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莊位於河南省西南部南襄盆地中部偏西地區的穰縣,距城區40公里。穰縣南北長96公里,東西寬67公里,總面積2294.4平方公里。「山少、岡多、平原廣」為穰縣的地貌特點。地勢西北高,東南低,地面平均坡降在1/800~1/1200之間。境內有大小河流29條,較大的河流有湍水、刁河、趙河和嚴陵河,分別從北部或西部入境,彙集於東南部,注入白河,流入漢水。河流之間,自然分割成扇形沖積平原,在北部、中部和東部形成大面積的肥沃土地。土層深厚,土質為保水保肥效能強的潮土、黃老土和黑老土。屬亞熱帶季風型大陸氣候,受季風轉換影響,寒往暑來,四季更迭分明,溫暖溼潤。
——《穰縣縣誌·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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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幾乎沒有睡覺。火車的顛簸使得才三歲兩個月的兒子睡得很不踏實,稍不舒服他就把胳膊掄起來,翻幾個來回。怕他摔下去,我躺在他的腳頭,用兩腿圈著他,卻不時被睡夢中的他給推下去。我只好坐起來,開啟床頭小燈,看隨身帶的一本小書——《遙遠的房屋》,這是美國自然文學作家亨利·貝斯頓於1920年在人跡罕至的科德角海灘居住一年後寫的一本散文集。作者和壯麗的大海、各種各樣的海鳥,和科德海角變幻莫測的天氣,和無所不在的海灘親密相處,你可以感受到他目光所及之處的豐富、細緻和深深的愛意。
在這裡,大自然和人類是合二為一的:「無論你本人對人類生存持何種態度,都要懂得唯有對大自然持親近的態度才是立身之本。常常被比做舞臺之壯觀場景的人類生活不僅僅只是一種儀式。支撐人類生活的那些諸如尊嚴、美麗及詩意的古老價值觀就是出自大自然的靈感。它們產生於自然世界的神秘與美麗。羞辱大地就是羞辱人類的精神。以崇敬的姿態將你的雙手像舉過火焰那樣舉過大地。對於所有熱愛大自然的人,那些對她敞開心扉的人,大地都會付出她的力量,用她自身原始生活中的勃勃生機來支撐他們。撫摸大地,熱愛大地,敬重大地,敬仰她的平原、山谷、丘陵和海洋。將你的心靈寄託於她那些寧靜的港灣。因為生活的天賦取自大地,是屬於全人類的。這些天賦是拂曉鳥兒的歌聲,是從海灘上觀望到的大海的黃昏,以及海上群星璀璨的夜空。」我被作者的抒情深深吸引。只有和大自然融為一體時,生命的意義、人類生存的本質形象才顯現出來,在那裡,人是渺小的,也是偉大的,更是恆久的,因為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掀開窗簾,火車在朦朧的夜色中疾駛,大地、樹木、莊稼一掠而過,掩映在樹木中的房屋沉默著,隱約可聽到夜晚的呼吸。我不禁對即將展開的故鄉之旅充滿了嚮往。我的村莊、我的親人、我的小河,還有小河中那刻有我青春記號的大樹……我想象它們也有如是壯麗的風景,能給人帶來如此莊嚴的思考。
