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襄樊。我哥的生意做起來了,需要人,就讓老三跟著他跑運輸。你看,到最後,還得依靠我哥。
目前我家的情況是,還剩一個橘園,值四五萬,別人欠的有三四萬,就剩這麼多。我開個茶館,其實就是麻將館,我每天燒茶不說,人湊不夠手的時候,還要陪著打,還要墊錢,我現在也是老手了,一天不打都有點手癢。賺錢也難,打麻將的人都是熟人、親戚,當時先不給,掙錢時再給你,也有最後不給你的。
現在想想,世界上最壞的東西就是理想,不是想保持這點理想,我能過得這麼差?我能嫁給老三這樣的窩囊廢?要是嫁給我哥那樣的人就好了。現在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我哥,當初覺得我哥太粗暴,沒文化,現在看,還是人家幹起來了,不嫌髒不嫌累,啥事都敢擔當。老三可不粗暴,沒一點本事。但是,說到底,老三人也不錯,比較平凡,屬於保守形式,應該是上班那種型別,不敢冒險。我們倆之間的矛盾就是思想不對路,原來談戀愛的時候還經常談心,談理想,現在,還談啥,說不上三句話,就開始吵架。他也不溝通,我也覺得與他說話就好像對牛彈琴。
開裁縫店的時候還有理想,再苦再難,都覺得能堅持下去,活得也充實,總覺得快樂。現在生活再富足,也不快樂。也有點自卑,畢竟你們還是實現了自己。我自己呢?啥也沒有,日子過得也不好。
我晚上做夢,還經常夢到咱們上學那時候,考試題不會做,緊張得要死,但是,心裡還是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又回到學校,又上學了。醒了之後,特別難過。還有那個鄉間小路,咱們三個人坐在夕陽下、小河邊,散步,發呆。這夢都做了無數次,也不知道是戀舊,還是怎麼回事。這兩天和你們在一起玩,感覺又回到少年時代,心裡特別特別高興,很單純,有很多感觸,特別是又回到咱們學校,我對學校有深厚的感情。如果我考上學,最起碼精神上比較充實。
我現在的真正想法是想把孩子教育成材,也算實現了自己的部分夢想。但感覺孩子也是朽木一個,他的性格也是受他爸爸的影響,比較壓抑,他爸有時打他。再一個我們的環境也不好,家就是茶館、牌場,也受影響。
我打算買個房子。房子一定得弄,孩子需要個地方,原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房子弄起來,明年到我們家去玩去。
唉,有時候真覺得前途茫然,覺得沒有目標,但是我一定要找到目標。我的理想生活就是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結合在一起,就像你現在的生活,就是比較讓人滿意的生活。
說到幫磚廠拉人的那一段生活,菊秀的臉通紅,眼淚都要出來了,她反覆告訴我,這是她的秘密,不能寫出來,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想,我明白菊秀的意思,她為這段生活而羞愧,這也是她幹不下去的原因。
從某一層面看,確實是「理想」害了她,如果她和她的兄弟一樣,如果她沒有保持著那可笑的理想和尊嚴,如果她能夠舍下這些,放下身段,只上到小學,就和哥哥妹妹們一樣去拼搶,去找一個能在社會上闖蕩的男朋友的話,那麼,她今天的生活也不至於這樣艱難。可是,難道說保持這樣一種情懷就有錯嗎?是什麼使菊秀好像在過一種錯位的生活?母親的蔑視、哥哥的嘲笑並不是沒有道理,她太不務實,尤其是在異鄉異地,這樣一種虛幻的情感使她的一切選擇都顯得不切實際。
生活沒有給她實現理想的機會,於是,她的理想、她的浪漫都變成了缺點,成了阻礙她更好生活的絆腳石。從言談舉止中,可以明顯地感覺到菊秀的自卑。在菊秀看來,我的生活多麼順利,求學,最後獲得一份工作,過著安穩的生活,我可以實現我的理想,寫作,思考,過一種有深度的生活。而這些,正是菊秀所向往的,這是她在少年時代就確定下來的理想。可是,當生活把她拋到另外一個軌道上時,她一點機會都沒有。
