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姜疙瘩也是這麼瘦,只是腰不駝,神情也沒這麼疲倦,嘴裡整天哼著小調曲什麼的,偶爾,還扯著嗓子唱幾句信天游。從來沒聽說過他的父母,家裡也只有一間東倒西歪的破土屋。他常年在外面流浪,但隔一段時間,就出現在村裡。自己也不做飯,東家蹭一頓,西家蹭一頓,如果哪家改善生活,他總是及時出現在那裡。他眼裡有活,又有力氣,因此,大家並不嫌他白吃。每逢我家蒸饃的時候,姜疙瘩就哼著小曲來了,他當仁不讓地攬下揉麵切面的活兒。他會兩隻手同時揉麵,只見那手一繞一繞地,時而揚得老高,時而在案板上快速地移動,像玩魔術一樣,很快,兩個圓圓的饃便出來了。他揉出來的饃總是特別香,饃一揭鍋,那突然躥出的香甜味道,簡直饞死人了。當然,中午,姜疙瘩肯定在我家吃飯,他一口氣能吃三四個,心疼得我們直跳。那時候多窮啊,麵粉都是量著吃的,他一頓飯就吃了我們全家三天的麵粉口糧。
姜疙瘩回鄉是當年村裡的特大新聞,幾年之後,大家還在津津有味地談論當時的情景。據說,那天下著小雨,村裡的單身漢們像往常一樣聚集在公路旁,朝著過往的女人拋著媚眼,說些莫名其妙的黃色笑話,間或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通。如果有女人走過,他們就「嗷嗷」大叫。黃昏的時候,雨停了。一輛公共汽車突然「嘎」地一聲停在了大家面前,先下來的是姜疙瘩。只見姜疙瘩穿著西服,還打著歪歪斜斜的領帶,接著走下來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子,準確地說,她是被姜疙瘩一手挽著、一手託著腰下來的,「這是我老婆。」姜疙瘩得意地向昔日的同類們介紹。不用說,當時那幫傻瓜們目瞪口呆。這女人長得很清秀,光潔的臉,梳著長長的辮子,只是個頭稍有些小,屁股碩大,腿短而粗,但是一看便知是個老實過日子的女人。姜疙瘩咋咋呼呼地叫大家幫忙從車上搬東西,那天中午,姜疙瘩在鎮上大擺宴席,又是甩煙,又是敬酒,吆五喝六的。
後來聽說這女人還是西安市的市民,大家都說姜疙瘩是騙人家過來的,他的年齡那麼大,相貌又奇醜無比,怎麼能讓一個光鮮的女子乖乖地跟他回來呢?有一些好事之徒向村支書告狀,一句話被頂了回來:「有本事你也領回來一個。」
姜疙瘩暫且安身在磚瓦場的破房子裡。第二天,他帶著自己的老婆,辦結婚證,向大隊要地,要糧食,又跑遍了自己的本家,要些傢俱、日常用品,開始紮根過日子了。過了兩年,姜疙瘩的女人居然生了一個大胖兒子,姜疙瘩簡直要喜瘋了。五十好幾的老單身漢,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得個兒子。這時的姜疙瘩,已經差不多把當初帶回來的一點錢花光了。他老婆是個好女人,就是不會過日子,好吃懶做。兒子滿月那天,姜疙瘩沒有擺酒席,而是讓老婆抱著兒子,自己提著面袋子,挨門挨戶地報喜,「你又添一個爺了」或「你又有叔了」。他的兒子年齡雖小,輩分卻極高。大家看他手裡的面袋子便明白了,免不了給糧給錢,或把自家小孩穿過的衣服找出來,還給女人講一些養孩子的常識。有了兒子,姜疙瘩的房子嫌小了,家裡也更窮了,他開始找房子,四處找一些零活做。經老支書說合,村裡有一戶人家長期在外打工,同意讓姜疙瘩借住他們家的房子,四間半新的房,姜疙瘩帶著老婆孩子住了進去,算是有了家了。
