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農村留守青少年的犯罪案件數及犯罪人數呈雙上升趨勢。2007年共審理青少年犯罪案件53件81人,其中農村留守青少年犯罪案件15件18人;2008年共審理青少年犯罪案件59件83人,其中農村留守青少年犯罪案件27件35人;2009年全年共審理青少年犯罪案件69件133人,其中農村留守青少年犯罪案件38件53人。
——《穰縣人民法院少年審判庭新聞資料》
建昆嬸:王家少年強姦了八十二歲老太
2006年1月23日,縣公安局到鎮上高中把正在上課的王家少年帶走了。就是他,殺害並強姦了村裡八十二歲的劉老太。此時,距劉老太被害已經將近兩年,距公安局駐村調查案件也已經有九個月。那九個月,村裡的氣氛緊張、恐怖,其中幾個重點排查物件,包括村裡的老單身漢錢家豁子、梁家光義因反覆被查問而嚇得神經錯亂,瘋掉了。王家少年,依然每天早晨從家裡去上學,晚上回來睡覺,沒有任何異常舉動。據當時上課的老師講,被抓的時候,王家少年非常平靜,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還把桌子上的文具、書收拾整齊,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天似的。
得知這個訊息後,梁莊的人們都震驚了,他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咋可能是這個小鱉娃兒?!白白淨淨的小夥子,不多說話,看著挺面善的,也不像村莊其他孩子一樣逃學、上網、打遊戲。他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大家都還想著,王家終於要出個大學生了。
王家,在梁莊第一次成為被關注的物件。而這一案件的曲折判案過程和之後被捲入的其他人更是在梁莊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2004年4月2日,梁家建昆嬸像往常一樣,早晨六點多起來做飯,和兩個孫子吃完後,把剩下的飯焐在爐子上,騎三輪車送孫子到鎮上小學上學,然後到鎮上的女兒家站一會兒。回到村裡,去叫老母親吃飯。建昆嬸是從另一個縣嫁過來的,她的母親劉老太就她一個女兒,老了,成了五保戶,女兒就把母親接過來,住在梁莊。老太太極其要強,不願意住在女兒家裡面,說是怕外孫媳婦嫌棄,怕閨女夾在中間難受,就一個人住在路邊一個小屋裡,那是建昆嬸看菜園時建的一個小屋。
建昆嬸急匆匆地騎著三輪車,想著飯還在鍋上熱著,怕糊了,到路口就喊著:「媽,媽,吃飯了。」沒人應,她想著是不是老太太一個人先回去了,就回到家裡,家裡門也鎖著。建昆嬸又回到小屋,門鎖著,但感覺有些不對頭,雞還在屋裡叫,人要是出去了,雞肯定會放出來的。建昆嬸趕緊找人撞門。門一開啟,人們被屋裡的景象嚇呆了:老太太身子朝著門的方向斜躺在床上,腳耷拉在地上,下身赤裸著,地上、床上、身上,到處都是血,頭旁邊有個磚頭,再一看,頭上被砸了一個大窟窿,雞還在旁邊啄來啄去地覓食。
公安局來調查之後,確定為強姦案件,在老太太身上提取了精液,在房間裡還發現了帶血的鋤頭、碎了的骨頭渣子等等。梁莊村像炸開了鍋,人人都義憤填膺,人人都想抓住那個傷天害理的強姦犯。
不久,公安局宣佈這是一起偶發性案件,應該是過路人所為。但是,鄉村臨著公路,又是夜晚作案,怎麼能查出是誰路過村莊?最後,案件成了無頭案,不了了之。建昆嬸到鎮上派出所告狀,到縣公安局告狀,公安局也不說不管,只是證據不足,難以破案。2005年,省公安廳要求「命案必破」,建昆嬸又一次去告狀,很快,縣公安局派駐了幾個人過來,住在村長家裡,並把調查重點集中到村裡。
