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居然這麼容易就輸了,我還以為能拖久點時間呢!」趙高嘴上說著很惋惜的話,但實在是從他語氣裡聽不出來半點遺憾,他很愉快地把一枚字跡已消失的黑色棋子從棋盤裡拿了出來,並不覺得這是他這一方的損失。
此時,在他的手邊,落敗的黑色棋子已經有三枚了。
「看來真不愧是我的師弟們,兩人都贏了呢!」趙高口中說著讚歎的話,但看向青袍道人的目光卻如刀鋒般凌厲。
青袍道人手邊被撿出的白子,有兩枚。
至此,棋盤之上,包括代表趙高和青袍道人的棋子,一共只剩下三枚黑棋和四枚白棋。
「嘖,不錯,這麼快就殘局了。」趙高摸了摸下領,薄唇滿意地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我的好師父啊,該你了。」
青袍道人的臉色比起之前,蒼白了許多。他伸手拈起石博煢,用指尖摩學了一下,緩慢地扔到了棋盤之上。
「喲,是八。」趙高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青袍道人用手碰了碰石博煢,意外地挑了挑眉,這次趙高居然沒說瞎話。他移動場上的兩枚白色棋子,一枚走了五步,一枚走了三步,都分別恰好落在了兩枚黑色橫子旁邊。
「嘖,想趕盡殺絕啊!」趙高輕哼了一聲,臉上卻並沒有被逼到絕境的緊張,整個人有種肆意興奮的感覺。
青袍道人雙目的睫毛顫抖了一下,而後又歸於平靜。
【拾】
啞舍的雕花大門敞開著,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老闆卻沒有第一時間離開。
他這次是有備而來,不光黃金面,他還精挑細選帶來了許多其他古董,其中當然有可以讓他脫離棋局的古董。
不過有一半的機率他是被分在師父陣營之中的,如果他現在脫離,豈不是平白讓師父損失一子?如果確定他是趙高那邊陣營的,再脫離不遲。
老闆剛把右手拿著的唐刀放回百寶閣上,就有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擁著他,大步朝啞舍的門外走去。
心知這有可能就是棋子被移動時的狀況,老闆剋制了自己想要解除控制的本能,默默把手從衣兜裡拿了出來,放鬆身體。
幻境中啞舍外面的場景,很似咸陽宮的廊道,遠處影影綽綽還能看到甬道和複道。途中路過了一些看起來眼熟的建築,但還來不及細看就已經走過去了。
最終,他停在了一座似曾相識的建築前。
厚重的大門無風自開,露出一片空曠的內堂,四周都是緊閉的窗戶,一塊塊席子前都是繡架,這裡是……織室?
老闆是去過幾次織室的,那時采薇說要去織室當織女,老闆口中說著同意,但心裡到底是不放心,曾經暗中去織室觀察過,發現采薇並沒有被欺負,受到了很好的教導,才放下心。
采薇……
難道他這一局的對手,是采薇?
老闆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清麗秀美的面容,他的眼神柔軟了些許。采薇……不是已經在好多好多年前,就已經不在了嗎?
面前的織室雖然很大,但除了幾根支撐的樑柱,視野十分開闊,老闆一眼就能看得到織室之內並沒有人。
一時之間,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
背後那股力量推著他走進織室,身後的大門無聲緊閉。身體隨之恢復自由,老闆回頭確認了一眼後,這才看向織室最中央那件熠熠生輝的織成裙。
老闆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了這條織成裙面前,端詳起來。
沒想到,啞舍裡丟失的織成裙居然在這裡出現。
還未等老闆思考這條織成裙在這裡的意義時,就聽到身後傳來了從地下走上來的腳步聲和一聲微不可聞的驚呼聲。
老闆的身形僵在當場。
身後衣襟窸窣聲響起,有人鄭重地拜伏在地,聲音顫抖。
「上卿大人……」
采薇覺得自已一定在做夢,她本來聽到地上有人走動的聲音,想上來偷偷看一眼的。
可只是那一眼,就讓她幾乎失聲痛哭。
雖然上卿大人剪短了頭髮,變換了衣袍,但身為織女,上卿大人的身形是被她牢牢刻在心底裡的。
啊,諸天神靈應該是聽到她的奢求,讓她的願望居然真的實現了!