幾年前的春節,我回家給母親上墳,剛一開啟老屋,姜疙瘩便一晃一晃出現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那便是他的老婆孩子。那男孩儼然又是一個「小姜疙瘩」,果然,姜疙瘩一本正經地給我介紹:「這是你九奶奶和你小叔。」那女人雖不漂亮,但是臉盤還挺清秀的,梳著長長的辮子,尤其是眉宇間的溫順和善良,讓人頓生好感。姜疙瘩在屋裡巡視了一圈兒,還倚老賣老地罵我幾句,摸摸桌子椅子,讓我看上面厚厚的灰塵,又把牆上掛著的鋤頭拿下來比畫了一番。「看看,都生鏽了,多可惜!」我看他戀戀的樣子,便把這些都送給了他,他高興得不得了,讓老婆扛著鋤頭,自己拎著桌子椅子,胳膊裡夾著我送他的一些零碎東西走了,臨走前還邀請我到他家去坐。看著一家人遠去的背影,我禁不住想笑,又有些說不出的辛酸。
第二天我去了姜疙瘩家,姜疙瘩正在門口磨昨天拿走的那把鋤頭。大概沒想到我真會去,看到我,他顯得很意外,怔了片刻。醒悟過來後,非常高興地大聲招呼女人,讓她給我搬座、倒茶,自己蹲在火爐邊,卷著旱菸吸。這時的姜疙瘩非常安詳沉穩,頗有一家之主的派頭,和平常在外給人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我打量著他們的家,收拾得非常乾淨,從我家拿來的小桌子上擺著一個小電視,上面還搭著一塊紅絲絨布。女人坐在床邊織毛衣,和平常人家一樣,牆上掛著成串的辣椒、玉米、大蒜、農具,溫馨,富足,踏實。
姜疙瘩在鎮上的一家煤站打煤球,每打一噸給二十塊。好的時候,一天能掙上三十多塊錢。六十多歲的人了,每天早晨五更便爬起來到鎮上幹活,中午又慌慌張張趕回家吃飯。他從來沒在街上下過館子,只不過添了愛喝酒的毛病,自己又買不起,只好在熟人家混喝。
一天,我在門口閒坐,遠遠看見一個矮胖的身影推著腳踏車走過去,那不是姜疙瘩的老婆嗎?我幾步跑過去,喊了一聲,果然是我們的九奶奶。她的長辮子已經剪了,車子後面還坐著一個小女孩,噢,又給姜疙瘩添了一個小閨女。小姑娘扎著蝴蝶結,穿著小裙子,頭型非常勻稱,沒有了姜疙瘩的「疙瘩」,九奶奶還在座上支了一把花傘給她遮陽。九奶奶比以前話要多了,不停地叨嘮著她的兒子如何不聽話,不好好學習,計劃生育還追著屁股要罰款,又埋怨姜疙瘩愛喝酒,我聽著,心中竟有說不出的感動。
可是他又能撐多久呢?也許這並不是難題,故鄉的人世世代代面對種種困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切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平平常常的事情,總會過去的。
我在夏天的那一感嘆彷彿成了讖言。姜疙瘩年輕的老婆和別人好上了。那人年輕,四十多歲,也是農村的老單身漢,近些年在外面打工,手裡有點錢。不知什麼時候,倆人混在一起,在農村,像姜疙瘩夫妻這種老夫少妻,女性一般都是別的單身漢調戲和覬覦的物件。老婆一直要離婚,姜疙瘩不願意,老婆就跟著那個人跑了。冬天的一個晚上,喝醉酒的姜疙瘩被車撞死了。就在往鎮上走的那個街道拐角處,拐角太陡,幾乎每隔幾年就有村裡人在那個拐角被車撞死。知道姜疙瘩死了,她老婆回來大哭了一場,料理了喪事。家族裡的人告訴她,撞車的人賠償了兩萬塊錢,放在村支書那裡,她想花的時候必須經過家族的同意。後來她帶著兩個孩子走了。
