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計資料顯示:2000年,抽樣調查17個村9181戶39104人,調查結果顯示:農民從集體統一經營中得到的收入26.89萬元,人均393.7元;家庭經營收入148.21萬元,人均2170元;財產性收入3848元,人均總收入2607.55元,人均純收入1989.39元,人均現金收入1495.54元。至2006年,農民人均純收入為3647元。
——《穰縣縣誌·收入》
梁光正:我沒當過官,「政治」卻處處找我的麻煩
清晨六點左右的時候,父親就已經起床了,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大聲唱著戲文,「胡鳳蓮,站舟船,表家言,悲哀悲嘆,叫一聲,田公子,你細聽俺言——」間或伴隨著「咔咔」的吐痰聲。清晨亮嗓,這是父親幾十年來的老習慣。這是一段悲哀的戲詞,曲調比較慢,如泣如訴,婉轉悠揚,被父親反覆吟唱了幾十年,我們姊妹幾個也爛熟於心,「俺家住在河岸邊,母生下多男並多女,所生俺一女名叫鳳菊,早不幸,老母親把命喪,撇下了俺父女,以打魚度過荒年。清晨起,老父親到大街把魚來賣,碰到盧公子買魚不給俺錢,我的父一聽心中不願,盧公子賽虎拳,將我父兩腿打斷,然後間又重打四十皮鞭,我的父一股氣兒未上來命喪黃泉……」
父親一生熱愛唱戲,他曾得意地說,在他的少年時代,因為嗓子好,扮相好,他差點被一個戲班子帶走,還是因為爺爺堅決反對,才沒有走成。在我年少的時候,寒冷的夜晚,吃過晚飯,一家人早早地躺下,在一盞昏黃的油燈下,父親躺在母親的腳頭,抱著母親冰涼的腳,給她焐暖。我們姊妹躺在另外一張大床上,蓋著破爛單薄的被子,相互擠在一起取暖。這時候,父親開始悠悠唱起:「胡鳳蓮,站舟船——」窗外清冷的月光照進來,悲哀與溫暖也一同流到心裡。這一場景成為我心靈永遠的底色:淒涼、悲傷,但又有難以言傳的溫暖。
我的父親,一個浪漫的農民,一生多情,母親癱瘓八年,父親始終不離不棄,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常年揹著母親到處看病。我們兄弟姊妹六個,從小沒有捱過打,更重要的是,無論家境如何艱難,父親都堅持讓我們上學。在方圓幾十裡的村莊裡,父親有著良好的口碑。
吃過早飯,在父親一連聲的催促中,我們又開始了談話。一個月下來,他對我的訪談產生了巨大的興趣,不斷指點我該去和誰談話,和誰聊天,並追問我最終的思考方向。我讓他談談他的政治鬥爭史,那也是一部村莊的政治鬥爭史。
你說政治是啥。我這一生,沒有當過官,「政治」卻處處找到我。
1966年臘月,農村開始「文化大革命」,老老少少都是紅衛兵,打走資派。生產隊裡的幹部、大隊部裡的人都是走資派。幹部吃喝風,也想起來把他們收拾收拾。官誰不想當一下,是不是?村裡都說我行,就選我當「紅衛兵組長」,後來是大隊「文革委員」。村裡有事,我也去鬥人,鬥保管梁光明,但我斗的都是實事,梁光明恁壞,早該鬥鬥他,打人,還貪汙糧食。那時候,會計梁興建急得給我磕頭。為啥事?寫小紅旗寫反了,「毛主席」三個字寫成倒的了,實際他是無意,人們說他是反對毛澤東。我還在床上睡著,他到家就給我下跪,說是讓我饒了他。1967年7月,「文革委員」被「新文革」推翻了,村裡又成立了一個新組織,說我是保皇派,保那些幹部,開始批鬥我。全都是胡整。
我這才到縣城建築公司找你舅,讓他幫我找個事兒乾乾。建築公司幾個年輕人成立了一個「七一兵團」,整老工人。老工人發現我堅持正義,就與我商量,成立了「八一兵團」,隸屬於「摧資總部」。我是「八一兵團」一號,主要領導大家幹革命。還有一個叫「八一八兵團」的,和我們對立。雙方都打瞎槍,沒有死過人。後來「八一八兵團」勝利,我又算站錯隊了,被打倒,又被「七一兵團」鬥。我就跑了。後來那些人把我的材料送到鄉政府,要給我判刑。所以我後來才反覆逃跑。