我知道菊秀還隱瞞了她的其他更為複雜、黑暗的經歷,但是,就我們三個而言,只有菊秀還保持著某種單純的品性,她對人對事、對許多關係似乎還不是很明白,仍然帶著某種明顯的幼稚。在聽她講述的過程中,我和霞子不時交換著眼神,透露著一種憐憫的神情,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菊秀,她的心靈還停留在十八歲,她還是那個充滿理想、幼稚、總是把事情搞砸的少女。
我們在霞子家住了三天。那幾天一直是晚上下雨,白天放晴。清晨起來,空氣涼爽、溼潤,清新怡人,我們帶著一群孩子,到河坡裡散步,彷彿重又回到了童年時代。我們重新走上當年默望夕陽的田間小路,重又回到村莊,去尋找昔日的足跡。菊秀還是那個天真爛漫的菊秀,非常雀躍。但是,一和她十二歲的兒子說話,她就變得哆嗦、急躁、傷感,可以看出,菊秀是把未實現的理想寄託在他兒子身上了,但是,她的兒子卻又恰恰對學習不感興趣。我們沿著上學的老路又走了一遍,卻似乎沒有多少欣喜的感覺了。這條路似乎被我們遺忘了,這是它必然的命運,就像菊秀也有著她必然的命運一般。
春梅:我不想死,我想活
2008年的夏天似乎特別熱。正是中午時分,和哥哥閒聊了一會兒,我就到樓上房間去整理這些天的錄音。嫂子忽然跑上來說:「快下來看看,春梅服毒了。」然後,又旋風一樣跑了下去。
我摘下耳機,聽到哥哥的前院已經是一片嘈雜,有哭聲,也有人在大聲叫著,「春梅,春梅,你醒醒,醒醒!」我趕緊下去,看到哥哥正拿著工具,往躺在架子車上的女人嘴巴里灌東西。這應該是在灌腸了。
春梅已經處於昏迷狀態,表情非常痛苦,在拍打聲中,眼皮不時地翻動幾下,好像在回應著大家。一番搶救過後,春梅似乎清醒了一點,她睜開眼睛,四處搜尋,驀地緊緊抓著了婆婆的手,嘶啞著嗓子說:「我不想死,我想活,我不想死呀,你救活我,我一定好好哩。」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又昏迷了過去,這期間她一直抓著婆婆的手,彷彿抓著一根救命稻草,在短暫的清醒時刻,她還用含混不清的聲音掙扎著吐出幾個字:「要是這次好了,我給你做雙鞋。」
一個小時後,春梅腿腳抽搐了幾下,然後就一動不動了。哥哥查了查脈搏,搖搖頭說:「不行了。」
我默默地退了出來。隨後的幾天,寂靜的梁莊村忽然變得熱鬧起來。村子東頭的春梅家,第一次成為了村莊的中心,人們或圍在門邊,或站在坑塘旁,紛紛議論著這件事。梁家幾個長輩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後派出一個有些威望的中年人去通報春梅的孃家。春梅的丈夫在外地打工,來回得兩三天時間,而夏天高溫,屍體難以存放。春梅孃家爹媽、哥及本家來了二十幾口人,哭著,罵著,拿著棍子、鋤頭、鍁把,把春梅屋裡和她婆婆屋裡的鍋碗瓢盆都摔碎了,又上去撕扯堂叔與堂嬸。他們不讓下葬,一定要等著春梅丈夫回來,給個說法。於是,又派人去叫堂哥。我的這位堂哥小名叫根兒,初中畢業,是村裡少有的在煤礦挖煤的打工者。他沒有手機,也沒有留礦區電話,每到農忙、春節的時候,自己就回來了。這時候,大家才突然發現根本無法聯絡到他,於是只好讓一個同門的年輕人坐火車去找堂哥。在春梅孃家哥的「押送」下,堂叔買來了最好的棺材,又買來大量冰塊,放在棺材四周,以壓除日漸濃重的臭味。
春梅是村裡比較漂亮的小媳婦,個子高高的,圓臉上的一雙大眼睛總是流露著好奇和警惕的目光。她在村裡並不受歡迎,太要強,又不會事兒,和村裡大部分婦女都有過矛盾,平時路上見了,還要彼此挖上幾眼。春梅死了,對她們的震動最大,一群群女人圍在一起,議論著什麼。奇怪的是,當我想過去插一兩句話的時候,她們馬上停住了議論,警惕地看著我,並迅速轉移了話題,那曖昧的神情似乎昭示著這裡面還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這些年輕的媳婦和我並不熟,在我離開村莊的時候,她們還沒有來這個村莊。後來,聽哥說,春梅與我們自家的一個堂嫂走得比較近,她也是春梅在村裡唯一的朋友。在哥哥的引見下,我和那個堂嫂,一個頗有些見解與現代意味的高中畢業生,進行了一番交談,也大致瞭解了春梅自殺的緣由。
