未下完,今日倒是再續前局。」

陸子岡戒備地看著胡亥身後帶著的兩名錦衣衛,看起來應是他的下屬。

胡亥微微扯了扯唇角,月色下蒼白到反光的臉頰上浮現了一抹複雜的神色:「其實,孤倒是很想讓你贏。孤跟了你們一路,從御用監到前門,到啞舍,再到朝陽門……」

陸子岡的背脊冒出冷汗,這一路上被人監視的感覺原來並不是錯覺。不過他依舊嘴硬地反駁道,「你只是說得好聽,出事前,你沒有理由出手。」

胡亥嗤笑了一聲。只要他想,就憑他身上的飛魚服,夏澤蘭就完全沒辦法離開北京城。

儘管胡亥沒有開口,但笑聲中的嘲諷意味十足,陸子岡立刻意會了對方的未盡之言,臉色一僵。是啊,為什麼胡亥沒有出手阻止?

「你……不會讓著我吧?」這話一說出口,陸子岡都覺得可笑。雖然他並不清楚這局棋的真正規則,但總覺得趙高使出這麼大的陣仗,輸掉的人就算不失去生命,恐怕也會付出很大的代價,胡亥這傢伙能這麼好心?

胡亥冷哼了一聲:「嘖,為什麼?因為孤不用出手,你也贏不了啊……」

陸子岡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居然感覺胡亥這句話頗有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不信?你回頭看。」胡亥微微揚起下頜,朝陸子岡身後示意。

陸子岡循著他的視線看去,一個俏麗的身影正飛快地朝他們走來。陸子岡目瞪口呆,夏澤蘭不應該隨著運糧船南下了嗎,怎麼沒走啊?!

夏澤蘭迎著陸子岡震驚的目光,攏了攏頭髮,大大方方地朝一旁的錦衣衛走去。雖然走得近了,發現這錦衣衛首領的髮色很奇怪,但這並不影響她脆聲告狀道:「大人,小女舉報此人拐賣女子。」

胡亥聞言差點兒笑出聲,瞥了一眼表情崩潰的陸子岡,輕咳了一聲問道:「哦?真有此事?」

「沒錯!此人十分可疑,雖然長得極像小女認識的陸大師,但一見面就能知道小女的名字,肯定有古怪,陸大師都不知道。而且衣服也與陸大師不一樣,口音也很奇怪。」

「他還認得小女的家,還讓小女收拾家裡的細軟。鄰居餐館無人,小女也未敢輕舉妄動。」

「還有帶小女去的啞舍,應該也是冒牌的,啞舍的老闆不可能還那麼年輕,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小女一直不敢聲張,是因為他腰間那個布袋子裡,應該是一把匕首。在城防時小女更是毫無辦法,因為他手中捏著偽造的戶籍和路引,沒人會相信我說的話。」

「小女本想趁著夜色跳河遊走,沒想到此人竟沒上船。剛才小女從船尾溜下了船,本想找地方休息一夜再進城報官,就看到了大人。」「大人一定是來抓這個人的吧!」

夏澤蘭這番話說得真是字字含淚,聲聲泣血。陸子岡連忙把鋙刀從腰間的布袋裡掏了出來,心急如焚地解釋道:「這是鋙刀啊!和你的錕刀是相配的一對兒,夏姑娘你忘記了嗎?」

河岸旁燈光昏暗,夏澤蘭根本看不太清楚陸子岡手中的鋙刀,她也不敢靠近對方,反而後退了一步,離錦衣衛大人更近了一些,底氣更足了一些,朝他斥道:「你根本不是陸大師!要不然,你就拿出我今天給你的那塊玉料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陸子岡的臉色瞬間灰敗下來。他還真拿不出來,現今那塊玉料應該正在明代陸子岡的手中,被雕琢成一塊長命鎖呢……

「拿不出來吧?你果然不是陸大師!」夏澤蘭本來也只有七成把握,現在更是覺得自己的判斷沒有錯。胡亥見狀一攤手,示意自己什麼都沒做,全是陸子岡自己一個人搞砸了。

看著夏澤蘭防備的眼神,陸子岡渾身冰冷,臉上泛起絕望的苦笑。

是了,從蘅蕪香那件事到現在……他還是這樣的自以為是。

【3】

「可憐的鋙刀,它的願望不過就是想要跟錕刀永遠地在一起,結果又一次失敗了。」

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在咸陽宮正殿中央響起。

六博棋的棋盤上的一處關卡,有一黑一白兩枚棋子並排而放。趙高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伸出修長的手無情地把其中那枚白色棋子拿走,只留下旁邊的黑色棋子。而這枚白色棋子被他放置在棋盤之外後,上面那用硃砂所寫的「陸子岡」三個字開始緩緩消失。