1968年「二月黑風」後,與你五舅一塊兒到湖北打棉花被套。6月份回來,又到建築公司跟別人到另外一個地方蓋倉庫,算是潛逃在外。在這期間,無意間碰到一個村裡人,我好吃好喝招待他一頓,讓他回家別說碰見我,結果他回去就給「革命委員會」說了。當時,梁興隆是兵營營長,馬上派人來抓我。我都來不及跑,被捆住往回押。你外婆家是回梁莊的必經要道,當時剛好是7月,走到場裡,人們看見我,對押我的人說,來喝個茶。趁這期間,他們趕緊把我藏到你外婆家裡,他們找不著,給你外婆村的大隊支書說,這裡逃跑個反革命分子,大隊支書也不管。你外婆村裡人說,別再找了,再找就打死你們這些鱉娃兒。
我這算藏了起來,白天不敢回家,鑽到煙地裡,有時候坐在離村莊很遠的樹蔭下,有時候跑到親戚家。正是夏天,那熱得是沒處鑽,特別是煙地,七八月間煙長得正旺,都是半人高,把地蓋得嚴嚴的,不透一絲風。早晨還涼快點兒,一到下午兩三點,那真叫熱呀。我晚上偷偷回去。春生看見了,報告到大隊部。梁興隆馬上組織人去抓我,把王家路口、去菜園的路都堵住,這都是逃跑的必經之路。我從韓家到北崗的那條路跑了。我才跑到公路上,就看見七八個紅衛兵,他們在那裡候著我呢。這下跑不掉了。
1968年的七月初三又被逮回家,那年閏七月。這我記得可清,一輩子都忘不了。梁興隆們說,明天下午到晚上在學校操場上開批鬥會,向主席彙報,說清問題。怕我跑,周圍都佈置有人,看著我。為啥下午開會,實際上是想等到黑,好打你。這你大姐都記得清清楚楚。把我綁到會場上,各個生產隊的積極分子、骨幹分子都坐得滿滿的。「二球」們坐在前頭,梁興隆坐在外邊指揮,你原叔後來跟我說,梁興隆跟他們說打死你也不要緊。幾項罪名:一是搶軍火庫;二是罵毛主席;三是支援劉少奇,都是叫人死的罪名。叫我跪,我堅決不跪。看形勢不對,我就說,我實屬人間敗類,請上級處理。實際錯誤我一點都不承認。李學平跟咱們還是親戚,拿著語錄本打我,把我頭打流血了,渾身烏青。打的人都是積極分子,後來亂了,都打,也看不見是誰。我身上的小布衫撕得一條條,被血染紅了。回去的路上,遠遠有人跟著,走到岔口那兒,看見你媽在那兒等我,看我渾身是血,哭起來了。你媽說軋了麵條,讓我自己做做吃,她就出去了。你媽去找著興隆的媽說:「五媽,你看在一個梁家,也沒出五服的面上,你回來給我七哥說一下,別打得太狠了。」剛好興隆回來,五老婆兒就給興隆說:「當年咱們家不行,回來以後沒吃沒喝,光正家賣饃開油坊,也幫過咱們,光正這個事兒,你們看是啥就是啥,別打得太狠了。」興隆說:「就是要打死他,好揚揚威。你別給我提原先的事兒,那跟我無關。」興隆沒有看見你媽坐在那兒,你媽氣得渾身發抖回來了。
第二天晚上又鬥,這次是要定性。走到學校圍牆那兒,一大群學生娃兒,磚頭瓦片往我身上扔。一到會場上,有人就喊:「打倒梁光正!」還是叫我承認。叫找證明人,編排很多事,說我在哪兒哪兒罵毛主席,編成個框兒。我罵毛主席,學生娃兒們都聽見了。後來,會場把燈吹滅了,磚頭瓦片都打在我身上、胸脯上、臉上,疼了好幾個月。這時,立娃兒他媽說:「興隆,你們說得不對,娃們放學天還沒黑,咋能聽見光正罵毛主席?這不對啊。」興隆一聽,不知道說啥好了,就說,待後處理。那夜算結束了。
後來為啥叫你們每年春節都去看立娃兒媽,就是這個事。大前年,立娃兒媽死,你姐還專門回去送了兩百塊錢,請了一盤響。
這是1968年7月的事。打這以後,停了一段時候,很多人找我瞭解情況。1968年年底,又要清理階級隊伍,大隊部說,你可把你的東西弄清。1969年2月,我又是物件。從2月一直整到麥黃梢兒,把我關在鎮上高中,糧食自己拿,集中去許家吃飯。清理幾個月,啥也沒弄清,又弄個待後處理。回去還不斷找。打過的就兩次,批鬥大大小小几十次。掛個牌子,上面寫著「反革命分子」、「暴亂分子」。後來說是又要運動,安排重活幹。1969年10月,我帶著你大姐跑到新疆找你大伯,臘月間回來。頭天從新疆回來,第二天就被送到「治刁」水庫幹活,到那兒還被批鬥。挖刁河水庫說是疏通河道,挖溝改道,也沒成功,到現在地也毀了,還沒平。萬幸的是,因為一直沒承認錯誤,1970年稍微鬆了點。
