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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守在土地上的成年閏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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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農村無依無靠的老、弱、病、殘及因勞力弱和遭受災害而生活困難的特困戶,市政府採取臨時救濟和春節前集中救濟的辦法,幫助他們解決生活困難。2004年6月,出臺了《穰縣農村特困戶救助辦法》,2006年7月,又將農村9388戶、22500人納入農村低保救助範圍,平均每年發放生活救助金和醫療費170多萬元。

——《穰縣縣誌·民政》

清立:無論走到哪兒,刀不能離身

夜裡下了一場大雨,清晨起來,村裡人都出來檢視房前屋後的情況,害怕有地方存水太多,泡到地基。鄉村的下水道一直是一個大問題,沒有統一的排水管道,都是各自為政,一到下雨,村裡的水流縱橫交錯,前後鄰居為排水打架的事情時有發生。

我和哥哥也到老屋去檢視了一番,東西屋的兩個水坑裡儲了好多水,但還沒有漫到前後地基的地方,不會造成老屋的倒塌。我們準備回去吃早飯,走到青石橋的地方,清立挎著籃子出現在路的那頭。他的上衣敞著,露出滾圓的肚子,褲子用一根草繩繫住,一隻手拿著一把長約八九寸的砍刀。看見哥,老遠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叔回來了。姑啥時也回來了?」他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我低聲對哥說:「看著怪正常啊,怎麼都說他神經了?」哥說:「說兩句話你就知道了。」然後大聲對清立說,「清立,起恁早,幹啥呢?」清立說:「河裡漲水了,5點多就起來,到河裡逮魚了,逮住條大鯰魚。」說話間,走到我們面前,把籃子伸到我們面前,只見小籃子裡臥著一條大魚,有四五斤重的樣子,鬍鬚還在微微地動,我和哥都讚歎起來。清立一聽,非要把魚送給哥。他把籃子放在青石橋邊,到處找繩子,想把魚穿起來。

我說:「清立,給你照張相。」他好像不相信的樣子:「真的?」我說:「是真的,你站好,擺個姿勢。把手裡的刀先放一邊兒,不好看。」清立卻說什麼也不願意,一定要拿著刀。我說:「你把它先放籃子裡,等照完相再拿上,不就行了嗎?」說著,我就很自然地去拿他的刀。清立的臉色突然難看起來,非常緊張,手裡的刀握得更緊了,眼神里露出些兇光。哥看見這情勢,趕緊上來攔我:「你照就是了。」

清立好像忽然醒悟過來,掀開衣服,把刀插在褲腰裡,然後放下衣服,從外面幾乎看不到刀了,只有一個很淺的輪廓。我說:「開始了。」清立卻又跳起來,說:「別慌,我還沒擺好姿勢。」他跑到一棵樹旁,倚在旁邊,腿交叉著,大概覺得這姿勢很美,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照完之後,再三囑咐我洗出來一定送給他一張。

我很想和他聊會兒天,瞭解一下他的精神狀態。九年前,清立突然神經了,拿著刀到老支書梁興隆家裡行兇。梁興隆嚇得滿村跑,清立滿村地追,把梁興隆的頭、手、腿幾乎都砍斷,胸部也捱了一刀,肋骨都露出來了。梁興隆老婆的手和腰也被砍傷了。這件事成了當年轟動方圓幾十裡的新聞,有好事者還編了一個順口溜:「梁莊出新聞,清立砍興隆,胳膊斷了線,刀往肚裡捅。」

我問他日子怎樣,他卻反問我:「你從北京回來,那奧運什麼樣?」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說到奧運很了不起,我心中還暗自吃驚,覺得清立並沒有真正傻。再往下,就不知所云了。清立說話聲音很低,嘟嘟囔囔的,聽不清楚。一會兒糧食政策,一會兒治安管理,一會兒又哪個地方死人什麼的,思維很亂,沒有完整的表達,但幾乎全是國家大事。他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看著天,還有點沉思的狀態。