現在,有梁家人商量著把「小姜疙瘩」再要過來,畢竟,那是姜疙瘩的根。但是,要過來誰管?沒有人願意攬這破事兒。於是,也就不了了之。
清道哥:我這支書幹了一輩子,可自己的家都沒管好
清道哥的家,將近四分地,依公路而建。左邊不遠處是20世紀80年代村子裡最大的企業——梁莊煤礦建設有限公司(簡稱煤建),最興盛的時候,方圓幾十裡的人都從這裡拉煤,每天運煤的大型卡車來來往往,還有普通農戶拉著一串串架子車川流不息。我們小時候放學經常去那個大院子,高聳的黑色煤山,對於我們這群小孩有著別樣的吸引力,我們看著巨大的機器在那裡吊煤、剷煤,看人們的白毛巾一把下去變成黑毛巾。我們在那裡捉迷藏,在煤堆的周邊亂蹭。圍繞著煤建,形成了一系列小型的商業小店:飯店、小幹店、百貨商品店、澡堂等等,而生意最好的無疑是飯店。清道哥的手藝也是在那時候練成的。
早年,這裡並沒有房子,這塊地也不是田地,而是一片大坑塘。每到夏秋交季之時,坑塘里長滿黑色、清甜、肥美的大菱角。經過鍥而不捨的填埋,坑塘上面終於蓋出了一排排房子。當然,這樣臨公路的地段不是誰想填就能填的。現在這裡的房子依次是清道哥家、會計家、隊長家,還有其他一些做生意的村戶。作為支書,毫無疑問,他所佔據的是當年村裡最好的位置。那裡面有清道哥一車土一車沙慢慢填坑的辛苦。現在,煤建早就破產了,連那個院子都不見了蹤跡,清道哥的房子也有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看起來有些荒涼,只有門口的平整與寬闊默默顯示著昔日的繁華。
我們去的時候,面龐清秀、眼睛混濁的嫂子正在後院灶臺燒茶。她前年得了乳腺癌,雙乳切除,在大姐醫院做的手術。大姐一去,她就撩開自己的衣服讓大姐看,也不管是否有外人。嫂子還留著那兩條標誌性的大辮子,但髮質已經枯黃,沒有任何光澤,毛蓬蓬的,配著她不停眨巴、溢著眼屎的眼睛,更見蒼老,有一種滑稽的哀傷。前院的房子是他們的百貨店,上面的貨架落滿了灰塵,幾乎沒有什麼貨品。中間的院子種一些絲瓜,瓜秧雜亂地到處爬著,自來水井旁有一片溼地,一群雞鴨在上面啄食。悶熱的中午,淡淡的臭味瀰漫了整個院子。一條狗呼嘯來去,把雞鴨嚇得到處亂飛,雞毛撲稜了一地。開放式的廚房位於院子的角落裡,鍋臺很低,水缸、菜、麵粉和其他一些雜物隨意擺放著,雞和鴨隨時可以跳上去。
清道哥讓我們看他準備的午餐,他已經下油鍋炸了魚塊、雞腿、青椒塞肉餡、小酥肉等八個葷菜,全是炸的菜,吃的時候再燴一下就可以了。這是我們那裡待客的最高規格。還有十來個做好的素菜、冷盤,只等上桌。我不相信這是他在短短一小時內弄出來的,他大笑:「別瞧不起你道娃兒哥,做幾桌子菜,待三五十個客還是沒問題的,前天這裡還辦了三桌酒席,是村裡的訂婚相親宴。」父親在一旁說:「這可是你清道哥現在的大收入,要不是,他賭的錢從哪兒來?」
「從哪兒來?!」清道哥很不服氣,「我有三個養雞場,隨便賣點雞蛋,賣些雞子,哪兒不是錢?」父親回道:「三個養雞場,哪一個是你的?能得不輕,別看都是你弄的,現在你敢去把雞蛋拿出來一個試試?」清道哥立馬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賭氣般地低聲說:「我今年也要多養點雞。」
