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2006年,穰縣開放基督教教堂151處,簡易活動堂點多處。有長老3人,傳道員184人,神學院畢業生3人,信徒4萬人。基督教各堂點均建立5人至7人的教務組,制定規章制度和愛國公約,宗教活動正常。
——《2007年穰縣年鑑》
明太爺:我這一輩子算是叫「主」給坑了
明太爺,五十八歲。早年當兵,年輕時英俊瀟灑,從部隊轉業回來,穿著筆挺的黃軍裝,整潔、氣派,曾經是梁莊著名的景緻之一。原來幹了一段運輸,由於老婆信主,到處跑,總不在家,只好放棄跑車,在家給孩子做飯。20世紀90年代在北京修腳踏車,掙了點兒錢,回來在鎮上買了房子,開了一個小修車鋪,一天能賺二十幾塊錢。
你讓我說你大奶奶(明太爺的老婆)信主的事,那可真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我這一輩子算是叫主給坑了,真叫個家破人亡。
你大奶奶,她們主內人都叫她「靈蘭姊妹」。我那倆娃兒從小腦子都好使,上學有希望,我出去跑車,她要出去信主,就把娃兒送到你老三爺那兒(明太爺的父親)。有時候她就不讓他們上學,帶著他們到處跑著信主。到最後,娃們的成績都不好。20世紀80年代那時候咱這兒教會還沒有會堂,你大奶奶會唱,就各個縣到處跑,一跑就十天半月不落家。我說:「既然信主恁好,咋你們那頭兒,韓立挺們一家七八個兒子沒一個有信的。我說,你問問老殿魁,當年立挺們是咋騙他的。老殿魁見人都說:‘我算認清了,印傳單,連一分錢也沒落著。倒是立挺們個個蓋著大院子,吃美喝足。’都是一幫壞貨,坑你們這憨人哩。有雞蛋拿雞蛋,有糧食拿糧食,那時候多可憐,他們發財了,俺們算絕了。能人信主是發財哩,憨人傻子是送錢去哩。你們那些信主的頭們,那娃兒們都開著車,從哪兒來的?他們的錢都是從哪兒來的?不都是從募捐那兒來的。你們往裡捐,他們往外拿,你們知道?啥也不知道,只知道在那兒傻捐,有的還把自己家糧食賣了去捐錢。」
才開始我罵你大奶奶,她沒反應,說自己覺悟高,不和我一般見識。後來我就罵主,罵她她不在乎,罵主她就上了心。
你不掙,誰給你一分?!不管娃們也不管家。娃們長大,也氣得很。有一回,你大奶奶打閨女,打一下,閨女拿頭都往牆上撞,在那兒哭啊,真叫人傷心,原來閨女學習多好,硬生生是家不消停,把學習給耽誤了。
也不知道主到底是啥,前幾年有個婦女掉到水裡,我跳進去把她救了,她不說感謝我,她說感謝主。咱是想不通。今年春上有個實事兒,一個村裡有個老太太,倆外孫跟著她過,閨女、女婿出去打工了。也是信主,那天中午,看著坑裡漂著倆娃兒,急著上教會,就沒吭聲。趕到她回來,才知道,那倆娃兒就是她外孫娃兒。這些都是血的教訓,信主的頭兒就應該提醒,過分講究形式化不對。星期天不管是啥事,非要去,完全失去人性。別說是你的外孫,就是不是你的,你大聲叫兩聲,坑裡掉娃兒了,看有人來,你再走,那不也行?