老闆整理好思緒轉過身時,卻見采薇像是想起了什麼,撩起衣袍朝地下室跑去,愛瞪瞪地跑下去又跑上來,手中多了一件黑色的衣物。
「上卿大人,這是采薇為您做的提花羅,您身上這……」采薇仔細觀瞧她的上卿大人身上的赤龍服,先是讚歎於這種包爽四肢的服飾形制突顯了上煙大人的身形,再對其上赤龍的繡工隆之以鼻,而後又多看了幾眼,發現這身赤龍服是由連旗深衣改制面或,更是把手中的提花羅遞了過去,「上卿大人,您身上的衣袍不穩。這件提化羅
可令其加固。」
老闆接過提花羅,發現這是一件針腳細密的背心,根據觸感可知是與自己這身赤,仲能活到現在,全靠采薇所縫製的旌旗深衣。所以縱使跟采薇分屬敵老闆也沒有任何提防她的想法,毫不猶豫地把提花羅穿在了身上。
羅這種布料由於織法有網眼,本身就很薄,老闆將這條提花羅背心穿在身上之後,感覺十分輕柔。
提花羅上的花紋都是血紅色的,在老闆剛穿好後,便如同有生命的植物般生長起來。
血紅色的花紋如同藤蔓,向下纏繞在赤龍服之上,而後逐漸籠罩在赤龍的身軀和四肢之上,宛如一道道血色荊棘鎖鏈。而赤龍直到在最後被牢牢鎖住之前,才反應了過來,無聲地嘶吼了一下,掙扎無果,最終被死死困住。
采薇滿意地點了點頭,溫柔地笑著道:「真好,這下這條龍就翻不出什麼花樣啦!」
在赤龍被束縛後,一直困擾老闆多年的枷鎖彷彿一瞬間被除掉,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甚至連五感都恢復了些許,居然還能聞得到織室內樟木箱的味道。
采薇開心地一合掌,發自內心地笑道:「對了上卿大人,我們是不是在下一局棋啊?我好像隱約知道這回事。」
她把織成裙從衣架上捧了下來,一個旋身就把華美的織成裙穿在了身上。夜明珠瑩瑩的光芒灑落而下,多彩漸變的紗羅、華貴的金線、層層疊疊的百鳥羽毛……隨著采薇的動作翩然而動,栩栩如生,華美瑰麗。
「織成裙的心願,就是想要穿給最重要的人看。
「當年織成裙的第一任主人,就是想要穿給她哥哥看。
「但織成裙現在的主人是我啦!我就想要穿給上卿大人看一眼。
「上卿大人,我好看嗎?」
采薇本身相貌就已是秀美清麗,人靠衣裝馬靠鞍,在老闆的記憶中,采薇穿的服飾總是素雅淡麗的,頭一次見到她穿如此富貴逼人的織成裙,而且整個人又因為心願得償而歡喜雀躍,就像是天邊綻放的絢爛煙花,絕美到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好看。」老闆溫柔地笑了笑,「采薇特別好看。」
采薇美目亮了亮,隨即燦爛地笑了起來:「真好,我真開心。」
老闆已經猜到,采薇應該是主動完成織成裙的願望,好讓他贏得此局。而他又怎麼可能讓采薇就這樣香消玉殞呢?
從懷裡掏出水蒼玉項墜,老闆動作迅速地為采薇戴上,在後者身形變淡前成功地保住了她的魂魄。
織室的大門洞開,織成裙掉落在地,老闆收好水蒼玉,低頭從華美的織成裙之中,翻找出來一個破舊簡陋的稻草人偶。
塗芻靈嗎……
那個人,居然用這麼破敗的東西來承載采薇的魂魄……
沒關係,以後要為采薇換副更好的身體。
老闆本想把這隻塗芻靈人偶放進乾坤袋裡,卻在收起之前停下了動作。
他仔細盯著這只不起眼的塗芻靈,回憶著剛才碰觸的地方那種不一樣的觸感,用指尖從稻草稈之中,拔出一根通體黑色的細針。
這枚針長兩寸,不知道是什麼材質鑄成,細如髮絲,在針尾更有一處細小圓洞。當他再定晴一看時,才發現這針尾的洞只是看似圓形,實則是個微小的八邊形。
老闆像是發現了什麼,從兜裡掏出洛書九星羅盤。
傳說中,涅羅盤可扭轉時空,讓一個人在靈魂上倒流時間,真正地涅槃重生。只是這個涅羅盤因為太過逆天,羅盤針和羅盤被拆開收薇。拆下來的羅盤便是洛書九星羅盤,只是能讓人短暫地穿越回曆史的某段時間,並不能做出任何改變。
而這羅盤針……
老闆看著洛書九星羅盤之上,羅盤針轉動的機關那處凸起,正是一個微小的八邊形。
為何這枚涅羅盤針在采薇身上?這形制要是乍一看上去,倒像是根縫衣針……采薇正是織女,難道還真把這涅羅盤針當成縫衣針了?
老闆暫時無處求證,他拆掉洛書九星羅盤上之前的羅盤針,把從塗芻靈裡拿出的織女針放了上去。
咔嚓一聲,嚴絲合縫。
像是等待了成百上幹年,羅盤針雀躍地旋轉著,許久都沒有停下來。
老闆摸了摸身上被荊棘桎梏的赤龍,捧著涅羅盤,頭也不回地大步踏人織室門外的黑暗之中。
這局棋,接下來應該按照他的規則來下了。
【這一局,白方·老闆勝】
【拾壹】
嬰感覺自己還在做夢,並沒有醒。
他剛才做了個夢,夢到趙高和胡亥謀朝篡位,大公子扶蘇在他和王離的幫助之下奪回了皇位。怎麼一晃眼他又回到咸陽官了?
這裡……還不是咸陽宮的正殿,而是御花園……
嬰習慣性地朝御花園的某處角落看去,果然在斑駁的樹影之下,看到了一個身著厚重衣袍,正站在牆角低頭看腳尖的纖瘦身影。
這是……小公子胡亥……
嬰還記得,胡亥在小時候就很喜歡去大公子扶蘇的書房,一開始大公子很歡迎他天天去,畢竟胡亥那時候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孩子,就算聽不懂,也不吵不鬧,只會拿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緊緊地盯著看,無論是誰都拒絕不了。
不過後來始皇帝說胡亥會耽誤大公子的功課,堅決不讓他去大公子扶蘇的書房了,胡亥就站在書房外面偷偷聽。再後來大公子扶蘇可以在咸陽宮參政議政了,胡亥的崗位就轉移到咸陽官的暖閣外了。
不對啊,胡亥都長大到要行冠禮了,怎麼看起來還像是十幾歲少年的模樣啊?