臨走的時候,清立一定要我們拿走他拎著的那條大魚,他已經在地上找到一根細繩,把魚串好,非讓哥哥拿著,哥哥推說拿著不方便,但怎麼推讓也不行,最後哥哥只好拎著這條五斤的大魚回家了。路上,哥哥說:「你那會兒去拿清立手裡的刀,你知道有多危險?自從出了那件事之後,他在村裡,刀是從來不離身的。有時候,走著走著,他就會拿著刀亂舞一陣兒,誰也不敢攔他。你想,出了砍人的事兒,誰還敢上他跟前?」他為啥非要把魚送給哥哥?因為當年打官司,哥幫他請律師,找精神病院作鑑定。他心裡還是明白的。

吃完早飯,我讓哥給我講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清立,今年可能四十四歲吧。原來做過小生意,很精明,幹活也出力,幹瓦工。他們家在梁莊也屬於被欺負的物件,他爹屬於腦子特別死的那類人,沒有一點正義感,沒團結住人。想巴結村幹部,但又巴結不上,村裡人都看不起他。「文革」時曾經得勢幾天,但也只是打手,那時候咱爹受批判,他也跟著別人,上去又踢又打。在村裡沒一個朋友,很少有人到他家去串門,幾乎沒有擺過酒場。清立,在農村屬於能幹人,但為人處事也和他爹有點相似,性格孤僻,很少交到朋友,但見人說話打招呼比他爹強。

清立沒掙來多少錢,娶個老婆卻很逞強,老是吵他沒本事。其實當時,整個社會環境都沒錢,清立分家後,日子在村裡過得不算最差,可他老婆不願意,倆人為此常吵架、打架。清立吵不過,也打不過。可能那時候性格都有點壓抑,村裡的人感覺到他神經有點不正常,但也沒出過啥事兒。

清立和梁興隆的矛盾根源在於房子的問題。清立的房子在坑塘邊,離興隆家比較遠。但是,興隆家的下水道被擋住了,其實不是個大問題,下水道都是自己挖的,怕下雨了排水不暢,稍微改一下就行了。但是,興隆當支書那些年,習慣了以勢欺人,就直接跑去罵清立,清立還了幾句嘴,還把興隆推倒在地。後來,興隆的幾個兒子認為非得治清立一次不可,敢欺負到太歲爺頭上,那還了得?興隆的仨兒子跑到清立家裡,把清立揍了一頓,打得不輕。到大隊那兒評理,村裡治安主任是興隆二兒子的親家,你說,清立能說贏嗎?把清立定為沒理,因為打了梁興隆,又給賠了五百塊錢的醫藥費。從此之後,清立種下心病,徹底神經了。

一天夜裡,梁興隆的兒子在周家看完電視回去,正準備開門,有人拍拍他肩膀,他一回頭,就被戳了幾刀。有人懷疑是清立乾的。他們去找清立的事兒,清立說他沒有,大家都不信。又打了一架,這次,清立更吃虧了。這中間,清立的老婆也帶著兒子走了,找不著,可能出去打工了,連個信兒都不給清立留。

有幾個月的樣子,大概是1999年的夏天,具體哪一天忘了。清立手裡拿把砍刀,不知道是為啥,跑到興隆家裡,先打興隆老婆,把他老婆手指砍斷,頭上還弄個窟窿。梁興隆嚇得滿村跑,清立拿著刀滿村追,興隆的脖子被清立用砍刀割了一下,肩上、腿上也砍了幾刀。旁邊的人去拉,清立拿著砍刀滿村追,嚇得也沒人敢上來拉架。人們說,興隆這次肯定是活不成了。

興隆和他的老婆都住進了醫院,清立被抓到了派出所,興隆花了一萬六七,弟兄幾個為誰出多少錢吵得像鱉血一樣。倆人都是重傷,後來還作了傷情鑑定。按法律規定,可以把清立判刑,至少十五年。