梁莊村的男人們陷入了恐慌之中。起初,重點排查物件是村裡的幾個老單身漢,他們年輕的時候也常有不軌行為,站在公路邊向過往的女子調笑、騷擾、裸露生殖器等等。他們一遍遍被傳喚,不久,錢家豁子、梁家光義就神經了,一個光著屁股在村裡、鎮上到處跑,一個把自己關在家裡,看見人就嚇得渾身發抖。
後來,警方把調查範圍擴大,開始排查所有十六歲以上的男子,每個人都抽血、做dna檢驗,看與從劉老太身上提取出來的精液是否相配。直到王家一個老人的dna驗出來,公安局才把目光集中到了王家人身上。在調查村莊裡的人時,剛開始幾乎沒有人把王家人列入嫌疑物件,他們在村莊裡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王家少年被抓了,他的供詞也很快傳到了村莊裡。那天晚上,從學校上完夜自習回來,王家少年開啟電視機和dvd機,從哥哥的抽屜裡翻出了一個黃碟看。哥哥在家買了許多影碟,他知道其中有一些是黃色的影碟,看完之後他就睡覺了。半夜一點鐘起床小便後,他到劉老太所住的小屋,先用磚頭、鋤頭將其殺害,然後,實施強姦。
我回到村莊的時候,案件已經進行了幾個來回,王家少年還被關押在看守所。法院一審已經判王家少年為死刑,王家哥哥和父母回來上訴,認為王家少年在實施犯罪行為時還未滿十八歲,不應當被判為死刑。他們找了錢家人、周家人和張家接生婆作證。於是,案件重審,又在村莊調查取證,遂判王家少年為死緩。建昆嬸認為王家哥哥是在花錢疏通關係,而那些證人做的都是偽證,於是,重又上訴。
而王家少年本人,卻似乎被人們遺忘了。王家少年在我心中成了一個很大的謎。我很好奇,是什麼原因使得一個少年去做如此殘忍的事情?如此安靜,如此淡然,難道真的是本性如此?
懷著這樣的心情,我去王家,找了王家少年的一個本家嬸嬸瞭解情況。王家和梁家就隔著一條公路,每次下地幹活我們都會經過王家,然而,我們對王家卻非常陌生,即使小時候玩耍,也很少跟他們的小孩在一起玩。我不知道小孩是如何有這種區分的,完全是一種無意識的接受與認同。
王家嬸一聽我是來問王家少年的事,非常警惕,顯然,王家嬸不願意講這件事情。我們坐下來拉家常,問王家人的生活狀況,原先曾經二十幾戶的王家人,經過二十幾年的變遷,現在只剩下十來戶,搬走的搬走,絕戶的絕戶。王家少年的事一齣,王家稍微大一點的男丁就都出門打工了,哪怕出去搬磚塊,他們也不願意待在村裡,怕被人看不起。
坐了好長時間,王家嬸才開口,要說這娃,很早就有毛病,從不說話,就是一個悶葫蘆。從童年時代起,王家少年幾乎就是一個人生活。1993年,王家少年還只是四五歲的時候,父母到新疆種地,兄弟倆跟著奶奶生活。1995年,奶奶去世了,他們又被託付到了嬸嬸家。哥哥初中輟學後一直在外面跑,據說加入了黑社會,中間幾次回村都是因為逃避抓捕。後來,在外地做網咖生意,生意還不錯。
王家少年性格內向,從不和同齡人玩。學習倒是一直不錯,考上了吳鎮第一中學。上了初中後,王家少年就一個人生活,在學校食堂吃飯,晚上回來住哥哥家。2000年哥哥回村結婚,自己蓋了新房,還有全套傢俱家電。他被抓時,已經上高三了,是學校培養的尖子生。安靜,沉穩,從來沒有惹是生非的傾向。
