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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蓬勃的「廢墟村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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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地弄得深了,你看,就是這樣子(老貴叔用手指著機井),井底變成地面了。原來,這井根本看不見,井蓋還低於地面好多。那頭那個電線杆下面底座上的土堆就是原始高度,挖有幾丈深。

中間停有兩年。窯停了之後,公社給村裡三萬多塊錢,說是退地還耕,錢也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耕,還能耕嗎?已經挖到地下面了,土都沒有營養了,再說,哪兒有土把這兒填平?現在建設這麼快,到處都在買土賣土。後來韓家河娃又幹了兩年,主要就是靠賣土賺錢,現在這坑恁深,與他那幾年狠命挖有很大關係。

2002年,村裡人才開始找河娃的事,我一直出頭到底,一告到底。先找公社書記,頭一回還很利索,說:「你先回去,我派人調查。」第二回找,我說還沒解決,他說我再問問。第三回找,他叫我滾。我說:「你是書記,你叫老百姓滾?!」我在公社院裡大罵,我說:「書記,你給我出來,你把在屋裡的話再說一遍,你敢不敢再說?」他也不敢出來。我又到縣土地局去找,局長說馬上去調查。

來倒來了,日他媽,告一回,來一回,來了好多趟,哪一次都是吃吃喝喝,看看問問,說一堆廢話,拍拍屁股走了,就是沒結果。磚廠一直都沒停。我跑去找土地局長說:「你們別來了,來了就是混飯吃,你看俺們村的飯好吃是不是?」他裝糊塗說:「你們那磚廠已經叫停了,還沒有停嗎?」我說:「局長,我要是胡跑哩,你把我關起來。」我告的時候,把土地法研究了好多遍,知道佔耕地、挖土不對,我去的時候,懷裡就揣著土地法。我說:「局長,我這兒有土地法,要不我把它拿出來念念,看到底對住哪一條。」他說:「你別唸,我都知道。」

到2004年的時候,磚廠才徹底停下來,不是上面查得嚴,也不是韓家河娃發善心,是實在沒啥可挖了。這一百多畝地長短是徹底毀了。現在,人們也不用土磚了,用的是石灰磚,從河裡挖沙,用石子弄成混凝磚。村裡地是不挖了,改挖河了。你也看見了,河成啥樣了。

說起當年告狀的事,父親和老貴叔眉飛色舞,比比劃劃,很是興奮。當年,就是他們倆人在那兒跑上跑下,四處策劃告狀,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們。在村子裡,他們是典型的「另類」,沒事瞎折騰,自己的日子也沒過好,只知道管閒事。

父親看見我不屑的神情,罵道:「你別小看你老子,俺們乾的可是有利於子孫的好事。你看這大坑,這百十畝凹陷地,這隱患可大著哩。梁莊這幾年是沒發大水,一發大水可是不得了。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河裡一發大水,就淹到村裡,麥秸垛都漂起來。」

是的,我當然記得,暴雨來臨,村裡就會成為一片汪洋,每家都在疏通水道,但水仍是四處漫溢,根本無處疏通。很多人家只有在門口擋些沙袋。有一年夏天,家裡的廚房後半形塌了,只好一半淋著雨,在另一半燒水做飯。可是哪有柴呢?村頭麥場裡的麥秸垛都漂流著,很難過去,即使冒著踏進坑塘的危險僥倖到了那裡,所掏的也是半乾半溼的麥秸。於是,那一段時間幾乎每家都是狼煙滾滾。

父親說,那時候這磚廠已經開始禍害了,現在敢再發一次大水?可是不得了,原來的河坡已經給挖沒了,順著這凹陷地,水順順溜溜地就把整個村給淹了,沒有退的地方。誰管這些事?你看現在的當官的,說是來村裡調查,全是走過場。所以老百姓不待見他們,走到誰面前都給他扭個脊樑。

老貴叔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說:「那年,村裡不讓宋承信挖窯,宋承信開大會的時候說:‘我宋承信給你們帶來多少幸福?!’我心想,日你媽,你把俺們地挖挖,弄幾個憨娃兒給你幹活,你說給俺們帶來幸福?你捉俺們這老鱉一哩!他們不懂,我還懂一些呢,非把你給告下來不可。」

老貴叔的話讓我很驚訝,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農民,卻講出了一個最樸素的道理:是啊,讓他們掙倆錢,卻把地、生態,把一個村莊的環境給破壞了。說給他們帶來幸福,誰信呢?可是,我們這幾十年不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嗎?當農民數著花花綠綠的錢時,有沒有想到他們失去了什麼?他們這一點獲得與失去的是否成正比呢?