我這才明白一些,清道哥共有三個兒子,現在有三個兒媳、五個孫子孫女。兒子們剛結婚的時候,他把三個養雞場分給了兒子,一家一個,不偏不倚。但是,為養雞場的大小、位置的好壞,三個兒媳對他都有意見,相互之間也鬧到幾乎不說話的地步。清道哥因為失去了對養雞場的掌控權,沒有了經濟來源,也就失去了說話權,經常被兒媳們白眼來去,他也說不出話來。
後院是一個兩層小樓,樓上樓下,共十二間房。清道哥很得意地告訴我,這都是他親自設計的,三個兒子,一個兒子兩間房,誰也不偏不向。但是,這六間房都是空著的,兒子們沒有一個過來住。一方面是有矛盾,兒媳不願意住;另一方面,養雞場也需要人看,所以,兒子們的家基本上都在養雞場。道娃兒哥蓋的「城堡」顯得空空蕩蕩。
雖然如此,清道哥仍然很自豪,他為兒子們辦下了這家業。他讓我和姐姐到後面大兒子的養雞場去看看,順便拔一些時令蔬菜。
養雞場在通往河道旁的莊稼地裡,剛走近那裡,一股惡臭就隨著風吹了過來,路邊是一個巨大的蓄糞池,這是養雞場的副產品。雖然蓄糞池上面有蓋子,但是仍然無法阻擋這股臭味在空中飄散,道娃兒哥說這雞糞很值錢,附近有養魚的搶著來拉,但不知為什麼,最近來的人少了,糞積在這裡,出不去。
說實話,這是一個不錯的鄉村養雞場,有三四個養雞棚,雞在長條形的籠裡,喂的飼料和水都摻有防止生病的藥物,下面的水泥地也被衝得乾乾淨淨。但是,外面的生存環境卻讓人無法接受,主人的房子就在這養雞場中間,門口拴兩隻大狗,說是為了防盜。兩個小孩在這片惡臭中玩耍,女主人在門口的水井洗菜、洗衣,又把髒水隨手潑在雞糞上。清道哥所說的時令蔬菜也是種在這雞糞之上,踩上去,臭水立即滲了出來。我快快地逃了出來。中午,我還是吃了這裡的「時令蔬菜」,好在還沒有雞糞味兒。
「城堡」的廁所建在院子外面的角落裡,一個很低很小的土坯搭起來的小房子,要彎腰進去才行。門口用一個很短的塑膠布遮擋,蹲下去,能看見裡面的人,但這是家庭自用,所以人們一般不會在意這個問題。裡面的坑池是用磚砌的,上面腳踏的地方也是兩塊磚墊上去,當然,在這些磚的周圍,少不了一些蛆蟲在爬行。每去一次,姐姐總要感嘆,廁所太髒。但是在農村,這已經是好的了。回想起來,北方的村莊,最不堪的往往是廁所。每家房子的側牆旁邊都有一個天然的廁所,像清道哥這樣比較富裕和講究的人家才會挖一個坑池。一般的人家很少有意識,就是在側牆的地上隨便大小便,然後等著自然風乾。小時候最慘痛的記憶莫過於下雨天,側牆的地到處軟乎乎的,都是糞便,找不到下腳的地方,腳尖踮著往裡面走,總會踩上各式「炸彈」。一般都是到家裡有人結婚,或發生重大事件時,這種情況才會有所改變。而那些住在路邊的家庭,低矮的、胡亂搭起的圍牆與房子側牆之間的那個空間就是一個廁所。行人往往可以看到蹲廁人的頭部,隔牆說話是常有的事。而最尷尬的莫過於輩分有別的人路過,因為站起來提褲子是要被路邊的人看到赤白身體的。對於一個剛成年的少女來說,那種尷尬更是讓人終生難忘。
必須承認,一個已經習慣了城市生活的人,無法面對這樣的廁所。城鄉之間無法避免的差距,尤其是這種生活細部的差距也會導致城鄉離散的發生。