我只給你說這些,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這幾天,我心裡不美得很,可難受,說起來,春梅的死也怨我,與我有關。
春梅和根兒結婚不到一個月,根兒就出門打工了。按說春梅也可以去,可是她暈車,一坐車就吐得死去活來,她說啥也不出門。後來,生下那小閨女,她也就不想著出門了。別看春梅脾氣暴,跟她婆子媽、跟村裡人經常吵架,她和根兒的感情可好著呢,沒見過他們吵架。根兒回來了,經常騎著腳踏車,前面帶著閨女,後面坐著春梅,去鎮上趕集,回春梅孃家走親戚。有時候把閨女留給婆子媽,兩人到城裡去玩,也是騎腳踏車,你帶我,我帶你,親得很。
春梅雖說知識少,有點笨,可是人真叫個勤快,乾淨。一天到晚,手腳不停,就兩間小房子,收拾得可乾淨,床上、桌上連個灰粒兒都沒有。下地幹活,捨得出力氣,家裡養有雞、鴨、豬,有段時間還養兔子,忙得不行。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像煥嫂子家那樣蓋大房子,不和婆子媽憋在一個院裡。
事兒出在今年春上,春節的時候,根兒沒回來,在那邊給村裡老支書打了個電話,說礦上需要有人看礦,一天雙倍工資,他就不回來了。春梅也沒接上電話,心裡就一直生著暗氣。你不知道,根兒上次回來是去年春節的時候,中間割麥也沒回來,這再不回來,到夏天割麥子就是一年半沒回來了。春梅心裡不痛快,在家裡打閨女,罵牲口,不給人好臉子。有時,關著門,大半天不出來。在農村,哪有大白天關著門的習慣?婆子媽看不慣,說她離了男人就不能活。春梅也不省心,說她婆子媽:「你可不想男人,天天晚上出去跑。」把她婆子媽氣得直噎氣。實際上,她婆子媽是信主,也是跑得不落家。你說,大過年的,別人都團聚,小兩口一塊兒走親戚,她就剩自己,也怪可憐的。
過完年,春梅來我這兒玩,說起這件事,一開始也是扭扭捏捏,啥也不說。後來說開了,一連聲地罵根兒,我聽出來了,她是想根兒想得很。我就給春梅出主意,給根兒寫封信,說自己生病了,要他趕緊回來。春梅剛開始還不好意思,說寫啥信哩,他們從來沒有寫過信。根兒上到初三,還能寫字看報,春梅是幾乎不識字的,咋寫呀。我說,你不會寫,我替你寫。咱好壞是個高中生,也是好浪漫,你哥在南方當海員,我們倆經常寫信,還相互寄照片,感覺挺好的。每次來信,心裡美得不得了,再累也高興。春梅知道我們經常通訊,早就羨慕。最後她答應了。我就以春梅的名義給根兒寫了封信,還加了些抒情話。寫完給春梅念念,她聽了,還只罵我,說誰想他了?但也不說讓我再改,我就把信寫好,封好,把地址寫好,春梅拿到鎮上郵局寄走了。
這下可壞事兒了,從寄出去第二天,春梅就開始天天等信,在村口等,有時還到郵局等。一看見郵遞員來,就前後跟著,怕別人看出來,還非得拉上我。我告訴她,信來回得走二十多天,她不聽,等了一個多月,還是沒有信。我就想著,是不是信寄錯地址了?按說不會啊,是按根兒寄錢回來的地址寄的。春梅有事沒事就往我這兒跑,來了就問,咋回事,咋回事?我說,乾脆,再寫封信,上次有可能投錯了。就又寫了一封信,我還讓春梅拿張相片夾進信裡,讓根兒見信回來。現在想想,我有點太急了,那時候應該先勸勸春梅,我這等於是火上澆油,把春梅領到死衚衕裡了。
這一等又是二十多天,根兒還是沒回信,更別說人了。春梅也不來問我了,我去看她,她也懶得理我。成天坐在家裡,關著門,辣椒也不摘了,地也不拾掇了。婆子說她幾句,她也不像以前一樣一句不饒。我心裡著急啊,就偷偷又給根兒寫封信,還找老支書,讓他查根兒打過來的電話記錄,老支書的電話沒有來電顯示。我上網去找,根本找不到根兒打工的那家礦。你說這咋辦?