喏,果然是做夢嗎?做夢就不講究邏輯,很正常。
嬰仗著自己在做夢,大大咧例地邁著方步踱了過去。若是以前,他看到這樣,早就躲得遠遠的了,不過做夢嘛!
走近了幾步,嬰才發現不太對勁,這小公子怎麼肩膀一抽一抽的,這是……這是在哭嗎?
嬰見勢不妙拔腿就想走,結果胡亥卻先一步發現了他,抬起頭,用一雙哭紅的眼
睛瞪了過來。
「別別別,不是我弄哭你的吧?」嬰一看他這樣就以為他要喊人,在夢裡也不能吃虧啊!雖然在上一個夢裡他剛把這小子揍過一頓。
「是你啊。」少年胡亥用袍袖胡亂擦了擦臉,小聲嘀咕道,「算便宜了你了。」
「便宜了我什麼啊?」嬰聽得莫名其妙。
胡亥回頭看了眼暖閣的窗戶,幽幽地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這輩子最忘不了的場景,居然是這裡。也對,在這時,他還是顧念著我的。」
嬰眨了眨眼,根本沒聽懂。
「鳴鴻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我的願望就是去找皇兄。這局給你贏吧,我去找皇兄了。」胡亥擦乾眼淚,勾起一抹滿足的笑容。
不過胡亥在看向嬰時,收起了笑容,肅容道:「你下次再看到我時,一定要殺了我。」
嬰聞言一怔,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呵,算了,反正你也會忘記這句話,說了也等於白說。」胡亥撇了撤嘴。
嬰聽見一個劃破天際的鳥鳴聲,正當他拾頭看去時,只見一抹赤色從他頭頂掠過,倏而不見。當他再低頭看向胡亥時,只見那個角落裡已經空無一人。
【這一局,白方·嬰勝】
【拾貳】
老闆走出織室大門,戴上黃金面看了一眼,發現棋盤上趙高那方只剩下了他自己一枚黑子,而師父那邊還有四枚白子。
也就是說他跟師父是同一陣營,除去師父和他,己方還有兩人存活。
這是個好訊息,也是個壞訊息。
因為以采薇為例,被趙高攬去他那邊陣營的,也不全是真正的敵人。
尤其,老闆透過黃金面注意到,即使趙高在面對這樣對自己極其不利的殘局時,也是勾起薄唇,一臉笑意,輕鬆極了。
此人必有後手。
但現在還不到考慮這個的時候。
老闆把從黃金面裡看到的棋盤情況記在心底,在腦海中結合自己最開始所在的位黃和到達織室所經過的路途演算一遍,便可以大約推斷出另外兩放白子所在。
先去把己方的人解救出來,再集合一起去咸陽宮正殿。
老闆收好黃金面,默立片安刻辨別方向,便往其中離自己最近的一枚白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轉過一條廊道,影影綜綽間,老闆看到前方居然有人在前行,而前面那人聽見了步聲,停了下來,迴轉過頭。
「啊!老闆!老闆!」醫生驚喜地奔了過來,「老闆你果然在這裡!這裡真嚇死我了!轉悠了半天都沒找到出口!這是哪裡?這是傳說中的鬼打牆嗎?」
「咦?老闆你終於換衣服了嗎?不對,這不還是原來那件赤龍服嗎,怎麼還給龍加了花紋啊?」
「啊!對了老闆,我全想起來了!陸子岡那小子搞的什麼鬼,居然讓我把你全忘了!老闆你也真狠心,回來了也不認我!」
醫生別別粗扭的,想要跟老闆理論理論,但在這裡被困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看到老闆了,有了終於得救了的慶幸,又沒法真正跟老闆冷下險。
老闆看著醫生頸間因為奔跑而晃盪出來的長命鎖,上面金鑲玉修補的地方十分明顯。
啊,真好,醫生他沒事。
老闆只是晃神了一瞬間,隨後立刻抓住了醫生混亂言語中的重點,問道:「你是一直在這廊道之中走動嗎?」
「對啊!我從雲象冢出來就到這裡了,一直在廊道里迷路。對了老闆,我找到你的那個朋友嬰啦!他應該也和我一起來這裡了,可是我們又走散了。當時我們檢到一個奇怪的玉塊……」醫生巴拉巴拉把自已的奇遇撿自已能理解的說了出來。
趙高既然安排了醫生的一個贗品,那其實也有可能把醫生本人安排到對面陣營。只是現在黑子已經除了趙高全軍覆沒,所以醫生也不可能是敵對一方的了。
但現在看起來,醫生更像是跟著嬰誤入這裡的。
也不知趙高是為何沒有安排醫生進棋局。
不管真相是什麼,結果是好的。
老闆鬆了口氣,承諾道:「等一切結束,我會跟你好好解釋的。」
醫生的滔滔不絕立刻停住了,報緊了唇,一副想生氣又無處生氣的模樣,最終撥出一口氣,點頭道:「我知道你肯定是為了我好,不想我遭遇危險。」
「但這樣瞞著我,不好。」醫生認真地說道。
「嗯,是我錯了。」老闆已經很多年都沒有限人道過歉了,十分鄭重。
這下醫生反而又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道:「那現在我們去做什麼?反正我在這裡了,你總不能趕我走吧?」
「救人。跟我來。」老闆率先繼續前行,「我們一邊走一邊說。」
「好嘞!」醫生愉快地答應著。
「對了,你會一直陪著我嗎?」老闆一邊向前走著,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句話不應該是我來問你嗎?到底是誰把我丟下了?」醫生氣呼呼地抱怨著。