你大奶奶我是根本管不住,管她只圖生氣。那年蓋房子,正在上樑,屋裡十幾個人,忙得不得了,教會來叫你大奶奶,說要讓她教歌。我說:「都忙成啥,你能不能不去?」你大奶奶說:「我去教會兒歌就回來。」我生氣了,我說:「你今兒教不成,你要敢去我把你腿打斷!你那些信主的姊妹知道咱們蓋房子,有幾個來?都是些圖清閒的懶傢伙。你看看信主的屋裡有幾個乾淨?」結果,你大奶奶還是去教歌了,扔下這一大堆活,一大堆人,我一個人忙。現在想起來還是氣得心口疼。
咱們村裡,平佔家裡的,我四嬸兒,柺子常的老婆,保貴家的,才開始都信,女的多。後來,都不信了,主還要錢,是騙人哩。你大奶奶地位比較高,都尊重她,我說,尊重是尊重,我這家沒有了。離婚鬧了多少年,總算離了,可也算離婚不離家,她回來了還住在這兒。你說叫她住哪兒。
在北京修腳踏車那幾年,也是沒少生氣。閨女生小孩兒,叫她侍候,她還要跑教堂,北京那路,這你知道,那多遠,一個來回得幾個小時。
我從北京回來,才買這個房子。你大奶奶想她的主內姊妹們,也回來了。有一段時間,你大奶奶跑,我也跟著跑,我就想摸摸底,看看主到底好在哪裡。農村的路也不好,我沒事,歲數大了,溝溝坎坎,也能扶一下。我聽了一些,總教會的梁牧師講得就是好,不是這顯靈那顯靈的,而是從思想上改造你。實際是個人,他把自己弄成神。老牧師講出來真是在理,你大奶奶她們那兒,完全是胡編亂造。
後來,咱們鄉里教堂選堂長,讓你大奶奶當副堂長,我堅決反對。我說:「堂長你算幹不成,我是家長,你要是當堂長了,這家都不讓你進。你看這教會里面有幾個好傢伙?都是弄得賬目不清,開支要簽字,一張條籤錯了都要負責任,看你這腦子,平時連家裡賬都管不了,肯定被繞進去。」人家不同意,說你大奶奶德高望重,非讓幹,我說:「那得說明白,要是當個副堂長,他們弄到咋樣,跟你沒關係。靈蘭,你都幹過組長,你看教會有幾個好東西,都是戳七搗八哩。」
明太爺的修車鋪在鎮上非常偏僻的地方,但也算是門面房,前面兩大間是正房,正房後面的樓梯間就是廚房。廚房裡結了一層厚厚的蜘蛛網,煤爐冰涼,看得出已經好久沒生火了。我說:「明太爺,你都咋吃飯?」他說:「早晨吃一碗窩子面,中午、晚上吃涼饃,喝水,夏天吃點涼粉和饃。能把肚子填飽,也不求啥。」
明太爺是父親最好的朋友,實際上父親比他大十幾歲,屬於忘年交的那種。在我小時候,他倆,一度還有原叔,三個人經常徹夜長坐,有時候吃完午飯就過來,晚飯一定回去吃,吃完再過來。夏天坐在我家院子裡,搖著蒲扇,冬天在西屋的角落用玉米稈或樹根燒一個小火堆,總是灰燼已涼還不回去。他們在談些什麼呢?無從知道,或者說些家事,或者談村裡的事。說到不公平的事兒,嗓音會突然提高,罵幾聲。有許多時候,他們甚至不說話,就那樣默默地盯著火光,看著它逐漸暗淡。這是鄉村的友誼,雖然沉默,但同樣深厚、豐富、細膩。
說起和靈蘭大奶奶的婚姻,言談之中,明太爺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理解靈蘭大奶奶何以沉湎其中,幾十年如一日地不要家,只要主。
天黑了,明太爺家的電燈瓦數似乎很低,屋裡昏慘慘的。父親打趣說:「你明太爺一個月的電費還不到一塊錢,把收電費的氣得亂蹦。」明太爺一聽,「撲哧」一下笑了:「成天就知道收電費,我就偏不用,反正晚上也不做活。我也不喜歡看電視,坐在院子乘會兒涼,冬天找人說說閒話,回來就睡了,用電幹啥?」想起年輕時穿著黃軍裝、英俊瀟灑、意氣風發的明太爺,現在竟然成了「吝嗇」的老頭兒,我不禁有些好笑,也心生感慨。
碩大的蚊子在頭上亂飛、腿上亂叮,嗡嗡作響,一拍,手上立馬就是一片血,明太爺拿過來一個小風扇,對著我使勁吹,蚊子也圍著燈光和電扇暈頭暈腦地亂飛,場面很壯觀。明太爺又從床頭摸出一盒清涼油,讓我抹上,都不起效。我很疑惑,不知道明太爺的夜晚是怎麼度過的。