湍水:開滿菊花的河岸

黎明,行走在寂靜的村莊裡。走過小路,走進樹林,穿過長長的河岸,各種鳥兒在一起,它們的鳴叫繁複、高亢,給人以最細微的震顫和愉悅。站在河坡上,朝霧茫茫,暖紅色的太陽正在緩緩升起,沒有霞光萬丈的燦爛,在河水霧露的蒸騰中,一切都顯得溫潤、寬廣、柔和。

逐漸,河坡上出現了三三兩兩的白羊和黝黑笨重的牛群,堤上蹲著大人,小孩奔跑著,時而發出清脆的笑聲,釣魚的人幾乎赤裸著身體,泥塑般一動不動。河流彎彎曲曲,流水深沉而平緩。平原上,濃密的、高高低低的莊稼健康、清新,綠得有些蒼茫。晴空下,往遠處望,那綠色的原野覆著一層淡淡的霧。一切都充滿令人欣悅的生命力,一種闊大的自然之美所產生的愉悅。

有誰在林間的小道,在河岸的沙灘上,在鋪滿青草的河坡中,靜靜聆聽這剛剛開始的一天,這將要逝去的一天,這逐漸失去靈性的清晨、中午、傍晚?人的聲音走動,鳥兒遠去,自然的靈魂隨之遠離了我們。這些曾歡快地迎接太陽昇起、黎明將至的精靈們沉寂了,只有偶爾幾聲的應答,悽楚,孤獨,惶恐,似乎只是為了證明彼此的存在才發出的聲音。

在我童年時代的夏天,整個村莊的人都是早早吃完晚飯,一到黃昏,河邊已經是人聲鼎沸。人們在河裡洗澡,在河邊的樹蔭下談天說地、談情說愛,在細軟潔白的沙灘上仰躺著,享受著星空與大地。

從村莊後面長長的河坡走下去,是大片大片濃密的樹林,林子裡有養鹿場,還有一個小湖窪,湖上有成雙成對的野鴨。一下雨,整個河坡青翠、深綠。少年時代,這條河陪伴我度過了孤單而又悲傷的初戀,也見證了我少女矯情的眼淚和自憐。我逃學,一個人在河裡遊蕩,採那樹林裡一片片紫色的紫汀花。我說,那是我的心,當我這樣自言自語的時候,成串的淚水會順著臉頰滴進草地;我在一棵樹幹上刻下「我錯了」,因為我單戀上一個有著憂鬱雙眼的男生;下雨天,我不打傘,赤腳走在河坡的草地上,踩那小水窪裡青青的草,潔淨清澈的水,細細柔軟的草,讓人心疼,我在那裡體會著我自己;秋天,我躺在那一片金黃的螞蟻草上,寬厚、踏實,我在草地上翻滾、呼吸、靜默,望著西天火紅的雲彩,我想象那是一匹馬,帶我奔向遙遠的地方……

那春天鵝黃色的柳樹,那清澈見底的河水,那樹林深處的可愛小鹿,那成雙的野鴨,那細白平緩的沙灘,一切都充滿著無以言說的美。我對美的感受,對自然的嚮往,對那藍天白雲的嚮往與渴望,是在這河邊形成的。