這時,不知誰出個主意,說應該給清立請個律師,作個精神鑑定。他爹來找我,開始我想著不能管,興隆跟咱們家有仇,別想著我是公報私仇。後來,我又想,我這是堅持正義哩,萬一清立是真有病呢?一個病人,也不能這麼冤枉他。我這才幫他聯絡律師,找醫生作鑑定。一鑑定,確定清立為躁狂型精神病。

開庭時,法官問清立:「梁清立,你為什麼要殺梁興隆?」清立說:「我日他姐,我就是想把他弄死。弄他弄得還嫌輕了。」問了好幾次,清立都是這句話。法官審不成,開庭沒多長時間,就宣佈休庭,又讓清立去作精神病鑑定。後來,在地區作了鑑定,確實是精神病人。幾個月後,清立被無罪釋放。

回來之後,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為了嚇人,反正無論走到哪兒,他總是刀不離身。

我黯然。古老的鄉村故事仍在延續,即使現代之風已經吹了幾十年,仍沒有改變鄉村內部的生存結構。當然,對於清立來講,法律的公正已使得他逃離了刑罰的苦難,但是,他精神內部的崩潰又有誰能負責呢?哥哥一定要讓我看看清立的房子,可能會更有啟發。吃完午飯,我和哥哥到清立家。清立的房子其實就在一進村的那個坑塘邊,我一直沒有在意。房子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蓋的那種青磚混泥瓦房,牆一半是磚,一半是泥。不知道為什麼,他把東屋和西屋的兩個窗戶全部用磚砌了起來。

清立看我們來了,非常高興,把我們讓到屋裡,屋裡光線非常暗,能聞到一股腐敗的垃圾場的氣息。進門的正屋還算有點光線,可以看到家裡的擺設。其實,也沒什麼擺設,中間一張破舊、低矮的小桌子,兩個凳子,桌子上落滿了灰塵,估計好久沒有人來了。後牆是用泥砌的一個長條凳,上面放著各種雜物,物品上面掛滿了蜘蛛網,有著塵封的感覺。西屋裡面幾乎是黑的,支著一張床,床上一張破席,幾件衣服,沒有枕頭。那把砍刀赫然放在床上,在微黑的光線中閃著亮光,讓人有些莫名的心驚。

屋裡的味道讓人無法忍受,我們急急地退出。本來想照張相,又怕清立不高興,我就沒有提出這個要求。哥哥給我示意了一下,讓我看看院子裡的豬圈。豬圈裡也是漆黑一片,沒有豬,但是,裡面卻鋪滿了長長的蒿草。從清立家出來之後,哥哥說:「現在,清立每天的工作是去河裡砍蒿草,鋪在裡面。再去砍,過一段時間,滿了,弄出來扔了,再砍再鋪。」問他幹啥,說是磨刀,清立說:「日他姐,長時間不用,刀就鈍了,那會行?萬一要使可咋辦?」

昆生:把自己的家安在墓地裡

第一次看到墓地裡的這戶人家大約是在十年前,也是夏天。一場暴雨之後,我和哥哥去給母親上墳。哥哥說墓地另一頭住著一戶人家,是另一個自然村的,但不知為什麼離群索居,住在這裡。我很好奇,就跑過去看。墓地盡頭的那片地已經被精心修整過,有碾平的打麥場,上面堆著尚未碾下麥粒的麥秸稈,可以看到最下面那厚厚一層發了芽的麥粒。還有一口水井和自制的磨盤等。中間的開闊處,有兩個男人正在蓋房子,牆剛剛壘好,旁邊是自己打製的粗糙的土坯,好像要搭屋樑的樣子。旁邊有一個小茅草屋。兩個男人非常警惕地看著我們,不說話。哥哥給他們發了一根菸,他們的神情才略微有所放鬆。我彎腰走進茅草屋,等眼睛適應了裡面昏暗的光線之後,我被裡面的情形驚呆了。