從王家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莫名的心痛,從王家嬸的言談中,從和王家少年高中老師的交談中,看不出王家少年有任何犯罪的兆頭。相反,這是一個略微內向、溫文有禮、有上進心的孩子。說實在的,起初聽到這一事件時,我本能地對王家孩子有一種同情的心態,那麼年輕,正值青春,這樣的事情又是在怎樣壓抑和衝動的情況下所做的呀。但又的確是他,以殘忍的手段殺害了一位古稀老人。我在村莊裡轉悠,那一座座嶄新的房子、巨大的廢墟、骯髒的坑塘,還有水裡的鴨子、飄浮的垃圾,組合成了一幅怪異的景象,讓人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找到建昆嬸時,天已經微暗了。她正朝小學方向去,一看見我們,就踅回來,讓我們到她家裡坐,說:「我正說過完年就上北京找你去,我要到北京告狀,我不信我告不贏。」
建昆嬸,皮膚微黑,生有三男一女,我小時候就對她有莫名的親切感。她每次看到我,都會充滿情感地瞅著我,感嘆,要是她那個閨女活著,就像我這麼大了。她年輕時候,和我母親極好,我母親生我之後一個月,她也生了一個女兒,可是在五歲的時候那孩子拉肚子死掉了。
建昆嬸現在住在大兒子萬中家裡,帶倆孫子上學,萬中一家在深圳打工。萬中家的新房就蓋在打麥場上,非常氣派,一個嚴嚴實實的大鐵門,兩層高的樓房。然而進到屋裡卻是另一番光景:牆壁刷的石灰大塊地脫落,就像一個個大瘡疤。屋裡空蕩蕩的,一個長椅,上面放著幾個破布套,一個落地扇,落滿灰塵,好像從來都沒有用過。左邊裡屋是一張大床,放著幾床被子,這是建昆嬸平時睡覺的地方。右邊是一個樓梯,通向二樓。坐在屋裡,有一種莫名的淒涼。建昆嬸倒上茶,又拿出幾個已經發皺的小橘子,熱切地叫我們吃。然後,她坐下來,給我們講她的事兒。
這個事沒有了結,我死都不瞑目。我給那個檢察長說,你要是胡判,我就從這樓上跳下去,我都六十五歲了,我還往哪兒活,我也活夠了。我死在這兒,你這檢察院也不會安生。
你知道你大外婆死得多慘,誰見誰都哭,罵是誰恁狠心。這個案子拖了一年多,一直查不出來。後來,還是查那個啥dna才查出來。
街上來人給我說,是王家娃。當時,我聽了心一涼,恁小個娃兒,平時也不說話,咋會去害賤人。你說,他是不是害賤人?多毒,多狠哪。梁莊村那幾個月都不安生,村裡人都嚇得顛三倒四,這小鱉娃兒像沒事人一樣,每天還去上學。
剛開始他媽在村裡找許多假證,找當年的接生婆,又找自家門上人,合夥證明說小鱉娃兒當時不滿十八歲。還找到周家國勝,讓他做假證。開完庭出來,我把國勝擠在牆角,我罵他:「周國勝,你鱉娃兒背良心,你孫兒兒媳婦都叫車撞死了,你還背良心,你不得好死。你們得人家啥東西了,去做這背良心的假證。」後來聽說王家娃他媽送了他們兩條煙、一條褲子。
後來在街上碰到國勝老婆,我攔住她,又罵她,你們要做假證,你們開車出門車翻,娃兒叫車撞死。我連說帶罵,說她一個多小時。村裡人都背地裡罵他們。都說前幾年孫兒、孫兒媳婦叫車撞死是活該。人心不正,就是這結果。
我和王雙天老婆又吵一架,他們也做假證。按他們王家排行,算一下就知道小鱉娃兒殺我媽那天已經滿十八歲。我說,你們閨女在北京無緣無故死了,連屍體都找不著,你還在做假證,你是王家人,你不知道小鱉娃兒排行老幾,多大歲數。你們瞪兩眼說瞎話,會遭雷劈。
2007年11月27日已經宣判了,12月還不讓拿判決書。我去了地區檢察院,我打電話給那個檢察長,他不接,我打手機,也不接,我在檢察院門口一直等到十一點多,他才接電話,進去,他有點生氣的樣子,把判決書蓋個章,然後我又按手印。我不識字,我讓他幫我念念。
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個法官以私人身份給我打電話,說:「你看,這是個小鱉娃兒,我媽信佛,我受她影響,得饒人處且饒人,你非要讓他死,多可惜。」我說:「你心真軟,你可不能坐這個位子,他年輕該活,我媽八十歲了就該死?」