老闆無聲地笑了笑,開始岔開話題,跟醫生解釋著趙高這一系列的佈置,等他三言兩語說了一陣後,正好也停在了一間院落門外。
這座院落門是半開的,門內陽光燦爛,倒是春光一片美好的模樣。
醫生看了看自己身處寒冬黑夜之中,又看了看門內百花綻放的景象,正在驚歎間,就見老闆已經踏步而入,連忙眯著眼晴跟上。
院落內陽光刺眼,醫生為了保護眼睛,眯著適應了好久,才重新睜開。
「咦?這不是嬰嗎?」只見老闆身邊站著的,不就是他在雲象冢新認識的朋友嬰嗎?醫生本來想走進去打個招呼,但想了想,又收回腳步,遠遠站定,並沒有跟過去。
御花園的角落裡,嬰正在糾結為什麼還是少年的胡亥說不見就不見了,就發現阿羅來找他了。
哎呀,果然是做夢,阿羅剪了短頭髮也很帥氣,身上奇怪的衣服也很好看……嬰拽著阿羅的手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跟他抱怨剛才奇奇怪怪的胡亥。
他的阿羅認認真真地聽完,還在問他之前還夢到了什麼。
之前?哦,之前的夢就更奇怪啦!他還夢到趙高和胡亥謀朝篡位,大公子扶蘇在他和王離的幫助之下奪回了皇位。
哦?王離?是啊!王離還出了不少力呢!不過王離他後來好像也突然不見了……再往前的夢?再往前……
再往前就是為了給阿羅買枚琉璃珠,到了一個叫天光墟的地方……
琉璃珠……咦?阿羅居然真給他了一枚琉璃珠。
這疏璃珠,怎麼這麼眼熟啊?
「嬰,拿著這枚疏璃珠,回去吧。」
真奇怪,阿羅的表情,好像要哭了一樣。又不是生離死別,只是夢而已嘛!
「乖,聽話,拿著,回去吧……」
嬰下意識地接過遞到他面前的琉璃珠。
「回去吧。」
啊……阿羅的聲音好溫柔啊……
醫生看著嬰的身影在老闆身旁消失,而老闆則一直保持著遞過去東西的姿勢,整個人看起來都悵然若失。
醫生忍不住走過去問道:「這……這就送他回去了嗎?」
「挺好的,讓他以為這是一場夢。這樣最好不過了。」老闆低著頭,收起涅羅盤,淡淡說道。
等他再拾起頭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們繼續下一站。」
……
嬰在啟福巷街角被一個好心的老頭搖醒,他看著矇矇亮的天光和已經收拾得一乾二淨的攤子,還有自已手心裡緊緊攥住的琉璃珠,陷入了沉思。
他好像,做了一個特別特別長的夢。
【拾叄】
時間緊迫,師父這一方走棋已經完畢,接下來就是趙高走棋了。為了避免趙高把他們逐個擊破,所以需要儘快集合才對。
老闆來不及傷感與嬰跨越兩幹多年的短暫見面和離別,立刻帶著醫生朝記憶中最後一枚白方棋子奔去。
遠遠地,當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蹲在殿門前無聊地摳磚塊時,老闆的雙腳像是灌了鉛,走路速度都慢了下來。
最後一枚白方棋子,是湯遠。
而除了他們,整局棋已經沒有其他人存活了。
大公子呢……
他終是沒有再見到他最後一面。
其實在大公子跟他告別的時候,他心裡就已經有這樣的預感了吧……
只是沒想到,竟然真的預感成真了。
醫生看到湯遠時倒是很高興,立刻跑了過去,抱起湯遠轉悠了兩圈。湯遠口中抱怨了兩聲,手臂倒是摟著醫生的脖子狠狠地圈了兩下才鬆手。
等醫生和湯遠兩人看向老闆時,後者已經整理好心情,平靜地領著他們朝咸陽宮正殿而去了。
【拾肆】
在路上,老闆抓緊時間詢問湯遠的對局情況。結合他的情報,看來勝負手有可能是完成守局古董的願望,也有可能是破壞守局古董的願望,可見破局的關鍵並不一樣,全憑守局者定規則。
老闆問完話之後就安靜了下來,低頭帶路。抓著湯遠小手的醫生跟在後面,看到老闆沉默的背影,像是猜到了什麼,無聲地嘆了口氣。
一路無話,等這兩大一小趕到咸陽宮正殿時,發現趙高一直並未扔下石博煢繼續下一步,而是拿在手裡把玩,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們會提前來到此處。
而且這趙高深陷被圍攻的絕境,卻並不在意,反而怡然自得,宛如勝券在握一般。
反而坐在他對面的青袍道人,面如白紙,額角還有細汗,儼然是靈力透支的情況。這與最開始開局時遊刃有餘的他判若兩人。
「哎呀呀,棋局活下來的人,倒還真是如我預料一般呢!」趙高輕勾薄唇,「看來師父你給我找的這兩個師弟果然實力過人呢!」
「不過,雖然棋盤上剩下四枚白棋,我面前也確實站了四個人,但這人,好像並不位該出現在這裡吧?」
趙高翻起一枚白色棋子,棋子背面的紅字已經消失,那裡本應該寫著「嬰」字的,「嘖,你們自損一枚棋子,可不賴我。」趙高把那枚空白的棋子從棋局裡撿了出來,放到了被拿掉的棋子堆中。
湯遠看了眼棋盤上殘留的棋子,又看了眼在場人物,意外地同道:「咦?大叔並不是隊友啊?」
「不是對手就不錯了!」醫生覺得自己可能是無知者無畏,倒是也沒覺得這陰陽怪氣的趙高有什麼可怕之處,他走到棋盤前,拿起案几上一枚空白的棋子,回憶起自當時就是在雲象冢拿到了一枚棋子,但棋子背面寫著的是嬰的名字。