茅草屋並不完整,前面還有一個所謂的門洞,後面卻只是玉米稈之類的東西糊起來的牆,暴雨穿透這些脆弱的遮擋物,浸泡了這狹小的空間。這應該是一個廚房,鍋灶上面已經被雨和泥弄髒,沒有看見可以吃的東西。整個空間唯一干燥的地方是灶臺前面的那片地,空間狹小。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蜷伏著三個人,一位可能是母親,兩眼痴呆地望著前面。還有兩個小孩,一個小孩趴在地上,下面有麥秸稈墊著,頭髮披散著,看不見她的臉,整個人一動不動。另外一個大一點的小女孩正在哭,大概有十來歲的樣子。哥哥過去摸了一下趴著的那個小孩,發現小孩發高燒了。哥哥和那個年齡大的女人說話,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又問外面的兩個男人,男人說是昨晚小女孩兒淋雨了,一直在發燒。

我們返回到鎮上,拿了藥,買了些麵條、餅乾、鹽、菜,去五金店割了幾丈寬的厚塑膠布,又回到那裡。我把餅乾遞給姐姐,姐姐沒有吃,扭過頭去喊她的妹妹:「妹妹,妹妹,餅乾。」姐姐輕聲地叫著妹妹,妹妹還是一動不動。哥哥讓兩個男人把那位婦女攙出去,讓小姐姐扶著妹妹,翻過身來,抱在懷裡。小女孩兒滿臉通紅,眼睛緊閉著,好像沒有呼吸的樣子。哥哥給她打了一針。

後來,我一直在琢磨,灶臺前那隻容得下三張椅子大小的地方是屋裡唯一一片乾燥的地方,晚上有五個人,有生病的小孩子,兩個男人,一個半傻的婦人。他們如何度過那個夜晚,那個漫長的、冰冷的、大雨如注的夜晚?到現在想起這個問題,我的心口還是莫名的疼痛。對我來說,它是一個永遠的謎。

十年後,我重新又踏上了這片土地。剛能望到墓地頭的那個小屋,就看見兩個人在前面的那塊荒地裡幹活,一老一少,老的揮舞著鋤頭,少的正蹲在地上撿什麼東西。看到我們這一群人,他們停了下來,直起腰,盯著我們看。毫無疑問,那位老人就是這家的戶主,十來年不見,他已經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花白色的頭髮看起來好長時間沒有洗過,一片片糾結在頭上,長得垂過了肩,鬍鬚幾乎遮住了嘴唇,也是髒亂不堪。眼睛似乎有點白內障,眼白很多,看不清人的樣子。旁邊的小姑娘神色活潑一些,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我們讓他從地裡到田埂上來,他似乎沒有聽清,詢問般地看著我們。小姑娘先上來了,略帶羞澀,拘謹地看著我們。大姐拿出五十塊錢給小姑娘,小姑娘不要,又求救似的看著地裡的老頭。老頭終於動身,嘴裡嘟囔著什麼,似乎是喃喃自語,眼睛盯著我們,也好像是在與我們交流。姐姐把錢塞到他手裡,他推辭了幾下接住了,說著什麼仍然聽不清楚,又問了幾次,才大致聽清楚。他說的是,這白花花的銀子不好拿啊。和清立一樣,這是一個長期孤獨的人,已經失去了基本的表達與交流的能力。

我對身邊的小妹妹特別感興趣。她紅撲撲的臉,瘦小,但很健康的樣子。眼睛彎彎的,一直帶著笑,非常可愛、質樸。我很好奇,她是當年的姐姐還是妹妹呢?我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她說,姐姐已經出嫁了,母親今年春天死了。那麼,她就是那個生病的小妹妹了。竟然長這麼大了,真的太好了。在言談之中才知道,她姐姐嫁到貴州去了。而這個小女孩沒有上過學,不識字,也出去打過工,到廣州,但很快就回來了。因為她不識字,很多東西不懂得,也害怕。忙過這段時間,她準備到鎮上食堂幫忙。已經和人家說好了,一個月五百塊,管吃管住,食堂已經催了她好幾次,等著她去呢。我聽了非常高興,小姑娘自己也掙錢了,最起碼,她的生活沒問題了。父女倆現在住在村裡的炕煙房裡,是村幹部給找的,這邊蓋的房子老是塌。我看看周圍,大致明白她所說的,這一片地勢太低,夏天雨季的時候,很容易積水。