我知道,這些人,都是收王家錢了。出事之前王家大娃兒在外地開網咖,賺大錢了。王家大娃兒在家也是光偷人家,那年判十個月,一出來就出去打工了。在外地,也是在派出所幾齣幾進。一家根都不正。
法院開庭五次,王家娃兒見我就下跪,想讓我同情他。我看都不看他。
我就不信沒處說理。邪不壓正,要是判不下來,我就在法院跳樓叫他們看。
說到要跳樓,建昆嬸非常冷靜,一直顫抖的聲音也堅定起來。她又進屋拿來判決書讓我看。我翻了翻,看到裡面有王家少年的一段供詞:
今年春上的一天晚上,我在學校上罷晚自習回家睡覺,睡前看了黃色錄影。不知道睡到啥時間,我起來跑到劉老婆兒睡的那個屋裡,從東邊把門弄開進到屋裡,摸到一把鋤頭,聽到老婆兒的呼吸聲,我就用鋤頭砸了好幾下,怕老婆兒不死,就跑到外邊雞籠邊拿一塊石頭,進屋照老婆兒頭那個位置砸有四五下,然後把老婆兒穿的衣服全都脫掉,用手把老婆兒的脖子掐掐,我把褲子脫到腿窩處,爬到老婆兒身上,把我的生殖器插到老婆兒陰道里弄有一兩分鐘,射精了。把門安上時,我摸到門後掛的鎖,又把門鎖上。
如此冰冷,又如此殘忍。我不知道這是法院的轉述,還是王家少年本人的陳述,但這冰冷的描述恰恰把一些情感因素剝離開來,譬如王家少年在實施殺人過程中的害怕、軟弱、慌亂等等。從本質上講,這就是一起毫無人性的殺人案。我無話可說。我自己也很迷惑,我不知道我是抱著什麼目的來調查這件事情。
在村莊的這些天裡,只要說起王家少年殺劉老太的事情,大家都激動無比,對王家人花錢跑關係改年齡也異常憤怒。在問起五奶奶這件事時,五奶奶「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說:「要是我是他媽,就直接讓公安局把他槍斃了,要他幹啥,太壞了,太殘忍了。」言語非常激憤,和父親、老支書的語氣一模一樣。這超出我的預想。我原想會有人同情這個十八歲的少年,雖然手段殘忍,但他畢竟剛剛成年,也挺讓人可惜。我很微弱地提及,他也挺可憐的,一個人在家,沒人管,但是,話剛開頭,就被五奶奶和父親擋了回來,有那麼多小孩都是這樣,也沒見出什麼事!壞成這樣的人,還不槍斃,這社會成啥樣了?我才意識到,大家對這個少年的看法基本上都是以一種道德態度,道德敗壞、手段惡劣,不可能讓人原諒。
道德感在鄉村深深地埋藏著,他們對王家少年的態度顯示了鄉村對原始古樸道德的尊重,因為這與他們善良的本性不相符合,與鄉村基本的執行方式也不符合。因此,當我又試圖說中國的死刑好像太多、太隨意,而在國外有些地方並沒有死刑,或有些國家已經廢除時,他們都很驚異。在他們的觀念裡面,那麼殘忍的行為只有判死刑才能達到懲罰的目的。
沒有人提到父母的缺失、愛的缺失、寂寞的生活對王家少年的潛在影響,這些原因在鄉村是極其幼稚且站不住腳的。而鄉村,又有多少處於這種狀態中的少年啊!誰能保證他們的心靈健康呢?
在言談之中,建昆嬸很容易就把角度轉換到道德上。殺人償命固然是法,但在深層思維裡,人們對這件事的判斷仍然是從道德的角度去審判。譬如在講到做假證的幾個人時,建昆嬸很自然地講述了這幾家的其他遭遇,以此來印證道德敗壞所帶來的後果,是一種報應。另外,也作為支撐判斷他們錯誤的理由。在聽到這裡的時候,我有一種非常緊張的感覺,彷彿一種最古老的東西仍然存留在鄉村的大地上,那就是原始正義。它隱藏在日常生活與所謂法律時事的背後,人們依據這些來進行基本的判斷。好有好報,壞有壞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
我不僅懷疑起我自己來,也許,只是因為王家少年殺害的是八十二歲的老太,她行將就木,不值得搭上一條年輕的生命,所以我才本能地產生同情。如果他殺害的是一個十幾歲的青春少女,我的心態也許會是另外一種。在根本上,我也是輕視生命的。