吃完飯,我們移到院子外,繼續談話。
我原先跑長途時,老戰友說,有個知青特別漂亮,咱們去看看,就去了。長得真漂亮。我那時候,長得也真是沒說的,這你爹最清楚。人家也願意跟我,咱就不幹,人得講道德。現在後悔不?後悔啥,這是你的命,再說那時候你大奶奶還沒信主,對我也真不錯。我剛退伍那時候,你大奶奶對我是真好,在地裡做活回去,娃們吃糊湯麵,給我做一大碗撈麵條,下面還臥個雞蛋。做活的衣服不髒,非要洗,說是,男人的衣服女人的臉。這句話我記得可清。有時候氣她氣得沒辦法,想想她也給我說過這些暖心話,就原諒她了。
也有人說,信主,這是好事,只要她高興。我說,不出在你家,光說輕省話,要是你老婆跑三天,回來不打架才算!為這信主,我跑到她孃家,對她爹說,為這倆娃兒,你勸勸靈蘭。她爹說,信主是好事,共產黨支援,我支援。就這一句話,我啥也不說了。從此以後,我連她孃家門邊都不登。你大奶奶信主以後,慢慢把家忘了。閨女也傷心,我們倆在北京吵架,閨女跟她媽說:「媽呀,你要是離婚再嫁了,我都不會認你。」在兒子的婚姻上,你大奶奶主張也要信主哩。兒子說:「信主的,我一個也不要,年輕輕的都信主,肯定是個缺心眼兒。」我說,我只有三條,不要信主的女子,不要當官的女子,不要有錢的女子。第一條最重要。
前幾年,兒子寄回來個電視,我坐骨神經痛,都不能走路。我給你大奶奶說:「你去,你打個電話問問,看寄到了沒有,要不找個人幫著取一下。」那時候她正在教堂演聖劇,天天出去,根本不管。我腿一拐一拐就去了。那時候,我真是眼淚都流出來了,難啊。後來,我對倆娃說,你媽只算生你,養你還是老子。閨女、兒子都結婚了,倆娃孝順,讓我倆別幹了,每月寄六百塊錢給俺們,我說:「不幹也不行,閒著幹啥?可是,再好的生意在我這兒幹不成。一個人咋幹?你媽說走就走,根本幹不成。」
一陣閒談之後,明太爺突然神秘地對父親說:「光正,給你說個事兒,你看咋辦?我拿不準,原來準備進城找你說呢。一個女的,二十七歲,帶著小孩,已經離婚,普通話說得可好。對方‘撥錯’電話,撥到我這兒,我接住了。一說,說對勁兒了。她孃家開一個毛衣小加工廠,父親也是個胡整。她非要來跟我過日子。還說,找個年輕的人家瞧不起她,願意找個老的。」
父親說這八成是「放鴿子」的,哪有恁巧的事。村裡原來不是沒有這樣的事,何坡村的一個表哥娶山西一個姑娘,也是帶著孩子,還在村裡舉行了婚禮。後來說她家裡有事,讓表哥寄了一些錢回去。結婚十來天,出去玩兒,住旅社,把表哥丟在旅社裡,跑了。為此,表哥前後花了萬把塊。
明太爺認為對方騙不住他,來一次就知道了。顯然,他很上心。其實,一直以來,他和靈蘭大奶奶都是離婚不離家。但今年暑假,靈蘭大奶奶從北京回來,就沒來這裡,而是住到了孃家,可能也與這件事有關。此刻,耿直、剛硬、脾氣暴躁的明太爺,就好像一個思春的少年,面紅耳赤,頗有點激動。
將近夜裡十二點的時候,我和父親才回家。明太爺把我們送到家門口,他和父親在後邊一直嘀咕,好像不想讓我聽見。我猜想,肯定是明太爺在向父親討主意。
天黑透了,星星更亮了,小鎮完全靜了下來。偶爾過往的車輛開過,明亮的燈光像閃電般劃過小鎮,過後仍然一片寂靜。
靈蘭:「神」的好兒女
我約到了縣基督教協會會長,他主動要求到我們鎮上教堂與我見面,同時,還讓教堂的堂長約幾位信主的普通群眾過來。會長本人就是牧師,是縣裡教職最高的。牧師並不善於言談,也沒有放開,言談之中很謹慎,可能與鄉黨委書記、其他鄉幹部在場有關。下面這段訪談,其中的回答部分,有牧師本人的,也有其他信主群眾的。
會長好,你信主有多長時候,原因是什麼?穰縣整體的信教情況怎麼樣?就你的經驗而言,大部分人,尤其是農村人為什麼會信主?