清晨,火車緩緩地駛向縣城,看到縣城裡那座橋的時候,我知道,穰縣就要到了,這是我旅程的第一站。我曾經在這座橋上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月亮。那個黃昏,天色只是將暗,月亮已經升上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淡黃色,如宣紙,中間一抹輕淡的雲,清雅圓潤,恰如青春的哀愁,有著難以訴說的細緻。那年我十三歲,那是我第一次進縣城,第一次見到火車,縣城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那輪月亮,有一種難以企及的美感。但是,天色將黑,當我走進縣城,在縱橫交錯的馬路上尋找大姐的單位時,我開始驚慌、害怕,我不敢問路,那些悠閒的行人身上有一種陌生的東西使我不敢走上前去。在一座樓面前,我徘徊了好長時間,我想進去,我隱約感覺,那應該是姐姐單位附近,或者,那就是姐姐的單位,但是我不敢問。現在想來,那雖然僅僅是一個小縣城而已,而它所展現給一個鄉村孩子的形象卻有著明確的階層與距離。
穰縣,曾經是「逐鹿中原」最重要的戰場,歷史上這裡發生過許多殘酷的戰爭,遭受過許多嚴重的自然災害,穰縣人一次又一次地幾近滅絕。但由於地理、氣候與交通上的優勢,每當穰縣人口幾乎出現空白時,很快便有移民迅速補充過來。據史料記載,秦昭襄王十五年(西元前281年),即遷「不規之徒」於穰。唐開元十年(西元722年),遷河曲六城「殘胡」五萬餘口於許、汝、唐、穰等州。其中,規模最大、在民間流傳最廣的移民遷徙便是明朝洪武二年(西元1369年),遷山西、江西、福建等省人口至穰。穰縣人皆說自己的祖籍是山西洪洞縣人,即起源於這次移民。
穰縣經濟以農業為主,盛產小麥、棉花、菸草、小辣椒、花生等,素有「糧倉」之稱,是國家糧食、黃牛、外貿煙的生產基地,也是棉花、芝麻生產的重點縣。這裡幾乎沒有大型企業,沒有工業支柱產業。經濟不發達、民風保守、觀念落後是官方對穰縣的基本概括。
火車終於停了下來。車窗外,我的親人們浩浩蕩蕩站了一大群,父親、大姐、二姐、三姐,還有妹妹一家,總共十幾個人。車門開啟,早已站在車門口的兒子卻突然哭著不願意下車,他指著地面說:「髒,太髒了。」大家都鬨堂大笑起來。昨夜穰縣下了一場雨,車站的地面有點溼,地上有泥水,被雨淋溼了的瓜果皮、紙屑和垃圾裸露在地面上,蒼蠅在上面忙碌著。兒子顯然有點被嚇住了,他不知道,這是內地縣城最普通、最常見的一個場景。外面的世界在不斷「提速」,生活節奏、城市建設,包括火車的物理速度,但是,對於穰縣來說,那些只是風景而已。縣城火車站的落後與骯髒最典型地體現了這個保守小城內在的頑固性格,它也是中國內陸縣城的基本縮影。
中午,一家人到飯館吃飯。當年的一家九口,父親母親,還有我們姊妹七個,如今已經衍生為二十幾口的大家庭。一桌根本坐不下,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在另一桌吵吵鬧鬧,大人們這一桌也是高聲闊調,笑聲不斷。在外人看來,這應該是一個幸福的大家庭,最起碼,從物質上而言,這個家庭終於度過了漫長的貧困歲月,可以體面地到餐館吃飯。面對這樣熱鬧的情景,兒子顯然有點害怕,他賴在我身上,不肯下來。在城市生活的孩子,幾乎沒有經歷過這樣熱鬧的大家庭場面。
晚上,所有家庭成員照例聚集在妹妹家。父親、姐姐和姐夫們沒有如往常一樣去「鬥地主」。這是七八年來他們最熱衷的娛樂,也幾乎是北方小城人們共同的娛樂活動。大家聚在一起談論村裡的事情,姐姐們早年出嫁,後來又逐漸移居城裡,老家對於她們而言也已經是「故鄉」了。因此,說起村裡的故事,大家都十分興奮。