我提出給他們照張相,老頭兒非常高興,反覆地用手捋自己的頭髮,怎麼也捋不順,他往手裡吐了幾大口唾沫,終於弄成了個大背頭的形狀。小女孩站在父親旁邊,雙腳併攏,手扯著衣角,嘴角帶著羞澀的微笑,看著我。

我的心一陣顫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欣喜,這樣一個生命,終於熬過艱難的歲月,又這麼健康開朗,質樸純潔,她未來的生活應該會更好些吧。我沒有告訴她十年前的事情,當年才五六歲的小姑娘,應該是不記得的那一幕吧。但願她永遠忘掉。

返回時已近中午,路經清道哥家,清道哥家高朋滿座,是鎮政府裡的一些朋友來他家打牌。清道哥又是打牌,又是不停招呼。看到我們經過,非常高興,把我們喊過去,介紹了一番,言語之中也略有點炫耀的樣子。

說起墓地的那戶人家,我才知道,他叫昆生。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想到,他也應該有一個名字。

昆生,人稱「大鬍子」,年輕的時候入伍做汽車兵,退伍後沒有回來,在雲南、貴州一帶做散活。據說,他手很巧,特別會編篾席,能夠在席中間編出不同顏色的字和花。墓地那一片地的井、貯藏窖、房屋,都是他自己弄的。

清道哥說:「那貨,可能是腦子有點問題。要說村裡有他的宅基地,也有弟兄幾個,不知道為啥,非要住到那個地方。那年他在墓地蓋那個小房子,還來向我要磚,也不算傻嘛。我說:‘我上哪兒去弄,總不能把我的房子扒了給你蓋吧?’」清道哥說的時候,是一種非常淡然、漫不經心、略帶點蔑視的口吻。

我問清道哥,政府對他們這樣的人家有沒有具體的政策,譬如補助什麼的。清道哥說咋沒有,村裡為他可沒少操心。當年為他住在墳園,說多少回,讓他回村裡,就是不願意。後來,夏天下大雨,冬天下大雪,墳園的房子塌了,這才嚷嚷著要回去。就把他安排在一隊,把隊裡的老炕煙房又重新修修,算是住下了。他老婆春天死了,也是村裡幫他埋的,他享受五保,一年七八百塊錢,還有三四百塊錢照顧款,平時麵粉、被子、衣裳都給他,實際過得不錯,比村裡其他死出力的老實貨還強呢。清道哥說著,帶著他一貫的揶揄口氣,周圍的人也都附和著。

這時,一個正在打牌的年輕人插言了。清道哥說,這是咱們鎮上民政所的幹部,管咱們這片,最瞭解情況。

這個昆生,你看他一臉可憐相,其實壞得很。有一次,他喝醉了,跑鄉里告狀,說沒人管他。當時所長可不願意了,出來罵他一通:「政府伺候得像個活神仙,你還想幹啥?政府要是不管你,你都餓死了。」我說讓他趕緊回去,別在這兒鬧,他不聽。後來我說:「你要是不聽我的,以後我都不管你了,民政所也不管你了。鬧過頭了還把你抓到派出所去。」他也知道好壞,就不鬧了。

他現在可不窮,精得很。村裡給他二畝地,他種著,墳園裡那片地現在也不錯,能蓄水,他種些藕,有存款,估計有萬把塊。前年把大閨女給賣了,給他五千塊。這倆閨女都是抱的,也不稀罕。你別看他穿得髒,衣裳多得很,就是不洗。