我信二三十年了,1978年宗教政策一開放,我就信了。因為患難而信,家庭常年沒辦法生存,最後才走這個路。信了之後,我覺得自己精神變化大。過去在社會上與人交往太過功利,心中要強,信了之後,覺得可以當一個善人,好人。從文化角度是一種修養,從宗教上,它也有利於社會。教會初期開放,1978年以後才落實。穰縣一百五十二個堂點,大致有三四萬信徒。與其他縣市比,還是比較多的,主要是人口基數大,體現了宗教自由的政策。這個大門一開,不僅僅是患難信,而是精神需要來信。過去的理解是因為愚昧無知,現在很有層面的人,像國家退休幹部也有很多人信。自己改造自己,真正做到表裡如一。
在農村,信主的弟兄少,姊妹多,老年人多。這主要還是因為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另外,國家規定,不到18歲不允許信主。但是,18歲之前也不允許入黨,還是公平的。這些年,信徒在不斷增加,現在沒有到處跑著去信主的,國家也不允許有家庭教會,必須到指定的教堂去聚會。
在訪談的過程中,我們鎮上教堂的堂長一直都很用心地聽著,一邊還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堂長,鎮上教堂和教民是怎樣的情況?
咱們鎮上,這個教堂,星期天來禮拜的有四五百人,管八個行政村,這是有規定的,不允許串,各在各的教點。夫妻一塊兒來信的比較多,年輕男子還是比較少,都打工去了。現在農村是「3860部隊」,38指婦女,60指老人。鬧矛盾的也有,有哩軟弱,有哩剛強,這是理解程度不一樣。他們信的靈性都在逐步學習,完善。經是好的,是否能念好,看個人。這是不斷改造的問題。所以,也允許他是壞人。為啥六天勞動,一日閒,這一日就是改造自己。才信就像小孩子,大的原則上的罪過在基督教徒很少,小毛病還是有的。他是個人,不是個神,基督教徒也是人,只是追求一種信仰。譬如想偷而沒偷,也是犯罪,動了意念。宗教是法律的補充,宗教是現實的,講究心靈的束縛,善事不去做,這就是犯罪。
要服從在上掌權的,他們是上帝配備的臣,那是神批准的。
神是慈愛的人,號召人們做好事,譬如《聖經》說,你們要從上到下服從國家。當官的也是神的僕人。信教的人自己要走到前面。個別人不理解。譬如有人譏笑說天不下雨,你們可禱告一下,讓神下點雨。下雨不下雨,是神的安排。當官也是一樣,都是神的安排,公益善良。教一個普通教徒如何順從社會,如何以身作則,多做善事。
信教是輔助國家的。教會的奉獻隨個人意願,想捐多少都行。主要用來修繕教堂、買教材,有時候哪裡有災難,響應國家號召。沒有貪汙受賄的,奉獻還來不及呢。多一個信徒,就多了一個公民,少了一個信徒,就少了一個好公民。
與人接觸中,寧願吃虧。河東陳集有一條大溝,娃們上學不方便,基督徒主動集資,弄一些預製板修橋。基督徒行的是善事,收穫的也是善。有的教民,在開堂的時候,把自己家喂的豬殺了,給大家吃。愛國愛教。
在堂長的回答中,可以感覺出,他試圖把信教與愛國聯絡在一起,以增強它的內在合理性。我又向一直在旁邊給大家服務的大嫂問了一些問題。
大嫂,你為什麼來信主?家裡大哥支援嗎?