上午的飯菜十分豐富,有童年的味道,雖然覺得油太多、過鹹,但是特別香。清道哥講了許多順口溜,每一個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因為來了客人,大兒媳和二兒媳也過來幫忙,很自然地分工,一個洗菜、刷碗、照顧灶臺;另一個負責上菜、端盤子,負責酒桌與廚房的傳遞工作。她們基本上不和我們說話,目光對接的時候,也只是很快就閃過去,很少有表情。鄉村女性的情緒在外人面前是不大顯露的,包裹得很嚴,偶然來到的客人很難窺探到她們之間的內在關係,更找不出矛盾所在。實際上,一旦有矛盾,即使是最善良的女性,也會馬上翻臉,毫不留情地吵架。而需要共同露面的時候,她們也會暫時共同出場,保持和諧的表象。
吃過午飯,茶水泡好。清道哥喝得半醉,紫膛色的臉更顯黑紅,眼神亂飛,不停地大笑。
你想聽我說順口溜,妹子可是笑話我了。這梁莊出個梁清道,喝酒場裡瞎胡鬧。載入史冊可丟人,人家說你胡球順。
那兩年交公糧,糧管所所長老二哥俺倆對勁兒,我上糧管所,可熱鬧。晌午一下班,就在那兒吃飯。吃罷喝罷,編個曲兒胡球出他洋相。我說,二哥,你這兩天在村裡影響不好,你都不聽聽群眾啥議論。老百姓都在說,咱鎮有個所長,交公糧開後門你算白想,交糧去了報杜南(村莊名),那是好壞都能過,要是報杜北(村莊名),好壞一樣不吃虧。一報是梁莊,籤子沒拔就不行。咋,糧管所地盤在杜南,你把那兒的老百姓都維持完,把梁莊人都坑完。所長聽了臉只紅,去,去,來了好煙好酒吸吸喝喝,走了還編個曲兒氣我。
交糧時上面來檢查,他一聽算急了,上上下下胡指揮。我說:「二哥,你說你不好巴結領導,我看你上午跑得像個小張,性質可不一樣。」他急了:「你梁清道胡球扯,人家來了能不髮根煙?」「這一聽市長進了院,二哥出來趕緊喊金殿,麻溜去給‘柺子’說,趕緊停磅別出錯。說,正收糧為啥停磅?注意別叫他出問題,先把秤錘下面那坨泥摳下來。」所長一聽,氣得亂蹦說:「去去,你看你糟蹋多狠,還秤錘糊的泥,下回來了涼水都不叫你喝,靠得
你老二哥,可會編。」實際上,沒那回事,在一塊兒對勁兒,胡球出他洋相。
後來金殿當所長了,那幾個壞貨說,可給新所長也編個曲兒。那有球編哩,「老崔退休換金殿,梁莊交糧超往年,過去交糧報梁莊,籤子沒拔就靠癱,今年交糧報梁莊,就沒有剩下來一家兒。」一聽可都笑開了,新所長表揚得可怪好,不編不編,曲兒可出來了。是不是金殿就比前所長強?強啥強,胡亂出洋相,說笑話哩。
還有那年那電管站的事兒。人們都說:「黨是爹,政府是娘,工商稅務是兩隻狼,還有一隻老虎是電霸王。」村裡抗旱大忙,變壓器燒壞了,自己去買個新的用,這可得罪了電管站的人。這必須得通過他們換,他們能從中使私錢。站長說沒有通過站上買,不給送電了。我就去找站長楊書敏說理,楊書敏說東說西,就是不給送電。我就對他說:「你別說,你們是獨家經營,這樣不合理,別以為農村人對這件事不明白。這管電的下鄉,村裡招待都不一樣,晌午只說招待差,下午生門兒就停電,你這良心背不背?抗旱大忙巴結你,回頭卻還是要停電,去問你們這為啥,看你下回招待還錯不錯。」那站長一聽,氣得亂轉圈,說:「是這,你先回去,回頭我就給你們送電過去。」後來,我就去找局長,局長也叫我先回去,說是他回頭給站長打電話。
我說,俺們回不去,老百姓拈著半截磚,在村頭攔著,抗不了旱,老百姓只打我。一會兒想上縣委去一下,看看這事咋個辦。局長一聽急了,拿起電話就罵楊書敏,不管啥原因,先把電通上。局長說:「你走的時候,也給站長說個感謝話。」感謝誰,那是他應盡的職責,感謝他幹啥?我還沒走到家裡就聽說,楊書敏在院子裡氣得亂蹦!