然而,有一天,這一切突然消失了。似乎一夜之間,河坡裡的密林消失了,我少年混沌的眼睛沒有覺察到它們不間斷地被砍伐,直到那綠色的河坡成為空曠的荒野。那林中的小鹿、湖窪、野鴨、蘆葦蕩,不知什麼時候都消失了。河水越來越少,有許多地方只剩下乾涸的河底。河水黑亮亮的,像汽油,像常年擦拭、卻從來沒洗過的抹布的顏色,在河岸寬闊、河水深靜的地方,從遠處看,這黑色的流動,倒顯得頗為莊重、沉穩。整個河道散發著一種可怕的臭味兒,是夏天化工廠旁邊流出的廢水經過高溫蒸發後散發出的那種刺鼻的味兒,是某種壞了的發酵物,甜絲絲的、又帶著血腥的味道,這些氣味使所有走近的人禁不住頭暈、窒息、嘔吐。河面上漂浮著各種白色、黑色、雜色的泡沫。在那漩渦迴流的地方,用打火機輕輕點燃泡沫,「呼」地一下,火就沿著岸邊的泡沫蔓延開去,能延續百餘米,非常壯觀。

如今,在中國的大地上,你能找出幾條沒有被汙染過的河流呢?也許我們只有跋山涉水,到無人區才能找到一片能夠倒映藍天的、清澈的河流,而一旦這河流被人發現,那一片清澈的水,離它的「死亡」之日也不遠了。

我家鄉的那條河,只是無數被汙染的大江大河中的一條,它叫「湍水」。它綿延幾百公里,貫穿了穰縣大部分的鄉鎮和村莊。酈道元在《水經注》中這樣記載「湍水」:

湍水又南,菊水注之,水出西北石澗山芳菊溪,亦言出析谷,蓋溪澗之異名也。源旁悉生菊草,潭澗滋液,極成甘美,雲此谷之水土,餐挹長年。司空王暢、太傅袁隗、太尉胡廣,汲飲此水,以自綏養,是以君子留心,甘其臭尚矣。菊水東南流入於湍。湍水又逕其縣東南,歷冠軍縣西北,有楚,高下相承八重,周十里。方塘蓄水,澤潤不窮。湍水又逕冠軍縣故城東,縣本穰縣之盧陽鄉、宛之臨聚……湍水又逕穰縣為六門陂,漢孝元之世,南陽太守邵信臣,以建昭五年,斷湍水,立穰西石。

清代學者楊守敬在《水經注疏》中又提到:

《續漢志》酈縣《注》引《荊州記》,縣北八里有菊水,其源旁悉芳菊,水極甘馨。中有三十家,不復穿井,仰飲此水,上壽百二十,中壽百餘,七、八十者猶以為夭。漢司空王暢、太傅袁隗為南陽太守,令縣月送三十餘石。飲食澡浴悉用之。太尉胡廣久患風羸,南歸,恆汲飲此水,疾遂瘳。此菊莖短葩大,食之甘美,異於餘菊。是酈氏所本。考此事起於《風俗通》,引見《類聚》八十一王暢、袁隗外稱太尉劉寬,不言胡廣,微異。

想象著幾百年前的湍水,它流過我的家鄉,在那河岸兩旁,生長著如奇葩般的菊花,味美異常,滋潤著河水。河水因此甘甜,土壤因此肥沃,人亦因此而長壽,而健康,而君子。那該是怎樣的桃源世界與桃源生活?

縣水利局副局長:我管水,我也只能讓孩子站在岸邊

路過縣城北邊的橡膠壩,那裡圍站了許多人,我以為是當地人開發的什麼娛樂專案,卻馬上聽說,那裡淹死了一個年輕人。中午最熱的時候,三個年輕人來游泳,其中一個年輕人一下去就不見了。我去的時候,消防隊已經在水裡撈了六七個小時。河岸兩邊有人在斷斷續續地哭泣。

岸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裡每年都會淹死四五個人,多是些年輕人。去年有兩個高中生淹死了,剛高考完,從外地來這裡走親戚,才只有十七歲。前些年,這一河段聚集了大量挖沙的人,在這一段的河底留下很多很深的沙窩。現在,這裡已經被挖沙廠遺棄,因為河底已經挖到黃泥層,沒有沙了。

在和旁邊兩位五六十歲的老人攀談時,我問到,有沒有人想到應該追究挖沙廠的責任,或找河道管理部門問問。這兩位看起來像是幹部的老年人想了想,說,倒也是,可是人家都不在這兒了,再說,河底的事兒,誰能說得清?沒有人去追究挖沙廠的責任,多是說:「這有啥辦法,你找誰,誰會負責?」任憑哭得傷心欲絕、天昏地暗,也沒有動一下去追究的念頭。而圍觀的人通常的議論也是:「這娃們不懂事,明知道這裡有漩渦,還要往水裡跳。」