聽著這些議論,彷彿昆生還是一個品德極壞的人,喝酒鬧事,勒索政府,賣閨女,故意裝窮。我默想著,如果這真的是昆生的另一面,我是否應該因此而減淡自己的同情?因為他道德敗壞,因為他懶惰,因為不懂得好壞,所以不值得同情。但是,很明顯,他們所說的昆生與我所看到的昆生不是一個人,或者,不是一個觀察體系中的人,他們是用另外的眼光來看昆生的。他真的是賣掉閨女了嗎?我想,也許是閨女的婆家給了一點錢,而這一筆錢對於昆生這樣的人來說,是不應該擁有的,他應該赤貧,應該一無所有,才配讓人們給予同情的目光。而喝醉酒,對於這樣一個享受著政府補貼的人來說,更是一種敗類的形象。

我猛然驚醒,在鄉村,像昆生這樣的人,已經被排除在正常的道德體系和生存體系之外。他們的存在並非是一個村莊不仁道的象徵,相反,因為他們的與世隔絕,因為他們的愚笨、怪異,他們已經成為村莊的道德汙點,成為被嘲笑和被拒斥的「異類」,根本不配享受關愛和幫助。在我們的文化裡面,「生命」本身、「人」本身並不值錢,除非你在文化系統之內找到價值的對應,才被賦予尊重和肯定。因此,當你自逐於群體,越來越孤絕,你也就被驅除出文化系統之外,成為不值得尊敬和不值得幫助的「廢棄物」。在骨子裡,民眾也不認為這種人應該得到周到的幫助,人們更多是出於制度的完善才去做那些「善行」的。

姜疙瘩:領回來的老婆最後還是跑了

準備吃午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農村飯,兩點半」,這已經算是早的了。飯剛端上桌子,一個乾瘦的老頭就從外面走了進來,手和腳都黑漆漆的,沾滿了煤屑,一進門,便高腔闊調地喊道:「咋,不到中午,可都吃飯了!」哥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沒有過多話語。父親也一反常態,不甚熱情。

我仔細一看,這不是姜疙瘩嗎?幾年不見,顯老得厲害,腰已經駝了,眼睛也混濁不堪,頭後面的疙瘩更突出了。哥哥讓了座,但沒有讓他吃飯。姜疙瘩乾坐了一會兒,一邊說著一些著三不著四的話,一邊拿眼睛巡視著四周,他好像已經不認識我。停了一下,姜疙瘩突然對哥哥說:「志子,昨晚喝酒不是剩個瓶底嗎,拿來叫爺喝了。」哥像是早有準備似的,從桌子底下摸出一瓶酒,果真有個瓶底。哥推讓說太少了,姜疙瘩認真地說:「可不能拆整瓶,我要一點兒就行了。」大約有一兩多酒的樣子,姜疙瘩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咂巴了幾下,問哥幾點了,哥說兩點了,姜疙瘩一驚一乍地:「哎呀,日他媽,可真晚了,你九奶奶肯定等急了。」蹬上他那輛破爛車搖搖晃晃地走了。

我責怪哥哥對姜疙瘩不夠熱情。父親和哥哥都笑起來,說對姜疙瘩可不敢熱情,對他這麼冷淡,他還幾乎天天來,天天都是如此要酒喝。如果你哪天熱情得過了頭了,他保準會中午來,晚上來,有時甚至半晌正幹活,他都會跑來要酒喝。來了不要多,就要喝剩下的瓶底,所以,家裡每天都給他備有瓶底酒。這段時間沒來,也是因為我們的九奶奶在跟他鬧氣,要回孃家,他在家守著九奶奶呢。

其實,「姜疙瘩」並不姓姜,而是姓梁,他是我們的本家,沒有出五服,已經六十多歲了。按照輩分,我還應該叫他九爺。但是,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問父親和村裡的幾個老人,大家也都想不起來。至於為什麼叫這樣一個怪名字,大家倒是都禁不住笑起來,因為從側面看,他的後腦勺極端的不規則,凹凸不平,的確很像老薑的形狀,即使從正面看,也能看到他後面突起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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