大家興奮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終於可以在家裡住上一段時間了。從二十歲出外求學到現在,每次回家我都只是短暫停留,這次,我終於可以長時間地和他們在一塊兒生活,一起重溫過去的溫馨,回憶過去的那些艱難歲月。
「迷失」在故鄉
出城的公路依河而建,其中有一長段高出河平面十多米。坐在車裡,可以看到河裡的情景:挖沙機在轟鳴,一堆堆沙高聳著,大型的運輸卡車在來回奔忙,一派繁榮的建設圖景。只是,十幾年前奔流而下的河水、寬闊的河道不見了,那原本在河上空盤旋的水鳥更是早已不見蹤跡。
改革開放這三十年,整個鄉村最顯在的變化就是路的改變。道路不斷地拓寬,不斷地增多,四通八達的公路縮短了村莊之間、城鎮之間的距離。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坐公共汽車進城至少要兩個小時,還不包括等車的時間,一路顛簸,幾乎能把人顛到車頂上去,頭撞得生疼。那時候人們很少坐車,一趟兩塊錢的車費幾乎相當於一家六口人一個月的生活費。我在縣裡師範上學的時候,大多都是借腳踏車回家,兩個同學互相帶著,騎上六個小時才能夠到家。每次屁股都被磨得生疼,但是,青春煥發的少年是不會在意這些的。沿河而行,河鳥在天空中盤旋,有時路邊還有長長的溝渠,青翠的小草和各色的小野花在溝渠邊蔓延,隨著溝渠的形狀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藍天深處,有著難以形容的清新與柔美。村莊掩映在路邊的樹木裡,安靜樸素,彷彿永恆。
但是,我知道,這只是我的回憶而已。永恆的村莊一旦被還原到現實中,就變得千瘡百孔。就像這寬闊的高速公路,它橫貫於原野之中,彷彿在向世人昭示著現代化已經到達鄉村的門口。但是,對於村莊來說,它卻依然遙遠,甚至更加遙遠。前兩年,也許是高速公路剛剛開通,鄉親們還沒有足夠的安全意識,公路上有騎腳踏車的,有走路的,有開小三輪的,逆行的、橫穿馬路的,原野上空不時響起刺耳的喇叭聲和剎車聲。我故鄉的人們卻置若罔聞,依然泰然自若地走在高速公路上。
今天路上已經不見行人了,想必他們是接受了足夠的教訓:他們必須回到他們的軌道和指定的位置。那一輛輛飛速駛過的汽車,與村莊的人們沒有任何關係,反而更加強化了他們在這現代化社會中「他者」的身份。被佔去的土地且不必說,兩個曾經近在咫尺、吃飯時就可以串門兒的村莊,如今卻需要繞上幾里路才能到達。鄉村的生態被破壞、內在機體的被損傷並沒有納入建設前決策者考慮的範圍。高速公路,猶如一道巨大的傷疤,在原野的陽光下,散發出強烈的柏油味和金屬味。
吳鎮漸行漸近。
我們的落腳點是在吳鎮做生意的哥哥家。吳鎮位於縣城西北四十公里處,曾經為穰縣「四大名鎮」之一。集市非常繁榮,以主街道為中心,呈十字形朝四面輻射。少年時代,每到逢集時候,尤其是三月十八的廟會,鎮上可謂是人山人海。我們從鎮子北頭往南頭的學校走,幾乎可以腳不沾地地被推到那邊。過往的汽車更是寸步難行,喇叭按得震天響,可是,似乎沒有人聽見,更沒有人朝它們看上一眼,所有人都沉浸在熙熙攘攘的熱鬧與繁華中。鎮子北頭是一片回民聚集地,上學的時候,我每天都從他們的房屋中穿過,看到過殺羊、出殯、唸經。對他們的生活方式,我始終懷著一種陌生和敬畏的感覺。鎮裡沒有工廠,沒有企業,除了必要的政府公務員和一些極少的商人之外,鎮上的居民大多以種地為生,間或充當小商小販,將自家的糧食、雞蛋、水果帶上街以物換物。