我和春梅去鎮上趕集,原來上街,每一次春梅不是在賣衣服的地方跟人家吵,就是在賣鞋、賣蘋果的地方吵,熱鬧得很。現在倒好,人一聲不吭,眼睛直直的,見啥買啥,溫順得很。我看她的臉,紅得不像樣子,摸她的手,潮熱得很。有一段時間,忽然又狂躁得不行,見人都吵,把她老公公、婆子、閨女吵得門都摸不著,都不知道是為啥哩。
她婆子媽說她是得了「花痴」,想男人想瘋了。倆人吵架,她婆子媽當著村裡人的面這樣罵春梅,春梅臉上掛不住,乾脆鑽到屋裡不出來。還真有點像,最後這倆月,春梅連活都幹不成,神志不清。有好幾次去地裡幹活,把閨女落在地裡,自己回來了。也不燒火做飯,見了村裡的男人就跑,好像誰要抓住她一樣,看著都不正常。村裡也開始有人拿眼看春梅,背過去還議論。我也氣得不行,誰問我了,我都給嗆回去。可有啥辦法,根兒聯絡不上。也沒往壞處想,聯絡不上也正常,平常沒事沒非,誰跟家裡聯絡?到時候,自己回來就是了。
想著熬到割麥時,根兒可該回來了,沒想到,這死勁頭兒,還是沒回來。不過,往年根兒割麥時也沒回來,現在,都機械化了,機械直接把袋子裝好,運到家裡,也不需要多少人手。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春梅眼瞅著都不行了,人都快熬死了,她是一股勁兒憋著,成心病了。
要說,這還沒事,說句難聽的,春天貓都叫春,人也正常,熬一下,就過去了。可是,前幾個月咱鄰村王營出一個事兒,春梅又上心了。王營一個小媳婦上吊自殺了。為啥哩?她丈夫回來,倆人好得不行,一塊同進同出十幾天。後來丈夫走了月把天,這媳婦一直下身發癢,她忍著,不好意思去看,最後開始發燒,才不得不去醫院,一看,說是得性病了。醫生還問她丈夫接觸過什麼人,要抽血查艾滋。村裡人都知道了,這媳婦又羞又氣,上吊死了。春梅一聽說,瘋了一樣來找我,逼我,問我是不是根兒也在外面壞了,不敢回來了。我說這哪兒知道,再說,礦上挖煤的,都是男的,根本沒有女的。春梅說,她看過電視,礦上週圍都有女的,專門幹那事兒,肯定都有病。我咋解釋也解釋不清,我說:「乾脆,你帶著閨女去找根兒,現在,大礦不都有家屬區嗎?租個房子也能住下。」這一說,春梅又洩氣了,她從來沒出過遠門,暈頭轉向的,嚇都嚇死了,再說,她不年不月地去找根兒,村裡人肯定會笑話她。家裡的地,她捨不得給別人,她好不容易種的辣椒、綠豆,她還要撒肥料種蘿蔔、白菜。根兒掙的錢到現在還不夠蓋房子,她咋能把地丟了呀?
後來,春梅也不提去找根兒的事兒了,只是有事沒事就到王營去轉悠,打聽那個男的在哪兒打工,女的啥樣子,咋染上這病的。回來還問我,是不是一跟別的女人在一塊兒,男的就會得病?一驚一乍的,問得我心裡也難受得很。你想,你哥也在外面呢,當海員的,到哪一個地方不靠岸,哪一個岸邊沒有那樣的地方?我先前從來沒想過這事兒,掙個錢多不容易,誰有那閒錢去幹那事?可是也架不住那麼多人去呀。
大前天,不知道為啥事兒,春梅跟她婆子媽大吵了一架,吵完架之後,春梅上地裡去撒肥料,回來才想起來撒錯地了,把整整兩袋化肥撒到別人地裡了。她又跑回到地裡,在地頭轉了好多圈,我看她神情不正常,一直跟著她。回來,眨眼不見,就喝敵敵畏了。你說,傻不傻,村裡有幾個男人不是在外面,都像她這樣,大家還活不活?
我都不敢跟你哥提我寫信給根兒的事兒,你哥非罵死我不可,閒得沒事招啥風哩?!
三天之後,派去的人和根兒哥一起回來,春梅的孃家人又來鬧一番。孃家哥在衝動之下,上去打了根兒哥幾巴掌,根兒哥直挺挺地站著,也不還手,也不抹淚,甚至連淚都沒流,好像麻木了一樣。或者,他始終處於詫異之中。他似乎不明白,他們的日子越過越好,他的老婆春梅怎麼會去自殺呢?我沒有走過去,儘管我很想問他,是否收到春梅的信?如果收到了,為什麼沒有回來?現在通訊這麼發達,為什麼不配手機?難道他不想念春梅嗎?不想念她那年輕的、仍然圓潤的身體?
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對於鄉村人來說,沒什麼事兒,不年不節,又不是春忙秋種,回家一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那絕對是浪費錢。而情感的交流與表達,更是難以說出口的事情,他們已經訓練出一套「壓抑」自我的本領,性的問題,身體的問題,那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事情。中國有幾億這樣的流動大軍,如果要考慮這些「小」問題,那不是太麻煩了嗎?