趙高撇了眼醫生,淡淡道:「哦,你們問為什麼不把他放入棋局中?是因為參加棋局要寫名字啊,我哪兒知道他什麼。」
「……」
此言一齣,全場靜默。
但這句話趙高說得卻是言不由衷,實際上趙高就算知道醫生叫什麼,也並不想讓他參與進來。畢竟醫生屬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人,破除了千百年來的詛咒,讓這樣氣運非凡的人參與棋局,趙高自然也是不想的。
看吧,就算他並沒有邀請這個人參加棋局,但最後他還是活著走到了咸陽宮正殿。
真是礙眼呢。
「好啦!我費盡千辛萬苦湊成的棋局,不能讓不相干的人在場。」趙高揮了揮手,醫生便在眼前消失了。
老闆察覺到不妙,但他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別說向前一步,就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一下。
還好不知為何,看起來趙高還有些忌憚醫生,醫生應該只是被對方驅逐出了棋局,並沒有生命危險。這也暗合老闆之意,本來他就不想讓醫生參與進來,如今醫生離開了也好。
趙高接下來又看向湯遠,朝他危險地笑了笑道:「作弊不太好吧,小師弟?」
湯遠小臉涮地一下通紅,旋即似有所感,立刻低頭。
「啊!我的小白!」湯遠著急地想要抓住手腕上的小白蛇。可他的手抓了個空,小白蛇嬌小的身體從手腕上消失,在他面前幻化成一名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緊緊地抱著他。可惜這樣的幻影也僅僅維持了一瞬間,便也消失不見。
湯遠睜大了雙眼,剛才那個漂亮可愛的小蘿莉是誰?難道是小白嗎?
小白消失了會去哪裡?不會是死掉了吧?
而老闆卻注意到,一直一言不發的青袍道人,臉色又慘淡了幾分。
「嘖,終於只剩下我們師兄弟了。」趙高撫了撫衣服上的塵埃,對他來說抹去醫生和小白蛇就像是彈掉袖子上的灰塵一樣輕鬆。
趙高見湯遠一臉慘白,好心地解釋道:「放心,這局棋不論輸贏,每死一子,師父都會耗費自己的修為,保其平安。你的小白蛇,亦如此。」
湯遠和老闆聞言,同時鬆了口氣,旋即又擔心起來。
「你設此局,就是為了削弱師父的功力。」老闆其實早已想到此點,但卻無法阻止。尤其師父居然也是一力促成開啟棋局,難道師父還能預料不到嗎?
還是……師父是故意為之?
趙高把玩著手中的石博煢,幽幽問道:「你們可知,我們師父的修為,是怎麼來的嗎?
「哈哈,我後來才知,我們這一門的傳承,就是徒弟要吞噬師父的修為。這樣才能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
「而我們的好師父,當年教我教到一半就離開,我以為他不肯把修為傳給我。可是不久之後,他便選擇了你。」
趙高的目光如刀般刺向老闆。
湯遠弱弱地在一旁舉手:「師父還選擇了我呢……」
老闆還是頭一次聽說這樣的說辭,雖然心中篤定趙高定然是說出來擾亂他們心神的,但還是忍不住看向師父。
青袍道人依然面色平靜,臉色蒼白,並不做任何辯解。
趙高忽然覺得無趣,揮了揮手道:「好了,我們該繼續下棋了。」
「不過在這之前,首先要懲罰兩枚棋子私自行動違反規則一事。」趙高打了個響指,周圍富麗堂皇的咸陽宮正殿立刻消失,他和青袍道人中間的六博棋棋盤倏然變大,在虛空之中,四人站在棋盤之上,就跟棋子一般大小。
老闆和湯遠兩人被禁錮在原地,就像是有一堵無形的空氣牆,連一步都無法踏出。
趙高和青袍道人依然盤膝坐在地上,各自佔據棋盤最中央方形的兩個對角。
「師兄,那趙高手裡拿著的,是個骰子嗎?」湯遠對師父有著盲目的信任,所以就算看起來局勢不明朗,也不是特別擔心。
「那叫石博煢,是骰子的前身。一共有十四個面,有十二個數字和兩面文字。」
「還有字呢?」
「嗯,一面寫著‘驕',指驕棋,亦為梟棋。另一面寫著‘妻畏’,是驕的反義詞,是不利棋步之意。」
「啊?投到數字就是所走的步數,那投到這兩面文字會發生什麼?」
「投到驕面,會再有一次機會,投到妻畏面,就是一步都走不了,換對面行棋。」
「哦,還能這麼玩呢啊。」
「這兩面文字因為面積小,很難投到,所以一般都是投出數字的機率大一些。」
湯遠沒玩過六博棋,跟老闆請教了半天,發現六博棋的玩法可參考性並不大,畢復高只是把色改在園之中自相玻茶,以此米適師父出手款,同靈力。
這一盤盤棋局,就算是贏了的人,也無法繼續前行。
他們都是祭品。
「師兄,你說師父能打得過那個壞蛋嗎?」湯遠摸了摸手腕,那裡應該是小白蛇經常盤踞的地方,可惜現在已經空空如也。
老闆想回他一個肯定答案,但卻說不出口。
湯遠可能還看不太清楚,但他卻看得到,趙高和師父實際上是坐在一個方形陣法之上,繁複的字元像是有生命的毒蛇,從師父身下流淌到趙高身周,明顯就是趙高在吸取師父的靈力,而且不知道已經持續多長時間了。
說不定從棋局最初就開始了。
這樣的棋局,是師父一心想要的棋局嗎?