1974年春上,因為反對光傑、光勇、光明在村裡橫行霸道,3月間他們在咱們房後打我,打得渾身是血。1975年燒窯。1977年咱們家蓋房子,你妹出生了。1978年才被平反,這一年又出大事。1978年11月15日,梁興隆把咱家門前的路擋住。左邊你二嬸已經把路封住,因為咱們從來都是往右邊走。他現在把右邊路封住,連出路都沒有了,不是讓人沒活路嗎?我拿著榔頭把牆給砸了。然後,就是打架。那一場架,你大姐、你哥都記得清。我拿著菜刀,你哥拿著那個鐵球,你大姐拿著鐵鍁。咱們家的鐵球就是從那時開始立下汗馬功勞。後來告到公社,公社書記肯定向著大隊書記,說我是嚴重的反黨分子,非給他鬥爭到底。我聽說了,公社書記到哪兒開會我跟到哪兒,讓他解決這事兒。最後他煩了,說解決解決,今兒就解決,就派副書記來解決。梁興隆說,那叫光正來我這兒坐坐,我就把牆扒了。我說那不行,他來我這兒坐坐才對,他把我路封住,不讓人活,咋變成我向他道歉?後來又說只讓過人,不讓過車,我說不行。1979年清明這件事基本告一段落。
我這個人就是好抱打不平,看不慣的事兒,就好管,人家叫我「事煩兒」。「吐故納新」的時候,重新選村幹部,梁家幾門之間鬥得厲害。梁光望是咱一個門上的人,為保護他,我早上跑晚上跑,找鄉里工作組,想著是家族的事,是一種義氣。沒有人感謝我,你媽說:「人家老欺負咱,快整死你了,你還跟人家一勢,有沒有臉?」你媽那次真生氣。回你外婆家,我去叫了幾次才回來。
1980年9月16日,你媽生病。因為澆地,興中把咱們的地澆壞了,你媽和他們吵架,興中把你媽推倒在地,手也弄傷了。你媽連氣帶摔,中風了。那年你媽虛歲四十歲。然後就是開始揹著你媽到處治病。
父親提到的很多名詞,像「統購統銷」、「二月黑風」等,我都不甚清楚,但是,父親卻很自然地提起,可見當時的政治對普通老百姓生活的巨大滲透,只不過,他是以一個「破壞者」和「批鬥物件」參與當時的政治。想象著父親為了躲避被抓捕,坐在一眼望不到頭的煙地裡,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四周一片寂靜,炎熱的太陽直照著他。那是怎樣的心情?他如何度過那漫長而又飢餓乾渴的酷暑?從整個村莊來看,六七十年代的政治生活席捲了整個鄉村,但是,其內在的邏輯、心態及操作方式,卻與標準的政治有著根本性的不一樣,村莊內部的家庭恩怨、權力鬥爭、人情近疏都參與其中,它決定著批鬥者的心態及被批鬥者的命運。最終,對父親的批判定性被一個老太太經驗性的一句話給否定了,也恰恰顯示了這場鬥爭內在邏輯的荒誕性。
作為一個「不安分」的鄉村老人,父親經歷了、也參與了中國的當代政治歷史。雖然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但政治卻切切實實地影響著他的人生和家庭。他好鬥和「愛管閒事」的性情使得母親和我們整個一家人受到了傷害,父親的批鬥史也是我們一家的受難史。母親的生病與早逝除了自身身體的原因,跟長年的擔驚受怕也有相當大的關係。但如果我們指責父親傷害了母親,他會非常憤怒地罵我們,認為我們太自私。近幾年雖然有點「晚節不保」(父親終於獲得了村莊權力層的認同,頗有點得意地出入於新舊支書家裡,享受著大家對他的禮遇),然而,一遇到什麼不平事,如村裡的財務問題,哪一家被欺負,不管是不是村裡的、認識不認識的,他的「活力」馬上回來,像年輕時代一樣,替人家到處奔波。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經常在為別人打官司,不管什麼時候,家裡總是一堆人在商量事兒。我上初二時,為幫一家人打官司,那家姐弟在我家住了幾乎兩個月。那時候,家裡基本上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母親還癱瘓在床,父親生意也不做了,和他們一起去跑,找法官,託人情,和村裡幾個要好的人在一塊兒商量。最終,官司也沒贏。提起這件事,父親又罵起來,這不管能行?這些人都壞到底了,沒人治他們會行?這是幾十年來我們經常聽到的話。父親始終不承認,也不認為他的這些行為有什麼不對。