改革開放,「勞務輸出」一詞成為決定地方經濟的重要指標,因為出門打工農民才能掙到錢,才能拉動地方經濟。但是,這背後有多少悲歡離合,有多少生命被消磨殆盡?男子離開家鄉,一年回去一次,至多兩次,加起來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他們都正值青春或壯年,也是身體需求最旺盛的時期,但是,他們卻長期處於一種極度壓抑的狀態。即使夫妻同在一個城市打工,也很少有條件住在一起,因為建築工地、廠家並沒有義務給他們提供住宿,而他們的收入又很難租得起房,往往都是各自住在廠家。至於週末怎麼相聚,怎麼進行性生活,則是難以想象的黑暗問題。即使這樣,能在一個城市,經常會會面已經是很幸運的了。由於性的被壓抑,鄉村也出現了很多問題。鄉村道德觀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農民工通過自慰或嫖娼解決身體的需求,有的乾脆在打工地另組建臨時小家庭,由此產生了性病、重婚、私生子等多重社會問題;留在鄉村的女性大多自我壓抑,花痴、外遇、亂倫、同性戀等現象時有發生。這也為鄉村的黑暗勢力提供了土壤,有些地痞、流氓藉此機會大肆騷擾女性,有的村幹部擁有「三妻四妾」,婦女們為其爭風吃醋,衍生出很多刑事案件。
人們在探討農民工的問題時,更多地談及他們的待遇問題,卻很少涉足他們的「性」問題。彷彿讓他們多掙到錢就解決了一切問題,彷彿如果待遇好些,他們的性問題就可以自覺忽略不計。可是,難道成千上萬的中國農民,就沒有權利過一種既能掙到錢、又能夫妻團聚的生活嗎?
春梅終於下葬了,就埋在沒有撒肥料的那塊地裡,她最終以自己的身體給這塊地施了肥。頭七那天,根兒哥到墳上給春梅放了鞭炮燒了紙,又出去打工了。
義哥:我原來是被抓的人,現在咱是名副其實的企業家
義哥姓袁,四十歲左右,在梁莊是獨姓。十七歲輟學後,全家離開村莊,到南方碼頭上討生活。和當地人爭地盤,憑著一股子拼命和不怕死的精神,終於在碼頭站住了腳,做海鮮批發,辦公司,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時間,義哥成為那一塊兒的風雲人物。
那天,一輛大眾車呼嘯著停在了哥哥家門前,後面捲起了一長串灰塵。義哥帶著母親、兒子下了車。義哥臉龐油光泛亮,帶著閃亮的、粗粗的金項鍊,穿著一件白背心,塊塊肌肉從背心裡鼓出來,使得個子不高、微胖的義哥顯得非常有霸氣。他說話非常豪爽,但是,一說到陳年往事,馬上變得充滿感情,有幾次眼淚都掉了出來。義哥母親,比起二十年前在村莊的時候彷彿還年輕了些,皮膚細白紅潤,一看就是過上了好日子。兒子只有八九歲的樣子,義哥說要帶他接受接受教育,「這些孩子,不知道啥叫艱難,不知道他爹受過啥罪、吃過啥苦,才混到今天。」義哥是從另外一個縣趕來的,他正在那兒談一個鋁礦開發的大專案。說了三個小時,又帶著兒子和母親匆匆趕回去,有朋友在等著他談事情。他對自己賺錢的能力充滿自信,對未來的官商生涯更是信心百倍。
我這一生,真是艱辛。要說得說上幾天,能寫一本書。
在咱村裡的時候,真是飯都吃不上。我爹我媽房子蓋起來,欠了一屁股外債。聽說趕羊、賣鞋底能賺錢,想出去賣鞋底,那時候隊裡還不讓賣,我媽就給隊長下跪,也不行。後來養個羊,小偷在牆上剜個洞,把羊偷走了。你說背時不背時?
有一個事兒能說明那時候窮成啥樣:爹媽出去賣鞋底,給家裡留了二十七封掛麵,不是現在超市賣的那種一斤裝的掛麵,是農村自己切的那種短的,一封最多半斤。玉米麵啥都沒有,我們姊妹幾個就這樣過了一個月零二十天。姊妹四個放學分工,拾柴的拾柴,燒火的燒火,每天都是稀湯麵條,放些野菜、紅薯葉子啥的,就這,到最後咋節省也沒有了。我就出去借糧食,村裡借遍,那時候都窮啊,誰敢借給你這群沒爹孃的娃兒。等爹媽回來的時候,姊妹幾個都快餓斷氣了。
由於在村裡屬於單姓,地位比較低,又在梁家這片兒住,老是受梁家欺負。為宅基地產生矛盾,萬明們找事,打鬧到門口。我一手拿菜刀,一手拿鐵鎬,不要命似的,打倒他們一大片。那時候,我才十幾歲。梁萬明是我老師,他說:「義娃兒,你為啥打我?」我說:「你們欺人太甚,欺門霸戶。」