趙高的想法也不難猜,應該是想要贏過師父,奪取他的靈力,並且讓他嚐嚐被封印千年的滋味。
老闆猜不透師父的想法,但他總不能讓這樣的情況再繼續下去。眼看著師父的臉色越來越慘白,老闆艱難地掏出了涅羅盤。若說誰能更加精確地運用這個涅羅盤,當然是青袍道人。
只是在老闆剛想有所動作時,趙高卻隨手甩向他一把匕首,在湯遠的驚呼聲中,那把匕首直直地刺向他的胸膛。
老闆的腳下瞬間出現了許多條蔓藤,像繩索一般牢牢地鎖住了他的身體,連閃躲的動作都無法做出。
在匕首破開空氣牆的那一瞬間,老闆奮力把手中的涅羅盤扔向青袍道人,而自己則從虛空中抽出越王劍,往匕首來處一斬,在匕首刺入他胸膛前精準地攔截下來。
「被刺中也沒什麼,你身上那件提花羅會保你無事。嘖,那本應屬於我。」趙高瞄了眼老闆身上改變了的赤龍服圖案,嗤之以鼻。
趙高收回目光,看向青袍道人,淡淡笑道:「那麼,我們繼續下棋吧!」
他這樣說著,手中動作卻沒停。他一手把石博煢扔了出去,一手打算攔截空中的涅羅盤。
石博煢在空中翻滾著,畫出了一條漂亮的弧線,掉落在了棋盤上,滴溜溜地旋轉著。
而涅羅盤則在即將被趙高奪走之時,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率先牢牢地接住了。
趙高定晴一看,呼吸頓止。
青袍道人兩千多年來一直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了。
趙高已經很久很久沒被這雙眼眸凝視過了,記憶裡這雙眼眸看向他時,有縱容、有惋惜、有傷感,到後來的失望、嘆息、悔恨……
而現在,這雙眼眸看著他,卻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感情。
「啊!師兄!師父他居然不是瞎子啊!」湯遠震驚極了。
「師父從來也不是瞎子。師父從來不睜開眼睛,是因為他當年發了血誓,以再也不見世間萬物為誓,啟動了封神大陣,封印了這個人。」老闆緩緩說著,實在是也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而師父額頭上的疤痕,就是這血誓的標記。」
「啊!那師父破了血誓會怎樣?」湯遠緊張極了,這血誓聽起來就很可怕的樣子。
老闆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
石博煢依然滴溜溜地轉著,還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跡象。
但師父卻看了一眼涅羅盤,伸出了手,果斷地撥動了羅盤針。青袍道人額頭上的疤痕開始裂開,赤紅色的鮮血汩汩流下,蜿蜒爬過他如玉的臉龐,最終落在棋盤之上,迅速被符陣吸收。
趙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困住,在他的腳下,忽然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好吧,我們同歸於盡,也未嘗不可。」趙高微笑了起來,狠狠地跺了一下腳。
棋盤自他腳下龜裂開來,並且迅速向外延伸。
趙高並沒有任何抵抗,任憑自己掉下旋渦,而離他最近的青袍道人也隨之掉落而去。
老闆和湯遠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兩人先後墜落,但卻毫無辦法。
「師兄!」湯遠著急得直跳腳。
老闆看了一眼青袍道人墜落的地方,心中有種預感,師父應該是心甘情願如此。看著棋盤碎裂的地方離他們越來越近,老闆果斷抓起湯遠,拽著他往棋盤邊緣而去。
「師兄,這都是幻覺吧?就算我們掉下去,啊!也只是會被踢出棋局而已,是吧?」湯遠一邊跑,一邊喋喋不休,中間還夾雜著因為差點跌落下去而發出的幾聲尖叫。
老闆一手抓著湯遠奔跑,一手還在兜裡翻找若能解決現在狀況的古董,但卻一時毫無頭緒。
「師兄,要不你還是放開我吧。經過我的計算,你帶著我是跑不到棋盤邊緣的,」湯遠氣喘吁吁地說道。
「閉嘴。」老闆察覺到湯遠有想要掙脫他的意思,索性直接把他背在後背上,繼續往前跑。
眼看著快到棋盤邊緣了,還沒鬆口氣時,就覺得腳下一空,老闆心頭一沉,知道自己還是沒有跑掉。
趙高這人竟是連這點都計算在內嗎?