我信了三十幾年,我是平安信,沒有理由,沒有條件。以前沒有信,鄰居有信主的,她們講信主的好處,對社會都有益處,做善事,做好事,不做壞事,也能改造自己的脾氣。一信主,自己有個約束,想發脾氣的時候,《聖經》的話語一對照,就不發了。我們家裡那個人不支援,不過也沒有吵過。我在六天內把自己的幹好,騰出一天來教堂,他也沒啥說的。真有事也可以不來。不能來,非要來,那樣神也不喜歡。雙手勞動得來,神也是喜悅的。
你認識明太嗎?
咋不認識,我就是明太經常罵的靈蘭的姊妹。幾十年了,可瞭解他們是咋回事。明太的性格不是個性,太暴躁。他說靈蘭這不好,那不好,靈蘭可是沒說過他一句壞話。你想想靈蘭一家,就知道主的恩典有多大,他們閨女、兒子都在北京買房子,誰有這能力?明太不信,靈蘭是神的好兒女,不爭不辯,所以他才吵。靈蘭那裡有神的愛在裡面,明太不罵爹也不罵媽,光罵神,這她最受不了。他就是找碴,說話就打人。明太其實是太脆弱,他不是想她在信主,他光往壞的地方想。
那明太虐待靈蘭,打她,脾氣來了就罵,還不叫反駁,你說靈蘭咋愛他?他光猜測,不往好處想,光往壞處想,說靈蘭天黑了也往外跑,不幹好事。靈蘭也不對,一打她就跑,男哩沒智紡棉花,女哩沒智回孃家。說不顧生產,都只是藉口。信主也不是天天來,就星期天。再說,現在家裡也沒多少活兒,地少,一到農忙時有收割機,還有短工隊。
我又問會長,有沒有不顧家,或有病不吃藥的信主人?會長說,也有信迷的。不顧家了,不勞動了,成專業了。最後成邪教了。「東方閃電」已經是邪教了。有病不吃藥是少數。但是,也有一種現象,醫院判了死刑的,在教會里好了。會長又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宗教有超自然的行為,這才是宗教。像明太爺和靈蘭大奶奶的事情,會長認為,一個是黨員,一個是基督教徒,本來就是兩個信仰,容易產生衝突。但同時,還都是勞動者。
在村莊裡面,能夠感覺到,人們對信主的人有一種普遍的輕視,她們的行為、語言及方式經常被作為一種笑料談起。譬如父親就認為,信主的人都是又傻、又閒、又窮的人所為,啥也不懂,跟著瞎跑。在問起我們的現任村支書是否讓自己老婆信主時,他非常乾脆地說:「那不行,我不想讓人笑話。那信主的人都是那些老婆兒們,閒哩沒事幹。只是作為一個精神支柱。至於啥信念,誰也不懂得。再說,作為幹部,我不可能叫她信,我非叫她隨大流。」那幾天一直跟著我們的司機,也忍不住發表自己的看法。對於信主的人,他既覺得可笑,有點傻,用他的話說:「日他媽,真不知道那些人從哪兒來那麼大的心勁兒,一群人傻傻的,跪在那兒唸唸有詞,那都是閒哩沒事幹的人。」但同時,又非常尊敬他們,譬如他們村頭的一座橋塌了,那些信主的人看見了,一商量,分頭撿石頭、找木頭、和泥灰,幾天就把橋修好了。他說,那團結勁兒,比單位的人不知好多少倍。
似乎不能用「愚昧」兩個字來簡單評價明太爺對老婆及其「信主」的那種態度。這裡面既涉及到鄉村生產力的實際情況,也還涉及到一個文化習俗的問題和中國鄉村如何看待精神空間的問題。在鄉村,夫妻合作、家庭式分工協作是生活的基本前提,如果捨棄生產而去從事什麼精神活動,會破壞這一模式而使家庭陷入困境,就像明太爺所面臨的問題。從文化層次來看,鄉村,尤其是北方鄉村,高雅的、超出世俗的文化生活是被排斥的,或者說,不屬於這一文化共同體的異質文化被另眼相待,多少有點「精神病」、「不正常」、「怪異」的味道。靈蘭大奶奶在村裡面就是這樣一種形象。要強的明太爺絕不允許自己的老婆成為村裡被取笑的物件,就拼命阻攔大奶奶去「信主」。表面的原因是大奶奶不幫他幹活,實際上是因為他有一種強烈的羞恥感,覺得老婆的行為使自己無法在村裡挺直腰桿。一個村莊,也是一個有生命的整體和有機的網路,身在其中的每個村民都會為自己定位。在這其中,每個人都自覺地扮演著某一角色,這一角色是他自我價值和自我形象的確立,一旦這個形象被破壞,他就會失去基本的心理平衡。