通過重重關係,我終於獲得見王家少年的機會。我很緊張,有很多的疑問想問他。鐵柵門開啟,一個少年從門裡走出來,帶著手銬,單薄,瘦弱,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面似乎沒任何感情。他坐到對面的凳子上,又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去。那是怎樣的眼神呢?害羞?寂寞?絕望?我說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少年——或者,已經是青年了,卻仍然是一張少年的臉,連鬍髭都沒有——還是一個孩子,一個單純、善良、內向的孩子。甚至,還有些教養。
我忽然無法張口,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回到村莊那麼久,聽了那麼多悲痛的故事,我都沒有哭出來,可是,在面對一個殺人犯時,我一下子崩潰了。看著他,一切的原因都不是原因,而所有不是原因的因素又導致了最終的悲劇。我無法想象他揮動著鋤頭、磚頭殺人的場景,那樣的殘忍和眼前這個少年完全不符合。
我又能問些什麼呢?一切的詢問都是蒼白的,誰能弄清楚,那一個個寂寞的夜晚在少年心裡鬱結下怎樣的陰暗?誰又能明白,那一天天沒有愛的日子彙整合怎樣的吶喊,而又有誰去關注一個少年最初的性衝動?我該以什麼樣的情緒去面對他呢?我不清楚。我很迷惑。同情?憤怒?心痛?當面對這樣一個罪犯時,這些都是太過簡單的詞語。
2009年4月,終審判決書下來:王家少年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芝嬸:我這奶奶活成了爹媽、老師和校長
做村會計的堂叔前幾天就和父親約好,今天到他家吃飯。到堂叔家,清道哥已經坐在那裡,還有一個人我不認識,堂叔也沒有介紹。冷盤已經擺在桌上,另一邊的牌桌已經支好。看來話是說不成了。果然,父親剛剛進門,清道哥就大聲叫道:「二叔,你咋恁晚,就幾步路,還得請幾次,快快,速戰速決。」鎮上有人開車把熱菜往這裡送(當然也是記賬),堂叔給我解釋說,平時他決不隨便去食堂吃,也是偶爾才這樣子。父親和清道哥都不以為然的樣子。清道哥不喝酒,說是昨晚喝多了,喝透墒了。父親和堂叔都說,喝多了,才要再喝呢,喝一點透透。左勸右勸,清道哥的臉喝得紅撲撲的。據父親說,「村村通」公路的主路已經賣給河裡挖沙的(是通往河的唯一大路),賣了十七萬,已經快被新支書敗光了。具體情況,會計應該是最清楚的。但是,堂叔說來說去,都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只是一直強調「都是這樣子,也沒什麼好說的,花錢地方太多,要得多了,自己也忘了」等等之類的話。
吃過飯,牌局開始。我到院子裡和堂叔的老婆芝嬸閒談。她的小孫子和我的兒子差不多一般大,兩個小孩很快熟稔,在門口的沙堆上玩沙子。堂叔家的房子蓋好不到兩年,非常豪華。他們是把原來的坑塘給填平了,再在上面蓋的房子。從外面看,房子因為地基墊得高而顯得高大,其他並無特別之處,但是,到房子後面就別有洞天了。後面也是正門,前面所看到的高高的地基其實是樓房的一層。院子裡鋪滿水泥,非常乾淨。
堂叔家已經可以看到都市設施的影子。三間房子是請鎮上專門做室內裝修的人設計的,要知道,「室內裝修」這個詞語在前幾年的農村是根本沒有聽說的,近兩年剛剛興起。房內有吊燈、立牆、電視櫃、書櫃,頗有點歐洲風格。但是,細看之下,裝修所用的材質卻是劣等材質,做工也較為粗劣。更為重要的是,在這頗具現代感的房子裡面,所裝載的仍然是小凳子、破竹椅、十九寸的舊電視,還有這一群地道的仍然是七八十年代穿著的老農民。一切都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與房間中的某些過於精緻的設計在一起,製造出了滑稽和錯位的風格。