如果撇開他是我「父親」的身份來看父親,我清楚地看到,正是父親這樣對「政治」充滿熱情的人,那些鄉村的「刺頭」、「事煩兒」、「管閒事」的人,維護著鄉村的道德與正義。他們扮演的通常是鄉村知識分子的角色,有一些見識,對權力、對欺上壓下有一種天然的不滿,自覺地打抱不平,拔刀相助。
老支書:選舉給錢都找不來人
梁清道,梁莊的前任支書,五十七歲,長著一張寬闊的、紫膛色的大臉,眼睛裡總是閃著狡黠的光。一個自學成才、優秀的鄉村廚師,一個運籌帷幄的鄉村政治家,一個出口成章、能隨口編順口溜的鄉村能人,一個無可奈何的公公,一個狂熱的賭徒。
他給我講起了梁莊這三十年的政治和權力運作。
農村政策變化可不一樣,前進就在這十五年。原來有個順口溜能說明情況:「隊長對隊長,走路咔咔響,會計對會計,穿著藍咔嘰。隊長有權,會計有錢,撐死保管,餓死社員。」現在年輕人,你看人家腦子有點差,出門就把錢抓。出門打工不中用拿個萬兒八千,中用的掙個三萬兩萬。我埋怨自己退得不早。前幾年我退了,領導照顧,讓我們家大娃兒也當個村幹部,算擦擦我臉上灰。幹這幾十年,只差把世上酒喝完。日他媽呀,想想差般之極。你說有沒有退休工資?有,可有,說出來不怕你笑,你問問他們正幹著的多少錢,兩百塊。我退休,一個月六十八塊錢,再加上保險,一共一百一十六塊。
經濟大包乾,鄉村可完蛋。咱們這個行政村共兩千多人,一人一年頂百十元,每年需向鄉政府交二十八萬元。特產稅也要向老百姓要錢,種辣椒、菸葉都要交錢,村裡的開支還是跟老百姓要,民辦老師的工資、辦公費、招待費都是從土地上提取。沒有企業,一切來自於土地。一畝地來回報稅,不然不夠村集體的開支和上繳。剛開始是誰種地誰掏錢,後來即使不種地,你名下的地也得每畝交五十塊。有許多家兩口子出去打工,乾脆不回來了。村幹部去要,村民也有牴觸,極端的情況就是發生衝突。那時候幹群關係最緊張,真是一步步惡化。在村裡能給群眾說通了,知道這是政府的事,與幹部無關;說不通,還有的要自己搭車收費。群眾最噁心幹部,說:「你們除了要錢,還能幹啥?」特別是1997年以後公辦老師工資也讓基層發,鄉里又攤派到村裡,老師罷工,村民鬧事,鄉幹部也是急得貸款,去借。政策再延長兩年,出現啥情況還不好說。
現在是村村都有外債,多哩,都有幾十萬,主要欠在提留款和超生罰款上。提留款從來沒收齊過,都是村裡墊支。超生罰款按人口比例交錢,咱們村每年得交三四萬,可是村民常年在外,根本不回來,這也得村裡墊支。老百姓也會笑話人,稱村幹部的工作是「催糧要款,刮宮流產」,聽著咱這老臉也是掛不住。
這些主要依靠民間借貸,銀行絕對不借。一分八、二分,高利貸,收提留了再還,導致村裡債務越堆越多。有些信用社也想貸錢,知道這情況,不貸給集體,必須以個人名義貸。支書只好以私人身份去借貸。幾乎每個村都是幹部自己抓、借、貸,來完成任務和應付開支。幹部揹著債,不想幹也不行,幹著,還能生辦法還,不幹,這債全成自己的,那還活不活?有個村支書最後一年借不來了,選舉時被選了下去。他對鄉黨委書記說:「書記,你要是不讓我幹,我上吊在你家門口。」
我自己是堅決不揹債,收上來交,收不上來不交。咱們村裡不欠錢。我派給生產隊,隊裡抓,你生辦法完成。到季了地賣了你再交。土地霸住,一畝地一百塊,你交了讓你種地,不交,不讓種。
咱們村是窮村,別的地方爭一個村長花幾百萬,咱們這個地方是沒人幹。農村的窮隊,要啥沒啥,幹有啥用。選舉是三年一屆。民主是民主,早晚民主都是集中制。村民委員會也有,成員名單也寫在牆上,選舉的規章、制度都有,但只是擺設。不是這制度不好,村民自治肯定好,問題是,治誰呢?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在外打工的人根本不參加意見,選舉給錢都找不來人。咱們行政村共兩千多人,連兩百個人都叫不到,開會只算走走過場。經濟社會,農民一切撲在經濟上,爭官乾的意識並不強。老百姓靠打工有點錢,集體是個空殼,所以也沒人爭。有些村開會比較積極,想參加選舉的人自己掏錢,把在外打工的喊回來,那是因為有利可圖。也有些村別說選舉了,乾脆就是沒有人當,當個村支書還不如出去打工呢!