現在,吳鎮已經成為了新的集市中心和貿易中心,一排排嶄新的房屋矗立在道路兩旁,全是尖頂的歐式建築,很現代,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鎮子原來的主街道被周邊新興的街道和新建的房屋所包圍,更加顯得破敗不堪,荒涼異常。原來的一些房屋、商店都還在,甚至連店主都沒變,但是,由於整體方位的變化和房屋的破舊,他們的存在卻給人一種奇異的陌生感和錯位感。我始終無法適應這一錯位,每次走在路上,都有強烈的異鄉異地之感。
哥哥、嫂子在鎮上開了一間小診所。哥哥還順應潮流地做過一些別的生意,承包過土地,開過遊戲廳,但似乎都以失敗而告終,最近他又和同學做起「房地產」的買賣。哥哥家的門口堆滿了沙子、石子、鋼筋,混凝土機轟隆作響。他準備把原來買的一整幢房子分割開,一分為二,賣掉其中的一幢,還掉買房時借下的大量債務。但是,重新修房的投資也需十萬元左右。我一聽,有點緊張,對哥哥說:「蓋好了趕緊賣,房子正處於高價,估計馬上市場就要不好。」哥哥自信地說:「沒事,現在鎮上蓋房人很多,想買房的人也多。再說,小鎮畢竟還是偏僻,即使房地產業有什麼大的波動,也不會很快影響到這兒。」我仍然有些憂心忡忡。
在哥哥家稍作停留,買了鞭炮、火紙,我們到村裡邊給爺爺、三爺和母親上墳,這是我們每次回家做的第一件事。經過二十幾年的擴建,村莊和鎮子幾乎已經連線上,哥哥家的房子離村莊只有五百米左右。少年時代,晚上夜自習從鎮上放學回家是我最恐怖的經歷。空寂的道路,兩旁是黑黝黝的、高大的白楊樹,一陣風吹來,樹葉颯颯地響,那種害怕,連後腦勺都是冰涼的。那時候覺得從鎮上學校到村子裡的這段路,是世界上最漫長的路。當然,也有美好的事情,那時候正流行瓊瑤、金庸的小說,我曾經瘋狂地閱讀所有能找到的他們的書。於是,在那段我最害怕的路上,我常常想象有那麼一個白衣少年,從遠方飄然而來,俊美羞澀,深情地拉著我的手,把我送回家。
而如今,如果不是有家人、有老屋、有親人的墳在這裡,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村莊。走在路上,我總是有「迷失」的感覺,沒有歸屬感。
死去的爺爺和三爺埋在老屋的後院。說是後院,其實院牆已經坍塌,裡面長滿了荒草,差不多有半人高。清脆的鞭炮聲響起,在村莊的上空炸響,打破了沉默,似乎也驚醒了那邊的魂靈。我們磕頭,燒紙。父親揉了一把眼睛,說:「你爺,1960年讓集中去養老院養老,去的時候好好的,能說能唱,還提著個小夜壺,去了四天,躺在席上回來了。人死了,硬生生餓死了。」這是每次上墳父親都要說的話。雖然沒有見過爺爺,但經過父親這麼多年的敘述,在我腦海中,那是一個戴著瓜皮帽、因長年擔豆腐挑子賣豆腐而腰已經半彎的老頭。他一手抱著鋪蓋,一手提著小夜壺,正蹣跚著朝離村子五里地的養老院走去。
聽到鞭炮聲,村子一些人走出來,客氣地看著我,問父親:「光正,這是幾閨女?不是四閨女吧?咋胖成這樣?」看著這些依稀熟悉卻突感陌生的面孔,我清晰地感受到歲月的痕跡,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有了觸目驚心的變化。
後院的右邊是一座剛建起的二層小樓,父親說那是張家道寬的房子。道寬的幾個兄妹全都考上大學走出了村莊,只有他還留在這裡。道寬不善言辭,幹活也不是能手,當年娶了一個漂亮的四川蠻子做媳婦。媳婦脾氣火暴,幾次離家出走,又被道寬追了回來,最終還是走了。道寬因此而受盡了苦頭,也成了全村人嘲笑的物件。