家裡的事就不說了,這清官難斷家務事,我這支書幹一輩子,家都沒管好,你說窩囊不窩囊?
如果你出生在農村,又生長在農村,你會發現,在那些看似樸素、愚鈍、木訥的腦袋中,常常蘊藏著驚人的幽默感。在大槐樹下的午飯飯場中,在茶館閒聚的喝茶者中,甚至在下地幹活打招呼的過程中,幽默、智慧無所不在。那不時發出的爽朗的、略帶狡猾的、會意的笑聲在鄉村的上空迴響,為沉默的村莊增添著一份生機和活力。
清道哥一口氣說了三個多小時,談起自己編的順口溜,他十分興奮。他把自己對鄉村生活、鄉村政治的理解幾乎以藝術的方式呈現出來,嬉笑怒罵,隨意成篇。以這種民間方式表達對政治、政府的看法,幽默、詼諧,又暗含著抗爭,並且更有力量。但是,在涉及到具體人時,如現任支書、村長的情況時,做村會計的堂叔總是會及時打斷我們的談話。房間另一處的牌場已經支好,另外一個好像長期跟著會計的人早已候在那裡。我們談話的時候,他在外面忙來忙去,幹一些雜活。這是非常常見的鄉村場景,在支書、村長、會計的家裡,總是有這樣的人在幫忙。
清道哥站起來,伸了伸腰,看看牌桌,摩拳擦掌,喝幾口濃茶,又上了趟廁所,作好一切準備。父親已經一聲聲地催,在我們說話的時候,他小睡了一會兒,此時也是精神百倍。我知道,這一戰至少要到晚上。
那一夜,父親打牌打到了夜裡十二點,哥哥去叫了幾次他才回來。父親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這樣熬夜了,但是他的牌癮很大,一坐到牌桌前就不想起來。但是,如果與清道哥相比,那就不值得一提。父親說清道哥是「常輸將軍」,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歡打牌,還常輸,於是有人設局騙他。可是清道哥卻仍然照去不誤,照輸不誤。
父親給我講了一個笑話。說是前段時間清道哥在家裡和老婆吵架,又和三兒媳的孃家人拌了幾句嘴,清道哥提著雞蛋自己上街,消失了好幾天,電話也打不通,他老婆把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找不到。跑來找父親,怕他想不開,萬一自殺了怎麼辦。父親一聽哈哈大笑,說不會,道娃兒要是想不開,這日子就沒人能想開。第四天,清道哥施施然地出現了,原來他到另外一家打牌去了,前兩天贏了,後兩天輸個精光,還欠下一些債。清道哥在一旁聽說他老婆找他,指著他那長辮子的老婆嚷道:「我就是去賣個雞蛋,你到處糟蹋我名聲。」
吵得像鱉血:形容吵得很兇。
胡球:隨意,瞎編,一種語氣修飾詞。
對勁兒:好,交情深。
像個小張: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靠得:捉弄、戲弄之意。有髒話意味,但在鄉村屬於戲謔。
靠癱:完蛋了。
生門兒:想壞點子。
是這: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