不過,話說回來,大多數人還是想當,能佔點小便宜,也是個政治榮譽。算是承認,你是個能人。那全是虛榮心。有人說,道娃兒,你村支書幹一輩子,把咱們村弄得要啥沒啥。我說,你說球哩,群眾樓上樓下,我要啥沒啥。這些年,我胡球拾倆糞也掙倆錢,現在是喝一肚子酒精,兩手空空。反過來說,樓上樓下跟我支書也沒關係,那人家都是出門打工。不出門打工,那還不中,在屋光守二畝田,吃飯都艱難。
說到自己的窮苦,清道哥顯得很激動,父親在一旁大笑說:「你娃子別能,說得你好像受屈了一樣,你不當村支書,你能在公路邊蓋那一處房?你養活仨兒子,還辦養雞場?就別在這兒擺窮了!酒你沒少喝,賭你也沒少來,你輸的錢都是哪來的?」清道哥是我們一個門上的,還沒有出五服,平日裡父親和他對話都是連說帶罵,毫不客氣,見清道在我這裡撇清,父親早就按捺不住了。
這我也承認,是沾點光。不過,我乾的時候,一般不去鎮上食堂,減少開支,村裡窮得不得了,你再胡吃,那還行?誰對口有啥事,哪一天哪一日為啥事,月底報銷,一樣樣稽核。不管在家裡招待,還是在食堂,規定多少報多少,超一部分是自己的。我每天都記賬,流水賬。今天在幹啥,跟誰在一塊兒吃飯,都寫得很清。
我當官的經驗是,群眾通情達理的多,不論理的也有,凡事有問題,首先從幹部自身找問題,別先找老百姓。老百姓百分之九十都通情達理,是你幹部沒說到。那年交公糧,有些群眾拒交,我跟去三天,三天嗓子都說啞了。有些群眾有怨言,借交糧可找著機會說說。能解決的我給你解決,解決不了給人家解釋清楚。但是,交公糧是國家的事,該交糧交糧,隨後再處理。借交糧胡鬧,總歸是不對。後來,村裡人都說,早像你這樣,俺們咋會不交糧?該解決解決,該說清說清,有啥說的?
現在的國家政策,對老百姓是夠點了。種地給錢,補七八十塊錢,土地咋能荒?鄉、村兩級不向群眾要錢,並且國家補貼,群眾對上沒有經濟負擔,收成好了多收點,不好了少收點。現在的村幹部職責很簡單,一是宣傳黨的政策,處理計劃生育任務、宅基地、治安、民事糾紛;另外,村支部生辦法引導群眾致富,過去的幹部逼著要錢,現在也變成服務型。一家一戶辦不了的事,村支部幫助把事辦了。
有人說現在的農村新政策,根本不需要村幹部,乾脆取消算了。這絕對行不通,就現實來說還是不適宜,如果那樣,農村的老百姓就真成了一盤散沙。政府與農村肯定有間隔,具體的農村糾紛上面政府解決不了,一是不瞭解情況,村裡的人際關係都很複雜,誰家跟誰家有啥來龍去脈,外人一點都不瞭解,很難處理;二是真假難判,鄉政府不可能直接進入農村。把這層取消了,下面的群眾不成集體了。村裡精簡人可以,但機構不能取消,等於斷線了。一個村千百戶,政府直接工作到戶是不可能的,上面任何工作都無法開展。
咱們這任縣委書記,我是真佩服。第一次開三級幹部會,我聽罷之後說,妥了,咱們縣有指望了。乾的都是實事。人家開會,會場掉個針都能聽見,臺上臺下,鴉雀無聲,理論聯絡實際,土洋結合,深入淺出。說個笑話,別的書記開會只想睡覺,都是套話,沒意思,人家開會連解手都不願去,怕有些話沒聽見。
我熬了五任縣委書記,都沒人家的水平。新官上任,不辦事可有差,沒考慮成熟,一辦就岔氣,勞了民又傷了財。過去各任領導都要搞專案,那年種蘋果,公路兩旁挖得像戰壕一樣,結果一個蘋果也沒有。還有「書記工程」,各鄉都在自己的地上圈個院子,搞專案,腦子一熱,不根據實際情況,強壓硬辦,逞能的浪費百十萬,窩囊的浪費幾十萬,最後長的全是荒草。
現在,搞楊樹經濟,我覺得可靠。領導開群眾動員會。我說,個人感受,兩句話:有腦子種上幾畝楊,十年之後強似小油坊。過去領導都搞特色,最後都勞民傷財,一窮二白。我種十五畝楊樹,一年一棵樹能長一寸,就長八寸粗,幾丈高,就按四百塊錢一方,一棵樹半方,兩百塊,一畝地五十四顆楊樹,那有多少,你們自己算了。比你養兒強,你就是養個好兒,他能給你回報多少?孫兒往家一留,年下回來,給你三五百元,你喜得不得了。不回來一個電話可把你老漢打發了。回來了不是想他爹想他媽,主要是娃子留在家。手裡沒有一分錢,孫兒都不往你身邊跑。手裡攥有四五萬塊錢,也夠你養老了,不找娃兒們麻煩。現在廢地種幾顆楊樹,你老了也安排好了。這個專案,我支援,綠色銀行。