坐在他對面的青袍道人雖然輸了一子,但臉上的神情未變,他準確無誤地伸手抓住了桌上的石博煢。

六博棋有兩種玩法,最初時是用六根用竹子做成的箸,棋盤上行棋的步數都由投箸來決定。後來箸被替換成了多面博煢,類似於後世的骰子。

始皇帝時,就有博煢存在了。這盤六博棋所用的博煢乃是石質的,上下窄小的兩面均刻有篆文,而剩下十二面都是數字,代表著棋行步數。

青袍道人摩挲著石博煢上各面的紋路,隨意地往棋盤上一丟。

「哎呀,是二。」趙高笑嘻嘻地說道。

青袍道人卻伸手摸了一下石博煢的最上面,輕描淡寫地說道:「多年未見,高兒連數都不識了?這分明是五。」

趙高挑了挑眉,毫無歉意地道:「哦,是我看錯了。

看來,師父的眼睛……也沒瞎啊……

青袍道人無視他刺探的話語,伸手準確地拿起一枚白色棋子,沿著棋盤的角點走向,毫無停頓地朝前走了五步,正好放在一枚黑色棋子旁邊。

「嘖,狹路相逢勇者勝……」趙高戲謔地拍了下案几,眼角餘光看向不遠處帝座旁溫順低伏的銅鹿,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老闆伸手摘下覆在臉上的黃金鬼面具。他方才在咸陽宮正殿偷偷放置了一張黃金面,自己則用這一面偷窺師父與趙高的棋局。儘管他把黃金面對準了棋局正上方的秦宮鏡,利用鏡面反射來觀看棋局,但可能是離得遠了,看不太清楚棋子之上的名字,也,聽不太清楚他們談話的聲音,只能確定師父已經輸了一子。

不知是誰被淘汰出局了……

老闆起身嘗試想要走出這個啞舍的幻境,可惜面前的雕花大門紋絲未動。

他應該是白方棋子,但現今身周依然未有變化,那師父移動的這枚棋子,應該不是他。

那……會是誰呢?

【4】

湯遠終於見到了令他牽腸掛肚的師父,而且師父看上去也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悽慘,但師父和師兄兩人像是打啞謎一樣地說了兩句話之後,他眼前的場景居然又變回了之前的小院。

溫泉依舊是冰涼涼的,說明這依然是幻境,但這回只剩下了他一個人被困在這裡,師父和師兄不知所蹤。

哦,也不算只剩下他一個,小白蛇還在他手腕上纏著睡覺。

湯遠抱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態度,雙手抱胸盤膝坐在涼亭之中,後來因為太無聊索性閉目養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湯遠感到有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擁著他起身,往前行進。發現掙脫不掉後,湯遠索性破罐子破摔,眼看著自己被這股力量帶離了小院。

走出結界之後,外面居然是一座看起來籠在黑夜之中的宮殿,遠處有幾處殿閣還亮著燈火。湯遠在快速被動行進中儘可能地睜大雙眼,觀察四周情況,直到在一座大殿的門前停了下來。

巨大的殿門無風自開,「吱呀」一聲向內洞開,殿內黑漆漆一片,就像是隨時會有噬人的妖怪衝出來。

湯遠手腕上的小白蛇躍躍欲試地扭動了幾下。後背像是被人溫柔而又無從拒絕地推了一下,湯遠被迫走進了這間殿閣之中。

殿門在他身後「咣噹」一聲合上,眼前一片黑暗,湯遠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怎麼是個孩子?上卿大人是真無人矣……」

大殿深處傳出一個木訥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機器人發出的。

「孩子怎麼了?你可不要小瞧我!」湯遠把自己還是未成年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故意做出不很輸的少年姿態,以期對方放鬆警惕。

「娃子,你可知你身在何處?」黑暗中的聲音忽遠忽近,令人琢磨不透對方真正的位置。

「不知!我聽說是要下一局棋。」湯遠索性盤腿坐在地上,裝傻地嚷道,「我的對手是你嗎?下什麼棋?圍棋、象棋、軍棋,還是跳棋,我都很厲害哦飛行棋也沒問題!