後來,爹媽從湖南迴來,過了不多久,不小心把房子燒了,包米都燒糊了,家裡的鋪蓋啥的都被燒了。我爹圍著房子轉,我們全家坐在地上哭啊,可真是哭天無路。最後借住在隊裡的一間炕煙房裡。
我十七歲全家到陽縣。我媽從外婆家借了一百多塊錢,在陽縣買了個磨機打豆腐。爹媽在家做,我在陽縣家屬區到處賣。一年冬天,下大雪,南方下雪少得很,我還得出去賣豆腐,上坡太滑,腳踏車倒了,豆腐全部散了,我坐在那兒哭,都不想活了。後來,想把事業擴充套件,陽縣是蘋果之鄉,販蘋果比較賺錢。我聯絡了一個客戶,一船蘋果賺幾千塊,給我分了幾百塊,我高興得不得了,正經是賺了第一桶金。但是,別人把我灌醉,把錢掏走了,我放聲大哭。這是他們設好的局,騙我的。
後來,在船上販魚,受人欺負。被人打,要我下跪,我不下跪,打死也不跪。從那以後,我也硬起來,出來混,不能軟,一軟,當地人就把你收拾掉。後來開始結識陽縣的各路大哥,人家也認為咱有豪氣,沒有看不起咱。人們都說河南娃兒咋了咋了,其實也是被迫無奈,才站起來,打造一片天。我在那兒,慢慢認識了咱們這兒的人,通過了解、溝通,找共同型別的人,講義氣的,結成一個聯盟。
後來,在碼頭賣鮮海產品,搞大批發,這是賺錢的買賣,沒有霸氣絕對不行。在這期間,打架拼人命的事情很多。有一個姓鄭的,我們結下了樑子。一個人給鄭家送魚,被我拉走了。這個人聽說我收得貴一些,就賣給我了。鄭家不願意,拿著刀,去砍那個人。我拿著刀就砍,當時弟兄倆就見血了。他們架著我,我從背後砍,妹夫直接用木棒打,把人家打成了腦震盪。最後,他們放出話來,說見到我、見到我弟就劈,當時弟弟才十八九歲,那時候我到陽縣已經六七年了。最後,就拿著刀子拼命,結果是都付出了代價。還是用錢把官方擺平了,這事兒才算完。但當時沒有法律意識,派出所人勸我,我說他們欺人太甚,最後才知道是防衛過當。
有一個陽縣人和我同行,本鄉本土,是城關鎮的一個地痞,很厲害,在當地,他是一聲令下就可以呼風喚雨的人。他夥同鄭家,想叫我們一家滾出陽縣。後來,找我的朋友李老二,我稱「小啞巴」,也是有名氣的人,去談判。要求雙方互相低個頭,他們不聽。我朋友也沒面子。當時真的是背水一戰,要麼卷著鋪蓋回河南,要麼在陽縣站穩腳跟。我們在李老二家裡設一個指揮中心,我們三個是指揮,我弟是第一干將,共幾十人,那年26日,我弟把老鄭和那一夥人從三樓砍到一樓,共砍倒八個。弟弟也因此坐了牢。
幾次火併後,結果是,因為沒有法律意識,我妹夫為此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最後判刑坐牢兩個半月,我弟弟坐牢八年。當時這件事轟動了陽縣,也奠定了我在那一片的地位。我現在在陽縣,無論什麼事,只要我到位,人家都會買我三分賬。
我一直做鮮魚批發。生意開始紅火的時候,一年能掙二十多萬,我自己賺七八萬就中了,其他都給了好朋好友。有肉大家一塊吃,必須得講義氣,人家才給你拼命。這幾年,國家形勢變了,定點收購、批發,我們的海鮮批發每年收入才六七萬,大大超出我的支出。沒辦法,才出去辦廠。走三年麥城,沒賺住啥錢。然後回陽縣煉油,又被朋友騙,把錢捲走了。這中間有七八年時間總是在走麥城。九幾年手裡就有一百多萬,後來都賠得差不多了。
後來又回陽縣開茶館,做偏門,設賭局,相當於地下賭場。三人合作開茶館,賺有幾百萬。開茶館的過程中,開始操作現在這個鋁礦廠。七個人合作,每個人投進去幾十萬。找一個專業廠長,但是,廠長不會運作,賠了一些。後來,七個人不團結,為了爭這個礦,差點就要動槍。我拿著現金把錢分給他們,把礦爭了過來。現在礦山,我是法人代表。已經投資一千二百萬,最後可能需要兩千多萬。不過我的產品質量已經得到國家許可,出來的貨廠家已經接受,馬上就可以贏利了。
我現在的專業知識也懂得很多,那名詞你肯定都不懂。
人得有想象力。我現在可以與縣長、公安局長光明正大地坐一塊兒。我原來是被抓的人,現在咱是名副其實的企業家。
在談到開始的艱辛時,義哥十分激動,但對於他來說,那已經是一段遠去的歲月了。至少現在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企業家,做著正經生意,不會再風餐露宿、打架拼人命。當然,義哥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那些艱難的日子也在他的記憶裡生根發芽。