老闆無聲地嘆了口氣,倒也並不覺得慌亂。
就算掉下去也無妨,他並不覺得師父的這招能把趙高置於死地,大不了換個地方繼續跟他鬥。
兩千多年前他們有勝有負,互有損傷,這一次他不會再輸了。
老闆拍了拍身後的湯遠,說了聲:「別怕。」
而在下一秒,他的另一隻手腕被人狠狠地抓住了,身體的失重感也隨之消失。
順著手腕抬頭向上看去,醫生的面容出現在視野裡。
「呼,幸虧我走之前抓著一枚棋子,好險還能回來呢……」醫生大大地鬆了口氣。
老闆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趙高為何沒有把醫生算在這棋局之中。也許是師父與趙高的術法同源,這個人能進出任意一座寶庫,同樣也可以任意進出趙高的棋局。
說來也奇怪,在醫生拽著老闆和湯遠離開裂開棋盤的旋渦之後,他們身周的幻境也隨之消失,又回到了那個荒野小屋的破敗後院之中。
「啪啦!」一個小東西掉落在地。
眾人循聲看去,發現竟是那枚石博煢。
而這枚石博煢落地朝上的那一面,正是一個「驕」字。
「師兄……這驕字不是代表著……」
「啊……是再來一次的意思……」
【拾伍】
西元前260年,九月,邯鄲。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裝,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帶斯皇,室家君王……」
童聲在殿內清脆地迴盪著,熟悉的旋律,帶著某種宿命的味道。
趙高感覺自己四肢無力,眼睛睜開也看不清楚四周,感覺自己像是被緊緊裹在裰褓裡。
呵,涅羅盤,時空倒流,這是把他送回了兩幹多年前嗎?
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他還是血煞兇星轉世。
不過,耳邊聽到還年幼的兄長認真地吟唱著,趙高冷硬的心也不禁柔軟了少許。
但旋即又忍不住冷笑。
只是再一次的輪迴而已。
少頃,奴婢奔了進來,喜滋滋地報道:「太史令夜觀星象,傳來喜訊,說今日有福星降世!趙王大喜,乃大赦天下!」
趙高聞言一怔。
這次的輪迴,好像,有人跟他一起。
【拾陸】
鬧鐘孜孜不倦地在床頭鳴唱著,湯遠皺著小眉頭,把被子往頭上一罩,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覺。
倒是一旁蛇簍裡的小白蛇不耐煩了,晃晃悠悠地爬了出來,找了個縫隙鑽進被子裡。
「哎,別鬧……再讓我睡會兒」湯遠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被小白蛇舔著臉頰。這本是他們的日常互動,但湯遠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白衣小蘿莉擋在他面前的虛影。
被子被掀起,鬧鐘被按暫停,湯遠通紅著一張臉,小心翼翼地把小白蛇從他頭頂上捧下來,放進蛇簍裡。
終於沒有惱人的鬧鐘響了,小白蛇滿足地在蛇簍裡盤成一個螺旋圈,繼續睡了起來。
因為是冬天,小白蛇睡得越來越多,像是要準備冬眠了。湯遠低頭看了小白蛇半響,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許久才耳朵紅紅地起床刷牙洗臉。
說起來,不久之前的那一天,時間過得是真的很漫長。
從把青石褐帶回家,凌晨被師兄敲門索回,再到醫生大叔拿到燭龍目一聽說醫生大叔天還未亮就去啞舍蹲守師兄,之後又去了湖心亭偶遇對方,跟隨師兄去了影繁塔,還差點被采薇姐姐永遠留在那裡。後來醫生大叔跟著師兄去天光墟,又被師兄設計去了雲象冢……直到最後夜裡去了咸陽宮下了一局棋。
醫生大叔的這一整天真可謂是跌宕起伏,精彩紛呈。
湯遠想起同時消失的師父和趙高,老闆師兄說他們應該在下一盤特別漫長的棋局,也許很多很多年都不會分出勝負。
但湯遠總覺得師父應該是做了什麼,傳說中那個涅羅盤可以讓人穿越時空,也許師父真的是跟趙高兩人重新遁人輪迴了……
唉,身邊少了那個貪吃鬼師父,真是有些寂寞呢。
湯遠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但旋即又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扮了個鬼臉。他才不會傷心呢!他要努力跟師兄學習,等學成了就去救師父!