道寬家的新房和我家的房子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扒開及膝的雜草和灌木,來到我們家的老屋。我在這裡整整生活了二十年。院子裡同樣長滿了荒草,那倒塌了半邊的廚房被村人當成了臨時的廁所,還有家畜拱過的痕跡。正屋的屋頂上到處都是大洞,地基已經有些傾斜。哥哥前幾年把這裡收拾了一番,但是,因為沒有人居住,很快又開始破敗。外面的牆面上依稀可見妹妹當年學字時在牆上寫下的詩,錯字連篇。每年回來,我們都要再讀一遍那些詩,姊妹幾個笑成一團。
母親的墓地在村莊後河坡上的公墓裡。遠遠望去,一片蒼茫霧氣,開闊,安靜,有一種永恆之生命與永恆之自然的感覺。每次來到這裡,心頭湧上的不是悲傷,卻是平靜與溫馨,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母親是我生命的源頭,而那墳地也將是我自己最後的歸宿。燒紙,磕頭,放鞭炮。我讓兒子跪在墳前,讓他模仿我的樣子也磕了三個頭。我告訴兒子,這是外婆,兒子問我外婆是誰,我說,是媽媽的媽媽,就是媽媽最親的人。我們又如往常一樣,坐在墳邊,閒聊一會兒家裡的事。
每次一到這裡,大姐總是嘮叨:「要是媽還在,那該多好啊。」是啊,「要是媽還在」,這個設想過無數次的場景,成為全家人永遠的夢想和永遠的痛。看著墳頭的草和鞭炮的碎屑,回想母親的一生和我們曾經的艱難歲月,家庭的概念、親情的意義總是在瞬間閃現出來。如果沒有這些,沒有故鄉,沒有故鄉維繫、展示我們逝去的歲月和曾經的生命痕跡,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奮鬥、所有的成功與失敗又有什麼意義呢?
梁莊往事
父親是村裡的「活字典」,今年正好滿七十歲的父親,對村莊的歷史,對三輩以前的村民結構、去向、性格、婚姻、情感都清清楚楚,如數家珍。雖然父親一直在我們身邊,他的秉性、脾氣、為人我們都再熟悉不過。但是想起父親,想起他的一切,卻還是有支離破碎的感覺。那模糊遙遠的歲月,還有與之相關的歷史,將隨著這個人的逝去而消失。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我總有一種來不及的感覺。
被稱為「刺頭」、「事煩兒」的父親,一生沒有當過一天官,卻一直和當官的鬥爭,我們家也因此而遭了不少罪。父親對建國以後村莊的權力紛爭與更替瞭然如胸,因為他就是參與者,而且他是以一個「破壞者」和被批鬥者的形象而參與的。
梁光正,七十歲,瘦骨嶙峋,顴骨高聳,雙頰下陷,兩眼混濁,佝僂在圈椅裡,連輪廓都有些模糊了。他坐在這裡,沉默不語,從他的身上,似乎能感覺到死亡的巨大陰影在迫近。但還有一種頑強的氣質也從這一衰老的軀體上展現出來,那是苦難命運塑造的樂觀與豁達。它告訴我們,眼前這個人不會輕易屈服,哪怕是對於死亡。
你爺是1960年的春上二月十四死的,你三爺正月初七死的。你爺在養老院捱餓死的,那時候只要是老人,不管有後沒後,有家沒家,都要集中在養老院集中供養。去(養老院)的時候,你爺精精神神,手裡提著夜壺,揹著被子,是最健康的人。結果去了四天,餓死了。