國家政策變了之後,最起碼不存在荒蕪土地。有本事在外打工緻富,沒能力在家種地也不受作難。總的來說,國家政策好,給農民帶來好處,給村幹部也帶來好處,幹群關係也好了,除了給村裡辦好事,不用登門要錢。這個政策過去從來沒有過,開天闢地。現在糾紛也少了。
國家只要強大,這政策就會長遠。好的政策,群眾信任共產黨,共產黨也有凝聚力,說明國家越來越強大。現在老百姓確實得到了好處,國家號召了啥東西,老百姓也願意支援。
肯定也存在問題,再好的社會、再完美的政策也有問題。那遠端教育好是好,給你個電視機,往大隊部一扔,算是回了老家。就是你辦,也沒人去看。歲數大的在家種地,看孫娃兒,忙得頭都抬不起來。不出差子還怪好,一齣事就完了,爺奶承擔不了。你五奶奶現在一提起她那孫子,還是哭。娃子們都是爺爺奶奶看,留守兒童,管不住,沒有幾個想上學的。村裡人精神渙散,死氣沉沉的,現在村裡死人,得找兩個隊,抬棺人才能找齊。這都是問題。
但是,都不急,國家也得慢慢來,恁大個家,也不是一天兩天轉過來的。
其實,在梁莊,清道哥並沒有很強的根基,他父親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上過檯面。上任支書梁興隆下臺後,村裡族人不願意梁興隆的兒子再當支書,硬把清道哥弄上臺,誰也不得罪,誰也沒話說。上臺之後,清道哥顯示出自己的從政才能,各方面關係都處理得挺好,對父親和老貴叔這樣的「老刺頭」尊敬有加,時不時請他們吃個飯,商量點事兒,把幾個老頭兒哄得暈頭轉向。把興隆兒子安排成村長,又把老保管的兒子任命為治安主任,也算讓他們「世襲」了。清道哥在說到這個詞時,很得意。村裡普通群眾雖然有意見,但是,因為這利益他們從來沒有得到過,不知道它的好處到底是什麼,因此,雖然私下裡議論議論,但因為清道哥的「清廉」,大家也沒什麼大動作。
幾十年來,國家對鄉村的政策一直在調整,中間經歷了非常艱難的時期。現在,政府對農村進行全方位的改革,並且,加大了投入的力度和廣度。從表面上看,國家與農民、幹部與群眾的矛盾減輕了,但是,卻也遮蔽了許多本質性的問題。譬如民主程式、村民自治雖然已經喊了三十年,但是,對於一個內陸的小村莊來說,它們依然是很陌生的、概念化的名詞,政治、權利、民主等詞語距離農民還是很遙遠。國家、政府與農民之間缺乏根本性的互動,一種建立在理解、尊重、平等基礎上的互動。鄉村人口的超高流動性是民主政治無法推行的重要原因,家庭的主要成員長年不在家,對村莊、對土地的感情越來越淡漠。出門掙錢是第一要義,至於土地,它不再是農民收入的重要來源,不再是「命根子」,無論政府怎麼折騰,無非就是要稅或不要稅,多要稅或是少要稅,不足以形成一種巨大的牽制力。與此同時,作為一個基本的行政單位,村莊並沒有生產能力、沒有建設專案,也沒有凝聚力吸引它的成員,使他們成為自己的有機組成部分。
現任村支書:讓誰幹這活就是讓誰累死
本來和村裡現任支書見面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回來一月有餘,卻一直沒碰上面,問起老支書,老支書只搖頭,說過去的村支書天天在村裡轉,現在的村支書是天天不知道在哪兒轉,反正是上面,不會朝下面看一眼。這天,到鄉里瞭解一些情況,中午吃飯說起這件事,鄉黨委書記說馬上安排見面。不一會兒,去的人回來說村支書正在鎮上喝酒,據說是調解村裡的宅基地糾紛,花了很大工夫才把雙方當事人叫到一塊兒,他這個中間人不能走,否則,事情就又得從頭開始。鄉黨委書記並不生氣,好像對這樣的事情習以為常。等了約有一個小時左右,我們的村支書韓治景進來了,略有點醉意,看見鄉黨委書記在,半開玩笑地打了個招呼,一看便知關係非常好。看見我,很驚訝地大步上前和我握手,連連說:「從你哥那兒早就知道你回來了,還說啥時候一塊兒吃飯呢。」
韓治景,四十歲左右,瘦長身形,穿著白色短襯衫,一派文弱書生的樣子。眼睛不大,但閃著精明,透著官場的老練和圓熟,說話非常乾脆。接任村支書已有六年,先是做收購糧食生意,現在也兼營修路、修橋,有攪拌機多臺,主要用於出租。