光河:兒女的命換來了一幢房子
在梁莊村路口的那一排房子裡,有一座房子的院子特別大,沒有院牆,直接用水泥鋪地,連線著公路的路面,顯得特別開闊,也很氣派,這是梁光河家。他們的房子是2007年蓋的,村裡人在背後議論,說這房子是他們用兒女的命換來的。
光河和他老婆都是老實人,他的理想就是蓋棟排場的房子。積攢了二十幾年,也沒有把蓋房的錢攢下,他們又不願意借錢,就下狠勁兒幹活,光河和老婆、兒子出去打工,幾年也不回家一趟。可是,到出事之前,房子還遙遙無期。這房子,是在光河兒女死後得到賠償的第二年蓋起來的。自那以後,光河再也沒有出門打工,也很少出家門,在村裡很少見到他的影子。
吃過晚飯,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黃昏的鄉村有一種異樣的靜謐,不是嶄新的、時尚的、新鮮的,而是樸素的、破敗的、安詳的靜謐,讓人有一種莫名的地老天荒之感。我和父親一起散步,來到光河家門口。門開著,裡面很暗,父親喊了幾聲,沒人答應。就在我們要走的時候,光河出來了。他的臉從昏暗處突然浮現出來,蒼白得嚇人,幾乎能看到臉裡的青筋,臉非常瘦削,鼻子也尖得不正常,皮膚鬆弛,活像一個沒有血色的、恐怖的鬼魂的頭顱。他慢慢移動出身體,佝僂著,像一個七八十歲的小老頭。我嚇了一跳,在我印象中,光河是一個頗為英俊的青年,是那種少有的深輪廓的人,如今,這深輪廓卻使他顯得更加病態。他和我們打招呼,搬出幾個凳子,讓我們在門口坐下,又喊來了他的父親——梁莊以前的老支書梁興隆。做這一切時,光河都是在極緩慢的狀態下進行的,他的聲音有氣無力,身體就像是一張薄紙片,好像一陣風過來,他就要被吹倒似的。
一會兒,他的父親來了,他的老婆,我們叫花嬸的,也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花嬸,濃眉大眼,身體結實,說話高腔闊調,從她身上,看不出這家曾經發生過悲慘的事件。鄉村婦女的生命韌性總是比男人強。
我很想談談他兒女的事情,卻根本無法張嘴。父親似乎也沒有辦法提起,幾次想提起,但又都停下了。光河一直低眉耷眼,無精打采的樣子,倒是老支書依然精神矍鑠。
從光河家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走在鄉村公路上,傾聽著莊稼的呼吸聲,我感覺彷彿整個大地都有著動感的韻律,充溢起一種寬廣而又豐盈的生命之感。夜很黑,給人一種非常美好的感覺,夜空越顯得幽靜,高高低低的莊稼彷彿在與我們一塊兒行走。一束淨白的燈光一閃一閃,逐漸走近,走到最近處,燈光停下,照在我們的臉上,就聽見聲音說:「二爺,這麼晚幹啥?」父親答道:「閒轉,你在幹啥?」「逮知了。」說者把手裡的一個瓶子拿起來,裡面是混濁的水,大概半瓶的樣子,把水倒出來,知了還在裡面爬。我問:「逮這東西幹啥?」說者回答說,鎮上食堂收,一個一塊錢,最少也六角錢。走過後,父親對我說:「這是勝文,周家的大兒子,當年他出門打工,他父親老周替他照看孩子,沒看好,在井裡淹死了。勝文回來把老周兩口攆得滿村跑,要殺死他,把老周兩口子嚇得出去躲了半個月。」
回到家裡,父親給我詳細講了光河的遭遇:
事情發生在2005年10月18日,六點左右,天擦黑,學生剛放學。
光河的一兒一女,弟弟梁亮和姐姐梁英準備回梁莊村,梁亮騎摩托帶著梁英,梁英已經懷孕了,有四五個月吧。梁英是個好女子,顧孃家,也顧婆家。梁英和她丈夫在鎮上開了一個傢俱店,生意不錯。她的婆家姐是個瞎眼,她經常照顧,關係不錯。這天是梁亮剛從廣州打工回來,到鎮上接姐回孃家吃飯。就在高中拐彎路口被一輛小轎車撞了。撞車的人姓龐,是糧管所的一個主任。龐的親哥是公安上的人,刑偵副隊長之類的官。龐是醉酒駕駛,車開得很快,一輛農用車和他的車同向而行,龐超車的時候,撞了梁亮的摩托。梁英被撞飛到農用車上,一直被拉到了另一個縣,大致有七八十里。人們卸車的時候才發現有具屍體在車上,當時已經夜裡十點左右,車主嚇得要死,不知道咋回事,趕緊報警。在這邊,事故現場,車主龐一看人死了,趕緊打電話,很快,來輛車過來把他拉走了。旁觀的人報警,梁亮被拉到醫院,很快就死了。村裡人和梁英婆家人一直在找梁英,明明是和梁亮一塊兒走的,咋會沒見了?到第二天早晨,公安局查到這邊派出所,才知道梁英被撞到車上,拉到另一個縣裡了。