飛快地洗漱好之後,湯遠穿上羽絨服,最後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小白蛇,還是不放心小白蛇一個人在家,把蛇簍揣進羽絨服裡,跑出了家門。
感覺一抹冰涼穿過手臂,一直蜿蜒到手腕處盤住才停下,湯遠隔著衣服摸了摸小白蛇,小臉上全是傻笑。
冬日的街頭都是來去匆匆的行人,湯遠看了眼灰濛濛的天色,緊了緊衣領,也埋頭朝商業街的方向走去。
路上湯遠順便還買了個煎餅,雖然醫生大叔值完夜班肯定會買吃的帶過來,但不用想也是小籠包。湯遠老實說都有點吃膩了,也不知道為何醫生大叔如此地執著。
推開啞舍的雕花大門,湯遠跺了跺有些冷的腳,發現果然大家都圍坐在八仙桌前吃小籠包。
這張明代八仙桌也是新搬出來的,還配上四張條凳,若是客人推開門沒仔細看,還會以為啞舍是家餐館呢!還好只有一張八仙桌,足夠他們坐的了。
現在桌子一邊坐著老闆和醫生,旁邊坐著陸子岡,老闆的另一邊坐著一位穿著古裝的美女姐姐,正是采薇。
采薇被老闆從棋局之中帶了出來,那水蒼玉項墜是老闆臨時管蕭寂借的,回到啞舍後,老闆給采薇找了塊陸子岡所雕的玉雕棲身。采薇現在每隔幾日便能現身,像常人一樣走動說話,很多人都以為啞舍多了個漂亮店員。
而背對著啞舍店門這邊,坐著兩位年輕男子。湯遠禮貌地跟這兩位王叔叔打了聲呼,知道其中一位是展壁馬上要新開的武館的老闆,另一位是網上有名的歷史up主。
湯遠一屁股坐在采薇姐姐旁邊,溜鬚拍馬地誇了一通采薇身上的新衣服。沒錯,采薇每次出現身上的古裝衣服都是新制的,最近好像還引得一些漢服愛好者幕名而來。
采薇被湯遠逗得笑逐顏開,連忙給他拿了碗沒人動過的雲吞。
湯遠配著雲吞湯,美滋滋地吃著熱乎乎的煎餅。
不一會兒,開武館的那位王離叔叔便放下筷子,跟老闆師兄打了聲招呼就走了。據說他的武館還在裝修,要去現場盯著。最近他和王子安叔叔借住在啞舍裡。
王子安吃完早餐也睡眼迷離地繼續去內間客房睡覺了,這人時差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樣,估計也是被揪起來吃早餐的。
湯遠把煎餅吃完,又把雲吞一個個吃掉,滿足地打了個飽隔。采薇和陸子岡兩人收拾桌子,老闆去吧合那邊燒水泡茶。
醫生剛值了個大夜班,吃完早餐癱在桌子上,嘴裡嘮嘮叨叨地說著急診室半夜發生的事情,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老闆泡好茶端回來,又轉身拿了張毯子給醫生蓋上。
湯遠喝了口香濃的大紅袍,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師兄,說好了今天教我學習的!」
他已經壓低了聲音,沒想到醫生還沒睡熟,聽到這句話立刻掙扎著醒了過來,氣哼地說道:「學習!你是要學習!等你戶口辦好了,落在我名下,我就送你去上學!」
「上學?」湯遠瞪大雙眼,他們不是說好了,他不用去上學嗎?
「當然要上學,我都被居委會大媽約談了。說我不負責任。而且放你到處亂跑,再惹禍怎麼辦?」醫生撐著眼皮,嘿嘿笑道,「沒想到吧?我們住的那個小破房還是個學區房,據說分片的學校還不錯。」
湯遠趕緊看向老闆求救,他不想去唸書啊!
老闆卻看著湯遠陷入了思考,半晌後竟然點了點頭道:「我覺得可以,湯遠我來數也不合適。不過我知道有所學校,應該適合他。」
「行,交給你了,我可不想再被那些大媽圍著教育……醫生一聽老闆來負貴,時放了心,趴下繼續夢周公了。
湯遠見這兩人只說了兩句話,就把他未來兒年給定了下來,頓時絕望。
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只是個弱小又無助的孩子!
湯遠轉了轉眼銀睛,湊到老闆身邊坐著,從兜裡掏出來個東西遞了過去,討好地說道:「師兄,這個給你。」
「這是……」老闆微微一滯,並沒有伸手去接。
這是子母結,是施夫人給湯遠隨意進出天光墟的信物。
當初醫生說的那番話,讓施夫人心思活絡起來。她還是想要跟墟主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孩子。
沒過多久,天光墟易主,現任墟主是大公子扶蘇。
正好大公子扶蘇的身體正在衰敗,不能留在現世之中,沒有時光流逝的天光墟正適合他。
只是天光墟失去了最初的墟主,削弱了許多,已經處於只能出不能進的半關閉狀態,這也是湯遠之前疑惑的問題。原來並不是天光墟會隕落,而是墟主易位的緣故。
小公子胡亥也追隨扶蘇去了天光墟,聽說還有那位本體是銅權的青年侍從。墟市中的原住民都可以選擇繼續居住,或者離開天光墟回到屬於他們自己的時間線上。只是一旦他們離開,無論他們再如何尋找鬼市,也找不到天光墟的通行證了。
而湯遠把這枚子母結送給老闆,也是知道他師兄掛心大公子扶蘇。反正施夫人也不在天光墟了,他拿著子母結也沒啥用,還不如送給師兄,說不定師兄一開心還能讓他不用去唸書。
老闆把子母結拿在手中,摸了摸湯遠頭頂上翹起的呆毛,勾起一抹微笑道:「多謝師弟。不過那所學校,適合你去。相信師兄。」
湯遠垂頭喪氣,他有預感,他美好的自由生活即將遠去了……
「沒事,那學校應該可以申請不住宿,到時候還是跟現在一樣。」老闆笑眯眯地說道。
湯遠哀號一聲,就是說居然還有可能需要住宿!
采薇這時候端來水果,一邊削蘋果皮一邊溫聲安慰著湯遠,陸子岡正拿著抹布擦著百寶閣上的古董,醫生裹著毯子正呼呼大睡,隔著雕花窗戶還能隱約聽到隔壁王離正在安排工人們施工的聲音……
原本冷清的啞舍,越來越熱鬧了。
老闆攥著手中的子母結,唇邊漾出一抹微笑。
兩千多年過去,他終於不是孤獨的一個人了。
【《啞舍》第六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