樓梯間的下面是衛生間,蹲式,有自來水可以沖洗,但是,裡面卻髒汙不堪,白色的瓷磚和便池已經變成黑色。角落放著一個裝廢紙的便簍,紙早已溢滿出來,扔在地上。洗手池也佈滿黑色的汙垢,上面鏡子的座架上還搭著一塊毛巾,放著一塊小香皂,毛巾的顏色已經分辨不出來了。衛生間的外觀是城市化的,但是人們的使用思維卻仍然是鄉村式的。
芝嬸說這座房子估計花了十幾萬,跟他們老兩口沒關係,都是兒子在外校油泵掙的錢。問起房子的設計和樣式,芝嬸有點輕蔑地微微笑了,說:「都是按照兒子、兒媳的眼光設計的,我就看不出什麼好來。閒花錢,一點也不實用。二層的三間是大通間,將來兒子、兒媳回來看能做個什麼生意。總不能一輩子在外面吧。」
芝嬸,鄉村裡難得一見的面容光潤、皮膚白皙的婦女,看起來很有富貴相,和堂叔一樣,說話謹慎。她倚在大門口,盯著孫兒,一會兒呵斥他一聲,一邊跟我閒談。經過好幾次的交往,芝嬸的戒心少了很多,也願意和我多說話。我問孫子啥時候跟著她,兒子在哪兒打工?沒想到卻引來下面的一番話。
孫兒啥時候留在家?不到十個月的時候,兒子在新疆校油泵需要人,就把媳婦叫了去。我和他爺爺就一直帶到現在,一年也就春節回來住十幾天。有一年夏天,讓我們去住,媽呀,那是啥地兒,熱得人沒處鑽,地方又小,就那一大間房,根本沒法住。娃兒也受不了,住了不到一個月回來了。今年又生了一個孫女,媳婦打的算盤可美,想把大的帶走,小的再留給我,讓我養,我說啥也不幹。大的好不容易四歲了,都有感情了,現在你再把他帶走,那不行。再說,我也老了,這兩年腰疼,疼起來了,連腰都直不起來,還得到鎮上去按摩,那十個月的小孩子可不是好帶的。春節走時,媳婦是生著氣走的。我也不管。後來,這孫娃兒想他媽了,我說把他送到新疆,又貴賤不去。說急了,說:「奶,你再說,我就跳坑。」他爹在電話一聽,傷心了,說趕緊把娃兒送去,可是我不願去,去了咋辦?沒地住,熱得要死,還得伺候一家子人,我可是受不了。他爺老說我慣他,說就你有個孫兒,到哪兒領上。我知道嬌慣的害處,但抑制不了。孫娃兒再也不提他爹媽,他爹來電話,喊死,都不到跟前來。我知道,娃是傷心了。可這又有啥用,農村不都是這樣?
咱們這村裡幾乎家家都是這樣,全是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五六十歲、六七十歲的人都在養孫兒。老頭老太太領著孫娃,吃喝拉撒不說,有的兒子、媳婦還不給寄錢,還得自己下地幹活。有的領五六個孫娃,裡孫兒、外孫兒,日子都過不成。三個娃兒留六個孫兒,比著留,誰不留誰吃虧。有的家裡,兒子也說,你別種這七八畝地,我給錢,這五六個娃兒都夠你受了,俺們在外頭掙錢容易,誰叫你弄這二畝地。可給錢時,誰都想少給。爹媽都不在家,不光是爺奶的負擔,對娃們的學習影響那真是大得很。
那早晨,我剛起床,一個老太太過來,收拾得還怪乾淨,說是車胎沒氣了,想借氣筒。問她為啥恁早,說是上姑娘那兒,叫閨女幫她收莊稼,娃兒們都出去打工了,屋裡撇下五個孫娃。我說,都恁些小孩,你又老了,還種地幹啥?她說,那不行啊,娃兒們從來沒寄過錢。我說,像這種情況你還管他幹啥,把娃兒給他們,自己過算了。說是這樣說,誰也不會這樣,你不養人家小孩子,將來老了誰管你?!
還有,老兩口照顧四個孫娃,熱天到河裡洗澡,四個娃兒淹死了,全沒了,老兩口最後服毒死了。你說這社會,啥風氣,到啥一步了?