對方顯然因為湯遠報出的這一連串棋有點兒蒙遲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說道:「乃……六博棋也。」

「六博棋?沒玩過。怎麼玩啊?」湯遠大大咧咧地問「並非你我二人下六博棋,吾等只是其中一枚棋子矣。」黑暗之中的那個聲音,雖然語氣無從分辨,但依然能聽得出這句話說得十分感慨。

「哦,那你我二人如何分勝負?」湯遠也學起對方的腔調,反問過去。

「我為守方,你為攻方,我出題,你破解。」對方也是乾脆,有問必答。

「既有勝負,那必有獎懲。我贏該如何?你贏又如何?」湯遠歪著頭,做天真無邪的模樣,儘管對方在黑暗中有可能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勝者生,負者死。」黑暗中的那個聲音,一字頓地說出最殘酷的言語。

湯遠的大眼睛眨了眨,他反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脆聲問道:「那你出什麼題呢?」

大殿的最深處忽然跳躍出一簇火苗,照亮了一個圓臉青年的面容,他拿著一盞青銅人形燈,穿著一身竹黃色的衣袍,雙眼笑眯眯地彎著,給人一種十分親和討喜的感覺,但之前說出的話卻冷酷無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我的題很簡單,我的本體乃是一枚銅權,就在此殿之中。你有三次機會,只要找到那枚銅權,就算你贏。反之,我贏。」

也不知這圓臉青年是如何做到的,殿內的燈燭陸陸續續全部燃起,照亮了整個大殿。

湯遠這才看清楚,這座大殿之內擺放了數十個書架,每個架子上都放滿了密密麻麻的銅權,大大小小,重量不一。

在這千千萬萬的銅權之中,選出其中正確的那一個,沒有任何提示,只有三次機會,看起來真的像是不可完成的任務。

湯遠也沒有提出異議,而是點了點頭表示清楚了,便揹著小手,從靠牆第一個書架開始看起,每一個都看得十分仔細。

手持油燈的圓臉青年盯著湯遠的小小背影,忽然間有種時光錯位的感覺。

當年小公子像這孩子這麼大的時候,也是很機靈可愛的……

孫朔正沉浸在甜美的回憶之中,就見這孩子忽然扭過頭來,再次確認問道,「對了,你出的這道題,沒有時間限制吧?」

「啊?」孫朔本想說個時間限制,但在幻境裡沒有真正的時間流動,無法計算時間,再想起小公子之前曾囑附過他,能放水就儘量放放水,便故作遲疑地點了點頭道,「沒有時間限制……」

「哦,這我就放心了,我可要仔仔細細地看看。」湯遠握著小拳頭,給自己打氣。

孫朔啞口無言。

這一屋子的銅權,他怎麼有預感,這孩子永遠都看不完了呢……

【5】

「銅權,雖然普通,但依然想要別人認出它。這是一個絕妙的難題,只是遇到了這孩子,被他找到了破綻,這次應是僵局。」趙高輕嘆了一聲,像是佩服,也像是略帶嘲諷,「嘖,應該說,不愧是你培養出來的好徒弟。」

青袍道人卻不理他起的話頭:「所以,我們是等著,還是繼續?」

「繼續。」趙高用中指和食指拈起石博煢,微微一笑道,「我們最好還是加快速度吧。」

石博煢在他的指尖轉了轉,隨即被拋到了棋盤之上,滴溜溜地轉了幾圈,最終停了下來,最上面的刻字是最大的數字,十二。

「哎呀呀,這下真的可以加快速度了呢!」趙高拊掌微笑。

根據他們之前定下的規則,石博煢搖出來的步數,可以分別落在一枚或者幾枚棋子之上。趙高掐指算了算,移動了三枚黑色棋子,總共走了十二步。而他所移動的每一枚黑色棋子,都恰好落在了一枚白色棋子身畔。

「我們還是速戰速決吧。」趙高朝青袍道人露出了一個迫不及待的笑容,「畢竟,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多年了……」

再次戴上黃金面的老闆根本看不清究竟是哪三枚棋子應戰,正想要多觀察一陣,就聽到啞舍的雕花大門被人敲響了。

「哈嘍!有人嗎?咦?老闆你在啊!」

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是老闆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聲音。黃金面被緩緩摘下,出現在老闆面前的,是醫生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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