其實說這些,估計你也大致知道。不說大的行政村,光說咱們梁莊自然村,各姓全部加一塊兒,共一千三四百人,三四百戶,人均不到一畝地。經濟方面,主要靠外出務工。啥企業?有倆私人磚廠,從挖土燒磚變成石灰磚。韓家雲龍有個養豬場,前幾年養背時了。這幾年政策好,行情好,老母豬投保險,保險六十塊,個人拿三十塊,政府拿三十塊,最後,保險公司能賠償千把塊。戶下散養的有四十多頭。都是喂飼料,喂草太慢。沒有閒人去割草。為啥養豬少?一家完全投入養豬划不來,老人還要照顧小孩,所以儘管有補助,還是養的少。
咱們現在不是楊樹經濟嗎?村裡河灘地種有六七百畝,我也種五六十畝,最粗已經二十四公分,年年上化肥,一年一棵樹投資得二百五十塊,我覺得收入與種莊稼一樣,只不過是最後弄個總疙瘩。十年以後,按現在的發展,能賣三十萬塊。把投資去掉,能掙十萬塊錢。也就是個定期存款,有個養老錢。
現在種地基本上已經機械化,就這,種地的人還是少,農村勞力已經習慣出去掙錢,很難回來。現在種地國家不收稅,還補貼錢,是好事,但不會形成你說的返鄉潮,那點錢夠啥用,想蓋房子、孩子交學費,還得靠出門打工。但也有新變化,就是原先讓給別人的地又都要回來了,種些簡單的農作物,能收多少是多少,反正不用交錢交糧,多少都是自己的。
按我分析,將來還得走集體化道路,集體化要比散化好,一人一點地,太過分散。集中種,成本降低,勞動力也減少,大型農機工具也能夠充分利用。
咱們這兒的人還是沒那個生意頭腦。掙了錢回來,存在銀行裡,等著有一天蓋房子,只怕錢沒了。銀行存款很多,蓋個閒房子,沒人住,又扔那兒不管了。南方產品豐富,市場發達,家家戶戶都可以加工,有可能去組織做生意。幾個年輕人在一塊兒打工掙點錢,商量著做個啥事,賠了算了。咱這兒根本不行。人心不齊,還沒幹出名堂呢就鬧意見,凡是幾家合夥的,開始可好,稱兄道弟,到最後沒有不結仇的。也有攢了不少錢的,不願再出門,想著幹個啥,可東看西看,下不了決心,怕賠,最後,還是出去了。
現在最難乾的是村幹部,村裡沒錢,社員的錢還不能少,譬如說種楊樹,每個村有指標,讓支書親自抓,月底報賬,村裡墊了三萬多。事是好事兒,可是一成硬性指標就壞事了。說是隻在田頭溝渠種,有些村為了完成指標,也為了省事,就把耕地給毀了,強迫人們種。好事變成壞事了。農村當幹部就是落了一個政治榮譽。村級幹部就是奉獻精神,咱們村修「村村通公路」時用了幾十個人,都要工資,我只好自己墊。圖個啥?
農村幹工作,按書本上幹,按條例幹,肯定幹不成。在法律政策範圍內,各種方法都有。生產隊幹部,工資就三四十塊,我是一百六十八塊錢,全憑人情幹。當幹部的人在村裡必須有一定的辦法,像分地,你正經去分,你弄不成,就得連罵帶哄去弄。也有派副鄉級來,都站在邊兒上,離多遠,不上場,一個月都分不完。這也是你們說的基層經驗,農村經驗。就說今天中午,為啥吃?就你們梁家,前一段下大雨,宅基地石塊被沖走了,弄不清,兩家打起來了,誰都說不通。只好去做工作,由隊裡去設場請吃飯,找村裡會說話的、有威望的去說合,各自讓一步。沒三兩場飯肯定不成,農村這些事都這個樣。老百姓凡事愛挑個理兒,你想讓他信服,必須看是誰說他,得是那個人,否則,能說成的事也說不成。有時候吃飯也鬧事,本來說得好好的,一方誇口說外面有人,另一方一聽,你有本事你找人呀,我還不讓你了,不信你能把我弄到監獄裡。這下好了,前功盡棄。
農村宅基地糾紛是常事,老是有新規劃,但是落實很難。按規劃蓋,如果佔住你的老宅基地一點,只有兩家協商,協商不成,沒有任何辦法,新的規劃很難實行。說是拆舊建新,都是建新的,也不拆舊的。現在老百姓是爺,反正我就是這個樣!眼看他是錯哩,你能咋辦?領導又有任務,你又得完成。當支書是光榮,誰家有紅白喜事,你可以坐到上座。可你要是不送禮,算你完了。來家裡坐的人每天都一群一群,煙茶都供應不起。有時,我都想躲起來,也是癩蛤蟆支床腿,強撐硬勁。村支書就是那出力不討好的角色,不是有人總結了嗎?怎麼說來著:「走南闖北不理你,手裡有錢不甩你,遇到事情他找你,事辦不成他罵你,心裡生氣他告你。」
農村這事兒,會整的還輕鬆點,不會整的,累死了都沒人承情。
還有就是抓信訪,也難死人了。他告得對了,咱們管理,有些眼瞅是瞎告、胡告,也得領回來,回來還得當爺敬,下回他還去。光這一攤事兒,村裡、鄉里、縣裡得花多少錢,這,咱們書記最清楚。要我說,領他幹啥,叫他告去,有理走遍天下,怕他告幹啥?怕他告狀本身也說明咱有問題。領回來敬起來,問題就解決了?他是人,長著兩條腿,你能管住他?