農村的大部分教民,對自己所信的宗教可能並不完全理解(這一現象非常廣泛,我和身邊一些信主的親戚談話,有時特意問她們《聖經》和宗教上的事,她們的回答往往令人啼笑皆非),但她們在其中找到了一種尊嚴、平等和被尊重的感覺,找到一種拯救別人的動力和自我的精神支撐,這是她們在生活中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所以,中國人信教,尤其是北方鄉村的信教,並非是對信仰有多少了解。許多時候,它只是她們為生活的壓抑和精神的貧乏所尋找的避難所,這也是鄉村裡女教民的比例高於男教民的原因。在村莊生活裡面,她們並不敢公開表達,更不敢舒展自己的感覺,因為她們往往被看做是一群沒事幹的人,腦子出了問題,或者,乾脆就是一群傻瓜。
其實,在許多時候,「信主」與生產並不那麼必然有衝突,但當事人都會誇大其與勞動、日常生活之間的矛盾,以此為理由表達自己的不滿。中國的鄉村文化仍然是一種務實文化,踏實地生活,這是第一要義。個人精神需求、夫妻情愛往往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存在,嘲笑、戲謔、迴避是通常的相處方式,很少從容、正面、嚴肅地去敘說或交流。這種壓抑、扭曲精神空間的現象不單存在於家庭內部、夫妻、父子之間,也是鄰里交往的基本模式。
煥嫂子:我是七仙女的命
整整下了兩天的雨。雨水洗刷下的原野清新、乾淨,樹葉、莊稼都綠得發亮,灰暗的天空形成了一個封閉、安靜而又遼闊的世界。而我們就在這時大時小的雨霧中穿行。世界那麼小又那麼無窮無盡,我們像在孤獨中漫遊,又像在無限神秘的大地中探索。公路兩旁的水溝在多年的乾涸之後終於又獲得了新生,河流翻出了巨大的波浪和旋渦,在樹林間遊戲。我彷彿又回到了那溼潤的童年,雨後在小溝渠捉魚,踩水的歡樂和對自然無邪的親近,每個人在此時都是最純潔的。
雨季來了。雖然不是南方,但每年的這個季節總會有十幾天在連續下雨。我喜歡這樣的雨天,雨「嘩嘩」下著,但並不陰暗,灰色的、發亮的天空遼闊、肅穆,給人一種莊嚴與闊大之感。
河坡的樹林是近幾年才栽種的,林間還沒有長出足夠覆蓋地面的草。赤腳踩在沙土路上,細細的、溼溼的砂石輕硌人的腳,微疼微癢,感覺非常舒服。河水「嘩嘩」奔騰而去,充滿力量和嚮往,那巨大的蘆葦叢接受著雨水的沖刷,穩重而又充滿生命力。雨中的河,升騰著霧氣,蒼茫無邊,卻又具有永恆的清新。
河坡地裡散落著許多小屋,基本上都是人們為看守莊稼而建的,在一片片空闊的沙地上,種了許多西瓜和花生,它們最適宜在沙地上種植。偶爾可以看到一兩個身影在西瓜地裡忙碌,估計是在檢查西瓜的情況。這樣的連陰雨對種瓜的人來說,是非常不好的事情。我們在一個開著門的小屋前張望,裡面有一位婦女正在做家務,旁邊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子在玩耍。聽到我們的聲音,那位婦女扭過身來。哥哥笑了起來,這不是煥嫂子嗎?