光河兩口子還在新疆打工,幾天之後才回來。光河的弟弟光天在家打理。梁英放在火葬場,梁亮放在醫院太平間。當時,龐託村裡治安主任去說,認為這個事賠償七八萬就可以了,光天認為七八萬不行,兩個大人,帶梁英肚子裡的那孩子,是三條命呀。後來,龐又託鎮上幾個有頭臉的人去說合,九萬五千元就到頭了,再多就不管了。過了三天,梁光河兩口子回來了,那傷心勁兒就不用說了,在兒子那裡哭哭,又跑到閨女那裡哭哭,嗓子都失聲了。村裡人就勸,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還是趕緊想想賠償的事吧。剛開始,光河說,不要錢,只要命,判他刑,讓他坐牢。人們勸他,人已經沒了,錢再沒了,真正是人財兩空。再說,你這閨女兒子在地下有靈,也不會願意的。光河也就不這樣說了。那一陣子,一堆人圍在光河家裡出主意,一是同情,還有一個,心裡都打著小九九呢,想著萬一要得多了,說不定還能借來一點。
最後找到一個地區公安局的關係,送禮說情,說最低賠償二十萬,姓龐的沒答應。但是,地區公安局的人認為,不用管它,拖一陣兒,只要不籤和解協議,他就屬於重大交通事故,賠錢之外,還要判刑。後來,龐又找很多人給梁光河說合,雙方僵到那兒了。最後,龐使出殺手鐧,放出話來,再不答應,就不給錢了,判刑就判刑。這給梁光河造成巨大壓力,怕人家有勢力,即使人家坐牢,也會很快出來,錢也可能拖著不給,最後造成人財兩空。為這,梁光河也四處找人討主意,也沒有更多辦法。
姓龐的也打聽過了,知道梁家這一家族雖然外面有人,但多與梁光河家,尤其是與他父親梁興隆有歷史矛盾,肯定不會多管此事。因此,也就不管梁光河如何活動,以靜制動。
此事被晾了有一段時間。梁亮和梁英一直沒有下葬,屍體放在火葬場的冰櫃裡,每天也得花不少錢。光河兩口子天天哭,到最後眼淚都流不出來了。閨女兒子下不了葬,人家又不管,打官司吧,又沒人。一個月工夫,光河就瘦變形了。最後,光河撐不住了,又找人說合,把賠償的錢說到十五萬七千元。算是和解了。梁英的婆家也得了一部分錢。
後來,一個與梁興隆有仇氣的梁家人,與鄉人說,這都是梁興隆的報應,你是不知道,梁興隆那鱉娃兒干支書的時候,那是屙血背良心,壞透氣了!老天爺沒報應到他身上,報應到他孫娃兒孫女身上。
梁莊的人大都同情這倆娃兒,但是,另一方面,又認為這是梁興隆當支書時做了壞事的報應。
農村人的想法很現實,人死了,剩下最重要的就是錢的問題。在為錢而爭執的過程中,疼痛、傷心、親情都變為可以討價還價的東西,一切似乎都很冰冷、無情、殘酷。這也是一般人在理解鄉村類似事件時常有的譴責與鄙視,似乎他們把錢看得比人重。但是,誰又能看到他們心裡面的深流呢?
我就要離開家鄉的時候,光河到縣城看病,他的舌頭突然間不能動了,吃什麼都吐,無法下嚥,已經有十來天沒有進食了。我不知道最終的檢查結果,姐姐說可能是神經官能上的病,哪一根神經失控了。但我有一種疑惑,這會不會是憂鬱症引起的?想起光河從房屋暗處走出來的時刻,那厭倦的、鬆弛的、刀條一般的臉,我覺得死亡似乎就跟隨在他左右。白髮人送黑髮人本來就是痛苦的,更何況是以這樣殘酷的方式。無兒無女的他,生活的希望、目標又在哪裡呢?而他的新房,又給他多大的壓力,或者,一種說不清的負罪感?「拿兒女的命換來的」,這句話會在他的心裡產生怎樣的反應呢?在鄉村,突然得到這麼大一筆錢,覬覦的人且不說,它會使那些嫉妒的人說出不符合自己日常性情的話。我相信,有不少人向光河借過錢,畢竟,他有這麼多錢,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而當所有的錢都轉化為這一座房子時,也等於全村人的某一筆財富失去了。這是一種不顧人情的做法,會招致村裡人的不滿。它也會加深光河的負罪感。
不太美氣:不舒服。
說人:相親。
對兩句:雙方對話幾個回合,暗含著較量或考查之意。
黑裡盔:臉非常黑。
清是:真的,特別
婆子媽:婆婆。
月把天:一個月左右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