現在公路「村村通」是好事,可也有麻煩。咱村裡修那條路,也是國家出一部分,村裡出一部分,個人再出一部分。有些家住得遠了,不走這條路,不願意掏錢,扣他地也不願意得很。主路現在已經弄完了,也是不配套,還是明下水道,夏天,一下雨,還是蚊子一大堆,臭得不行。叫整的事多得很,關鍵是沒錢。國家撥的錢都是少量的。啥事都需要關係。好在是通過關係能要來一些錢,這才修路,築壩。不過話說回來,國家能有這方面規劃,這已經強多了。
你說梁莊下河那條路賣的錢?我知道有人在背後說,我也不怕啥,反正沒落我自己兜裡一分錢。那條路賣了十七萬四千元,讓他們走大型拉沙車,沙廠人也高興,咱們也得錢了,大車容易傷害路,一旦壓壞,可以修。剩下的部分還可以拿來修村裡的路,這也是好事。村裡人只看到收入的那一部分,沒看到支出的那些。
現在水利上也有好些補貼,農綜開發,國家的錢專項管理,我又跑縣裡要來一些專案,打些井,蓋個電房,大電盤,把高壓線拉到井邊,澆水,磁卡計費。農田灌溉率達到百分百。專案是拉來了,專款專用,我自己還得貼煙錢。現在,農村成年勞動力,大多都在外面,這兩年糧食貴了還有人種,但是回來的還是少。政策是好了,但是那點錢給他也不起啥作用,要不要無所謂的事。
我個人想法啊,不知道對不對,農村搞新農村建設,光補助這一塊,四五十塊加一起,能辦些大事。現在既然國家往下發錢,咱們整個村,按現在的補助,兩千六百八十四畝,能發十來萬,集中在一塊兒,能辦很多事,譬如修路、弄水道。這比發給個人強。
說一千道一萬,關鍵中國大了,農民多了,沒招兒。
在和村支書交流的過程中,鄉黨委書記偶爾也插幾句話,主要目的是阻止村支書說出一些違背政策形勢的話。譬如說到信訪的問題,村支書認為目前的信訪政策很有問題,還沒等支書的話說完,鄉黨委書記就插言,那些信訪的多是老油條,為芝麻大點兒的事成年累月地告,精神都有些偏執了,你給他咋解決他都不滿意,想借機揩油。我並不完全反對鄉黨委書記的話,他在實際經驗中應該會碰到許多案例,但是,他那種輕蔑的、輕視的態度卻讓人無法接受。而村支書雖然因鄉黨委書記的阻止而及時改變自己的話語傾向性,但卻並不絕對的唯唯諾諾,有一種隱約的平等在裡面。
從村支書一進屋兩人的寒暄中可以感覺出,鄉黨委書記和村支書之間的關係並非只是一般意義的上下級關係,幾乎類似於江湖兄弟,具有很強的民間意味。在中國的政治體制中,村支書一級是非常曖昧的政治身份,他不屬於國家幹部,可以隨時變回農民,但是,他又承擔著落實國家政策的重大責任。「村支書算不上是個‘官’,卻是一個大事小事都會有人找的‘大人物’。」村支書雖然仰賴鄉黨委書記才能幹這一職位,但是,他真不想幹了,鄉黨委書記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對於鄉黨委書記而言,他雖然能決定村支書的去留,但卻並沒有絕對的權威,因為村支書並不能因他而升職。要想讓村支書比較聽話,下力氣去執行命令,還得依靠另外的東西,即民間場域裡的一些文化方式和某些利益方面的許諾。這種民間約束力應該說是非常不穩定的。一旦一方不能達到另一方的要求,即有可能失效,併產生變數。
村支書一直在訴苦,這當然有美化自己的傾向,但是,改革開放以來,鄉村的村支書不好乾也是個實際情況,上面要通過他來完成政治、經濟任務,農民有怨氣、有問題也要找他來解決,若非有一定的手腕與勢力,或依靠宗族勢力,是很難有效完成這個任務的。「上面縱有千條線,下面也要靠村支書一根針。」當我這樣給村支書講時,他非常激動,好像找到了知音,進一步講述了自己如何為村裡爭利益,如何為村民排憂解難的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