煥嫂子,今年四十二三歲的樣子,當年和我們村張家小夥子談戀愛,到村裡玩,大家都被她的漂亮震住了,轟動一時。一個農村姑娘,常年下地幹活,但卻皮膚白皙,眼睛黑亮亮的,清澈透明,長髮飄飄,像電影明星似的,走路腿一彈一彈的,韻味十足。唯一的缺點是鼻子過於直削,破壞了臉上的和諧感,但卻讓人感覺出,這是一個有主意和性格堅強的人。事實證明,煥嫂子也的確有主見。在嫁過來之後,她和丈夫就出去打工,先是在小飯館端盤子當小工,丈夫後來當拉麵師傅。經過幾年的經濟積累,他們在天津郊區也開了一家拉麵館,生意非常好,掙了不少錢。在村裡公路邊也蓋了房子,是村裡不多的三層小樓。
唯一的遺憾就是,煥嫂子一直沒生男孩兒。張家是我們村的獨姓,三兄弟,分為三戶,這三兄弟結婚之後所生的都是女孩,在農村,這種情況被稱為「絕戶頭」,被村民們視為一種恥辱。煥嫂子的丈夫是長子,在他們結婚十多年間,前後估計生有五六個女兒,至今仍然沒有兒子。
再打量煥嫂子,輪廓還在,仍然漂亮,只是黑了,瘦了,人顯得很憔悴。問起煥嫂子為什麼在這裡,不是在天津開飯店嗎?煥嫂子笑起來,她已經回來有十來天時間,主要是看病,腰椎疼、頭暈,醫生說是腰椎間盤突出,開了藥,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好的。過幾天就回天津,那邊生意忙,離不開人。這是她婆婆的瓜地,連續下雨,她來看看怎麼樣。聊了一會兒天,我小心翼翼地說起我的想法,煥嫂子非常認真地聽我講著,不時點頭,最後她說,她願意講,這是好事,她自己有時也想著自己這一生,這些事兒,不知道做得對不對。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摟著她乖巧、伶俐的小女兒,煥嫂子給我講起了她生孩子的故事。
我就想生個兒子。張家這一大家,兄弟三個,沒有一個男娃兒,人太單了,我得生一個,無論如何也得有一個。
女娃兒我也喜歡得很,是我的貼心小棉襖,你看我這小閨女,多可愛,我稀罕得不得了。當初差點都不要她了。懷她到五個月時,去做b超,一看又是個女孩兒,就想著再引產引掉算了,前面生的那個閨女,剛出生,就被送走了,不知道有多傷心,現在連面都沒見過,還不如沒生下來的好。她姨,俺一個遠方親戚,俺們每次去,都是找她驗的b超,她說你別引了,到時找個好人家,就在咱們縣城裡,想的時候,也可以偷偷去看一下。我一想,閨女也是一條命。引第一個閨女的時候,我多傷心啊,都五個月了,聽說眉眼五臟都有了,可是,前面已經有倆了,我還想要個男孩,不能再要了。就引產引掉了。心裡可難過了,可也沒辦法。後來那兩個,連想也不想,就引掉了。我就是打算生下來,她爸也反對,一是還得好幾個月時間,二是怕到時捨不得,再說,送人了,就不是自己的了,費這心也沒啥用。
她姨這樣一說,我又有些心動。我要求見見那家家長,那一對夫妻,還真是很有修養,比我歲數大不了多少,還年輕著呢,在政府部門上班,兒子已經上大學。我一看,挺喜歡的,就決定生了。但是,人家就是不同意以後認親。那也沒關係,我都想通了,能給閨女送個好人家,也可以。
她是提前生的(煥嫂子說著,憐惜地看一眼身邊的女兒,用手撫摸著她的臉),比預產期早十來天,是個晚上,肚子突然疼了,到醫院不到半個小時就生了。她姨還沒來得及通知那家人。本來,我是不想見閨女的,想著直接送走算了,怕一見受不了。可她在那兒哭啊哭的,嗓子都哭啞了,那家人還沒到。我怕她哭出事兒來,就讓護士抱過來,我哄一下。誰知道,剛挨著我,她就不哭了。我扒開包裹,小傢伙粉裡透白,睜著大眼睛看我。我一下子心軟了,就決定不送了。後來,那對夫妻來了,一看長得漂亮,就特別想要,給我送禮,還答應以後讓認親,我說啥也捨不得,她姨也氣得不得了,為這,她還得罪了那家人。你看,幸虧沒送人,這小傢伙跟我親得很,懂事得不得了。