當時,我在黑坡周營修水庫。隨便炸,炸到哪兒是哪兒,說起來是在搞工程哩。那時候人都餓得迷三道四,誰也顧不得誰。回來了,發現你大伯全身浮腫,都發亮了,腿上還有一個大瘡,餓得都哭不動了。看見這情形,我心裡難過,那也顧不得哭,得先找東西吃。「1960年都是賊,誰不偷餓死誰」,一切東西,只要不是生產隊分的,就算樹上的樹葉都被吃光。其實,那時候哪有樹葉,1958年樹都放光了,農村連一棵樹都沒有,所有能燒的東西都拿去煉鋼燒了。人們都餓得像鬼一樣,到處燒東西。
咱們梁莊的梁家人1960年前有兩百多人,1960年餓死六七十人,幾乎是挨家挨戶都有人死。梁光明那時候是村裡的保管員,他家餓死的人最多,爹媽、嫂子都餓死了。他二嫂半夜去偷麥子,被人打斷了腿,他也不管,最後餓死了;侄女沒人管,也餓死了。那是個無情無義的人,誰都整。批鬥人時,就他最積極,打得最狠。
1960年2月死人最多,原來每天人均口糧是「四兩」,後來變為「二兩半」,根本吃不飽。後來劉少奇下命令「七大兩」(十兩秤),這樣人才少死了很多。當時的糧食都控制在各大隊的糧倉裡,都放壞了,也不讓吃,梁光明死死地看著。麥收之後,又死了一批老年人,因為餓的時間長了,腸子餓細了,一吃多,就撐死了。就王家那棵歪脖槐樹,還記得吧,就是每次下地幹活從公路下去拐彎的那個地方,大煉鋼鐵時為了煉鋼,留下一個大坑,後來就埋人了,堆的全是死人。人們燒紙時,有的哭爹,有的哭媽,有的哭娃。
1962年「四清」,清理貪汙的農村幹部,也是走形式,沒清出任何人。家裡沒吃沒喝,我沒辦法,就弄些碎菸葉,挑著擔子,上山去換糧食、換柴,山裡人喜歡吸菸。沒成想,走到另外一個縣,換的推車、糧食被「大辦室」沒收了,當時允許拉柴,但不允許換糧食。我哭一路,兩手空空,半夜就趕回來了,你媽也沒怨我。
浮誇風延續了很多年。那時候說產量高是因為種得密,說是密得兔子都鑽不到麥棵裡。一聽就是假話,兔子鑽不到麥棵裡,那這麥苗還能結出麥穗嗎?開會報產量,誰第一個報整誰,大家都順著他往上報。「沒膽量,沒產量。」
我從小就討厭「假大空」,不喜歡敲鐘上地磨洋工。那時候提倡深挖地,西坡挖幸福渠,找幸福,實際上就挖個乾溝。
不管講什麼,只要是「念古經」,父親都會從爺進養老院開始。父親斷斷續續地講,雖然已經到了古稀之年,但他的記憶力卻是驚人地好,對四五十年前每一年提倡的政治口號和政策指向還能夠清楚地複述下來。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中午,嫂子催了幾次飯,父親卻仍沉浸在回憶中。
中午吃飯,做的是家鄉的糊塗面,父親不顧我們的堅決反對,執意要往裡面放上好幾勺辣椒。他的胃黏膜是無法承受這些刺激的。父親卻說:「不讓吃辣椒,活著還有啥意思?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少年時代,家裡缺菜少油,全靠辣椒下飯。冬天的時候,辣椒吃完了,無論如何努力節約,儲存在沙裡邊的白蘿蔔也吃完了。父親就把辣椒杆弄成粉末,撒到碗裡,吃得滿頭大汗。村裡許多人家都是這樣。有時候,習俗是與貧窮相關的。
吃過午飯,父親又開始絮絮叨叨了,村裡的姓氏結構及大致的家族歷史在他的敘述中也逐漸變得清晰了:
要說咱們梁莊,那可算曆史悠久。咱們國家,民族遷移由來已久,戰亂,水淹,移民不斷。梁莊三大姓:韓、梁、王。韓家是嘉慶年間形成的,從郭韓灣過來。梁家是明朝山西移民那次過來的,就是人們說的山西洪洞縣大槐樹下過來的,其實河南許多地方的人都是那次移民過來的,中原戰亂,死人最多,所以,全是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