現在的娃兒們也學壞了,精得不得了。科子家小孩兒老打遊戲、上網,星期六、星期天在鎮上租來動畫片連續劇,在家能看一整天,連飯都不吃。奶奶說他,不聽,告訴他爹媽,爹媽在電話裡批評了兒子。你知道那娃兒有多壞,過幾天,爹媽又打電話,他給爹媽告狀,說奶奶不管他,出去「鬥地主」,不給他做飯,還不給他錢。你看,孩子反過來告奶奶一狀。奶奶氣得在村裡罵,說以後再也不管這小鱉娃兒。不是不管了,根本管不住。你說,六七十歲的老兩口又當爹,又當老師、校長,能當好嗎?村裡上小學、初中的孩子,沒幾個學習好的,在校不好好學,回家沒人管,一放假就跑到爹媽打工的地方去,住到那兒,也是啥也不學,光看電視,爹媽光知道稀罕。
現在雖然出門打工緻富,但是小孩教育成問題。農村的教育素質更低,年輕娃兒們都出門跑,不管自己娃們,爺奶只能管吃飽穿暖,不會教育,那數學題誰啥門兒。
當芝嬸說到自己五歲的孫子要「跳坑」的時候,我非常震驚。一個五歲的孩子,竟然以自殺的方式來拒絕心靈的疤痕被揭開,這裡面該蘊藏多少痛苦呢?在這樣一種矛盾、撕裂及缺失下成長起來的孩子,怎麼能健康、快樂、幸福呢?
芝嬸提到「留守兒童」一詞,我才知道,原來「留守」一詞在鄉村已經很流行、很普遍,以至於它已經成為一個普通老人口中所使用的詞語,這也意味著他們已經預設了這一歷史存在和處境。芝嬸始終一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嘲諷的意味,我問她有沒有覺得心裡難過。她說:「難過,咋不難過?那有啥門兒,大家都這樣。」我反覆啟發父子分離、家庭割裂、情感傷害所帶給孩子的那種痛苦和悲劇感(這一啟發甚至有點卑鄙),芝嬸總是重複一句話,那有啥門兒,大家都是這樣子。很顯然,芝嬸沒有這種體會,因為這種處境太普遍太正常,是一種極其自然、日常的狀態,何來悲劇之感?所謂的悲劇與痛苦只是我們這些「參觀者」和「訪問者」的感受。面對這種已經成為日常狀態的分離,他們又該怎麼辦?天天痛哭、難過?那生活,又該如何度過?
但是,當看到芝嬸注視孫子的眼神時,那疼惜、憐愛的眼神,你又會有一種明顯的感覺,芝嬸絕不是沒有意識,她只是把這種疼痛、這種傷感深深埋藏起來。她沒有抱住孫子整天哭,也沒有對哭泣的兒子過分表示安慰,因為在鄉村生活中,她們必須用堅強來對抗軟弱。
五奶奶:老天爺,把我的命給孩子吧
沿著公路建房,幾乎是所有村莊的特點。他們似乎試圖希望就此找到某種商機,但暫時還沒有,因為從現實情況看,並沒有幾家在做生意。有鄉親在門口坐著乘涼,看見父親,都熱情地打招呼;看見我,卻仍然是一幅陌生而警惕的樣子,其實,這也是一種鄉村的矜持。對於他們來說,我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
在地頭蹲著的是光武叔家的兒子,比我大十幾歲,相貌沒變,但身體卻萎縮了很多,神情有些漠然,是最典型的農民形象。義衡哥、幾個本家哥、嫂、嬸孃在家門口打牌,看見父親都站起來打招呼,他們的變化似乎很大,歲月在他們的靈魂上慢慢刻下痕跡,然而臉上卻是年復一年的神情。從院子裡出來,看見我們又迅速進去的是周家媳婦,白淨圓肥。丈夫坐了幾年牢,出獄沒多久就病死了,都以為她會改嫁,結果她卻一直守著。聽父親說去年招了一個女婿,仍然佔著路邊的宅基地,村裡人也沒話說,因為人家守寡那麼些年。
五奶奶,有著爽朗的笑聲、肥胖、慈祥、「地母」一般的五奶奶,我好多年沒見她。前些年,她一直住在河邊的一個茅草屋。我曾經去找過她,但河邊有許多孤獨的茅草屋,有許多孤獨的老人身影,就是沒有看到五奶奶。父親說,五奶奶已經搬回來了,住在小兒子光亮家裡,就是光亮的兒子在河裡淹死了。當時,光亮兩口子在外打工,五奶奶在家照顧孩子。
他們家的新房子蓋在路邊。還沒有進院門,就聽到五奶奶爽朗的笑聲。看見我,五奶奶很吃驚,直感嘆,爺呀,這是清嗎(我的小名)?咋變成這樣了?我看見五奶奶,也吃了一驚,原想著,她肯定是白髮蒼蒼、衰老悲傷的樣子,沒想到,五奶奶很精神,和我記憶中的印象一模一樣,神情開朗,只是個頭似乎矮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