說實話,以後我老了,就指望這幾個閨女。閨女好,心細,嫁人了還會顧孃家。兒子有啥好哩,我清楚得很,你看看,農村有哪個兒子結婚後顧自己老孃?不是不孝順,自己一家人還過不成呢,最好的也不過就是給父母點錢花花,真正能心疼父母的,能陪在身邊說上兩句話的,還是閨女。這我心裡很清楚。但是,我還是想要個男娃兒,還得有個根兒。你張哥也想要,他是個悶葫蘆,嘴上不說,他也看到我這些年受的罪了,知道求兒求不來了。但他有時那嘆氣聲,真讓人洩氣。過年回家,那神情好像沒兒子短別人一截似的,看著難受。人家都以為俺們想要男孩,就是想著自己的錢、房子沒人繼承,其實不是這樣,就是覺得得有個男孩,一個大家庭,兄弟三個,連個男孩都沒有,別人笑話,自己也心不甘。
你說身體受損傷沒有?也沒啥,咱們的爹媽哪一個不是生四五個的,也不見得就咋樣了,女人生小孩,是天生的,不會有啥影響。不過,歲數大了,這幾年身體也開始有毛病了,不敢累著。三個閨女,老大老二上初中了,她們奶奶幫著看,現在住校,星期天回家住一下。這個小的跟著我們在天津,她一點兒不費事。平時,飯店我也有請人,我主要管收錢、採買,不是很累,就是離不開。
早十來年,家裡窮,生第二個閨女時,計劃生育管得嚴,很多人都快生了,還被抓去引產。萬明老婆離生還有二十幾天,想著沒事,不會恁倒霉。還想著就是抓住了,都快生了,應該不會恁絕情吧。那最後不也被拉去做手術了嗎?就是現在,萬明老婆想起來還流眼淚,好端端一個娃兒,硬是被弄死了。俺們跑得遠,新疆、甘肅都去過,你張哥出去幹活,我在租的小房子裡就不敢出門。家裡把她奶奶抓去關了好多天,罰款拿不出來,差點把老房子都賣了,最後還是在我孃家借到錢,人才放出來,真是難哪!後來到天津才算安定下來。現在農村管得鬆了,也讓生二胎了。說老實話,真超生的也不多。現在養孩子成本高了,再生,也養不起,也沒時間養。
還有個事,我還是給你說說吧。我這次回來,算了一命,算命先生說,我命中是七仙女的命,要湊夠七仙女之後,才有男孩。我一想,連引掉的,我不剛好夠七個了嗎?要是再懷孕,不就應該是個男孩了嗎?我想著,我再最後試一次,歲數大了,再拖,就生不了。要是再不是,我就死了這條心了。你說,我生不生?我還沒有給你張哥說呢。
望著漂亮、坦然、爽朗的煥嫂子,我似乎有些迷惑,煥嫂子絕對是有見識的女人,做事情的方式,對事物的看法,對現代世界的認識,包括她講到在天津做生意的理念,都很具有前瞻性。但是,在生男孩的問題上,似乎沒有道理可言。她反覆提到,她就是想生個男孩,不是因為落後觀念,而是想要。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煥嫂子共生了七個女兒,三個留下,三個引產,一個送人。如果以現在的文明觀念,以一個有知識的城市居民的視野來看,這樣的生育大戰似乎是殘忍的。
對於一位鄉村女性來說,生育是伴隨著對生命的破壞與輕視而發生的。當懷孕、引產,再懷孕、再引產,變為一種常態的時候,那種母親的神聖感和喜悅感會變得非常淡,到最後,從被迫變為自願,從痛苦變為麻木,進而成為一種內在的自我要求。彷彿不達到這一目的,人生就不完整,任務就沒完成。
但是,情形也在慢慢發生變化,農村生多胎的越來越少。按清道哥的觀點,在農村,頭胎是男娃兒,一般都不急著生二胎,或是抱養個小女孩。二胎又是男娃,都哇一聲,氣得不得了,咋了?養不起。如果第一胎是女孩,大多數人還是想再生個男孩,別絕了後就行。生三胎的現在幾乎沒有。真要想生,你再罰,還是有辦法生出來。計劃生育政策本身並沒有形成約束力,反而是經濟約束著人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