暴雨漸小,天已將黑,河邊的哭聲突然大了起來,女性的聲音,如裂帛般撕裂陰暗的天空。我也跟著人流,踩著泥濘,往河邊跑,第一次充當了這樣的圍觀者。

人已被撈了上來,一名女性緊緊抱著屍體,一邊用手捏青年鼻子裡不停冒出來的白沫,一邊撕心裂肺地哭著。青年瘦長個,眼睛緊閉著,臉部、身體已經發青,從眉眼來看,是一個相當帥氣的小夥子。一個男性不顧人們的阻攔,拼命地按壓青年的胸部,做人工呼吸,發現無望之後,哭了一會兒,又繼續做,彷彿是為了安慰自己內心的傷痛。陸續又有許多人跑了過來,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一些圍觀者也悄悄地擦著泛紅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就被稱為「尿泡眼」,並且至今為止一聽到哭聲就忍不住流淚的我,當時卻沒有眼淚。有些麻木,有些疼痛,也有說不出的苦惱,彷彿有一層迷霧遮住了我通往鄉村的道路。

回到哥哥家裡,和哥哥的幾個朋友說起橡膠壩淹死人的事兒,大家說了好多例子。每年,就家鄉這一段河流,都有數十起淹死人的事情發生。家長屢次威嚇孩子不許去河裡洗澡,但是有一條河,又是在炎熱的夏天,怎麼可能管住一群小孩不受水的誘惑呢?

四個少年,都是十一二歲的樣子,趁著爺爺奶奶睡午覺的時候,偷偷溜到河裡去洗澡,結果,四個孩子,兩個沒了。其他兩個孩子回來也不敢說,過了一天,才將這事告訴家長,結果淹死的其中一個小孩連屍體都沒找著。王家去年還淹死一個大人。大人帶著小孩兒去河裡洗澡,大人脫光衣服,跳進河裡,「哧溜」一下,人便不見了。小孩在水邊哭,大家才知道淹死人了。

沿著河道慢慢行走。不管怎樣,有河流的地方,哪怕是千瘡百孔,總是美的。河坡新栽的楊樹已經長到了碗口粗的樣子,一片鬱鬱蔥蔥的新綠,這是新縣委書記來之後發展的楊樹經濟,能不能賺錢還不知道,但確實是改善了生態。潔白的路,蜿蜒起伏,在樹林中延伸。緊臨著河道是一叢叢蘆葦,間或還有挖沙遺留下來的一個個大型不規則的沙窩,大部分都浸滿了水,和河流兩岸白色的鵝卵石、沙灘映襯在一起,沿著路綿延下去,竟有意外的風情。當然,這裡的沙、水都物有其主,被不同的沙廠老闆分治割據。夏天來臨,水位上漲,這些沙窩就形成無數的大旋渦,或者是表面很平靜的深流。人一下水,通常都是被深水激死,或者被旋渦捲走。

挖沙機橫在水裡,吊機懸在空中,黝黑,有立體感,從遠處看,甚至是一道不錯的風景。機器旁邊是一堆堆沙子,拉沙的卡車「隆隆」地來去,一派繁忙的景象。寬闊的河道被挖掘出許多雜亂的小支流,河水也隨意漫流著。有些地方清淺無水,有些地方水流卻非常急。

我略數了數,大約五里的路程,竟有將近二十個挖沙機,平均一里地就有四個,有些地方更集中。兒子和他的小表哥早就按捺不住,撒腿就往河裡衝,被大家齊聲制止了。我快步衝過去,把他倆拖離水邊,命令他們只許遠遠觀望。我為自己反應的迅速感到慶幸,但同時,卻更加感到悲哀。平靜的河流暗藏兇險,隨時都可能吞噬人的生命,雖然天空乾淨,有鳥飛過,清流緩緩,但想要去河裡洗澡、在河邊玩耍,卻已經成為不可能的事情。我們的孩子,該到哪兒去玩呢?那無比親切的水流下面,到底蘊含著多少危險?

我想了解河裡挖沙和河道的情況,於是就和縣水利局副局長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話:

採沙對當地的建築業有貢獻,現在國家在大力搞建設,哪一個建築專案,民用的、公用的,不需要沙子、混凝土?燒磚也需要,土,國家不讓挖了,只有燒石灰磚,必須得挖沙挖石子。這些從哪裡來?只有河裡產這些東西。

採沙對河的生態會有影響,但影響不大。採沙戶每年換證,對採沙的範圍、寬度、深度、方式都核定過的,不影響河水的走勢,而且採沙廠也不是什麼時候想挖就挖的。譬如,水利法規定,主汛期就不允許採沙。汛期採沙船一定要上岸,不得采沙。但是,這是屢禁不止。政府要採取果斷措施。不上岸不靠岸,帶著機械手,去切割他的船,弄一個,嚇唬嚇唬就好了。

採沙是水下作業,很難把握,你說只允許採一米五至兩米深,都會往深處採,只能現場估計,不很準確。另外,水流來流去,自己也在不斷變化,河道本身就高低不平,你不可能在每一家挖沙廠開工之前都量一量,也量不出來。

而且,從客觀上講,河水深很難確定是因為採沙造成的,在水下,操作係數很難,沒法管。既然採沙,肯定有所影響,只是大小問題。如果挖得深些,有可能形成潭,河底高低不平,人走著走著,忽然有個潭,一個大旋渦,下去肯定不見了。

反過來說,你就是不挖沙,不管它,河水也在演變,水力的沖刷,都會改變水下的情況。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果僅僅歸結到過度開採上也是不合理的。再說,原來沒有大量採沙的時候,河裡不也常淹死人嗎?

你看河裡的水質好像稍好了些,清了許多,但是上游的造紙廠又要開工了,這個造紙廠是鄰縣的支柱產業,它停了,縣裡少了許多稅收。所以,一直是開開停停。這是典型的地方保護主義。你也沒辦法,每個縣都是這樣。那些治汙裝置也進了,根本不用。裝置執行費用太高了。上面檢查了,開幾天,排汙達標了,走了,又停了,檢查團心裡也像明鏡似的,看透不說透。

實際上,這幾年環保力度在加大,咱們縣化肥廠不也停了嗎?也是因為排汙的問題。上面對環保要求越來越高。水汙染防治法,主體是環保局,水利局配合。排汙口的設定需要水利部門安排,根據汙水量的大小,還要保護水源地。現在體制改革,按功能管,大部委,統一化,一體化,從整體看是好的,方便了許多,減少了職能重疊和交叉。

但是,河水汙染並不意味著地下水的汙染,地表水和地下水並不一定就直接聯絡。農村地下水汙染問題並不嚴重。但咱們這裡是含氟量比較高的地區,原有的地下水形成過程中含氟量比較高,容易黑牙根,骨質疏鬆。還有幾個地方的地下水含砷,含氟多,還是高鹽。我們縣前年普查,一百五十萬人中有五十三萬人是氟齒。

這幾年縣裡開展農村飲水安全專案。去年解決三萬五千人的農村飲水安全問題。打井比較深,地下兩百多米,在村裡辦自來水廠,把管道拉到各家各戶。城裡的水都加氯,但是到兩百米就不需要加氯。

我管水,但是我也只能讓孩子站在岸邊。我們局裡有一個同志的小孩,十六歲,就是前幾年被淹死的。現在農村家長,包括城裡家長絕對不讓小孩去河裡洗澡。像原來,洗澡是每天晚上的樂事。城區這一河段人口比較密集,一直到鐵路橋那地方,水也比較深,每隔一段,我們就放一個警示牌。但是,沒用。小孩子不聽話,一到夏天就往河邊跑。

河流,一個國家的生態命脈,一個民族未來的保障,但是,在過去十幾年中,我們卻把它提前終結了。我們生活在乾涸、散發著臭味、充滿詭異氣息的河岸兩旁,懷著一種絕望、暗淡和說不出的恐懼,如果這一切再不改變,大災難要來了。或者,其實已經來了。

吹豬:非常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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