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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農村的「新道德」之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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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時真的充滿不可思議的韌性,眼前的煥嫂子健康、開朗,所有的傷害與痛苦都被自我吸收並消化,或者被主動遮蔽掉。她向哥哥打聽,城裡哪所寄宿學校好,哪一個老師的班學習好,她的大女兒已經上初三,想考縣裡第一高中,煥嫂子對她抱的希望很大。我問她,知不知道天津的「移民政策」,只要在那裡買房,就可以落戶口,孩子可以在那裡上學,並考大學,天津整體的分數要比河南低得多。她很驚異,還有這樣的政策?她從來都不知道,她在天津,清晨五點起床,晚上十一點之前從來沒有睡過覺,每天忙碌,很少看電視、看報紙。我想,即使偶爾看到這樣的新聞,他們也會覺得與自己無關,就像即使生活在天津,「天津」這一名詞也與他們無關一樣。他們所有的注意力和努力的點還在自己的家鄉。在瞭解到天津買一座房子大約要花四五十萬時,煥嫂子又釋然了,她根本買不起,前些年掙的錢全蓋房了,現在手裡最多也就十來萬的樣子,根本買不起。看著煥嫂子的表情,我有點難過,她的釋然是因為她買不起,她可以不做「非分之想」了。

已經快中午了,又下起濛濛細雨,煥嫂子鎖上門,帶著她的小閨女,和我們一塊回村裡。小姑娘真的很乖,一雙黑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警惕地看著我,一邊緊緊拉著媽媽的手。想著她剛出生時,看到煥嫂子時戛然而止的哭聲,真的精靈極了。也許,她早已預感到自己要被母親拋棄,想以這哭聲來反抗並感動母親。她成功了。

回到哥哥家,發現雨水浩浩蕩蕩地在馬路上奔騰,下水道不暢通,水沒有地方流,只有在街道上漫溢。即使是鎮上,也沒有完整的下水管道。只有一些非常淺,並且窄的通道,上面用石板隨便蓋著,生活垃圾、髒水、泥沙、石子都會漏到裡面,時常被堵塞。一到下雨,問題就出來了,各種髒東西都泛了出來,散發著強烈的臭味。

巧玉:回來送前夫一程

幾年前,梁莊村出了一則大新聞:韓家巧玉和梁家萬青一塊兒跑了。跑到深圳,巧玉在廠裡做計件工,萬青騎三輪車。同村的人也有在那裡打工的,他們也不避諱,就住到了一起。留下巧玉的丈夫明在梁莊村裡咆哮如雷,從村東罵到村西,從村南罵到村北。幾個月後,他帶著幾個同族兄弟去深圳抓巧玉,十幾天之後,卻一個個灰頭土臉地回來,聽說還是巧玉幫他們買的火車票。

韓家巧玉本不姓韓,在她三歲時,她的寡婦媽帶著她嫁到了韓家,就跟著姓韓了。巧玉家裡可憐,巧玉的繼父是村裡有名的老實疙瘩,沉默寡言,掙不來錢,糧食也不夠吃,全靠巧玉的寡婦媽暗地裡跟村裡村外一些單身漢做些勾當,換些糧食、糧票或錢,雖說是暗地裡,村裡人也都知道。因此,巧玉家在梁莊村名聲很不好,她們也自動不與村裡人打交道,尤其是巧玉的媽,面部表情很木訥,路上相遇,遠遠瞥上一眼,表情很嚴峻,或者很警惕,然後就低下頭繼續走路,一語不發。在我的印象中,她們的存在很怪異,村裡人也幾乎不談起她們,好像她們完全不存在似的。

巧玉長大了,一直低眉順眼的她個子長得特別高,也很豐滿,細長的眼睛,配在她善良的長臉龐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與光彩。再加上她那永遠手足無措的慌亂與緊張勁兒,有一種異樣的可愛。韓家小夥子明開始追求巧玉,明家是村裡有名的富裕戶,父親是村幹部,家裡有磨面機、榨油機,還有一個代銷點。巧玉輟學之後,就在明家的磨房裡幫忙,每個月給點錢,有時還可以把一些小麥麩子拿回家。據村裡人們說,這也是因為巧玉媽和明的父親之間有些說不清的關係,明的父親通過這種方式間接地接濟巧玉一家的生活。

明的父親堅決反對自己的兒子和巧玉談戀愛,有幾年時間裡,明的父親通過打、罵、軟禁等多種方式表示自己反對的決心,而明也總是通過忍、吵或逃跑的方式來顯示自己非巧玉不娶的決心。最後,明和巧玉在村東頭的一間破房子裡結婚了。沒有得到父親的祝福,只有巧玉的母親悄無聲息地替女兒準備了幾套被褥和廚房的必備用品。這在梁莊村是一則新聞,同村人,又都姓韓,結婚的非常少見。但畢竟,巧玉不是真正的韓姓人,大家議論一段時間,在習慣了他們在村裡同出同進後,也逐漸接受了他們。

他們生了一兒一女,還蓋了新房,除了明的脾氣火暴以及時不時對巧玉的暴打外,日子還算過得去。

記不清是哪一年的事情了,在一段時間內,我和小妹忽然經常出入巧玉家,她善良的長臉龐,細長的眼睛,溫柔的笑意,輕柔的聲音,對沒有得到過母愛的我們倆來說,充滿了魅力。一到她家,她總是給我們拿出各種零食,還倒上茶。坐在堂屋的一張破圈椅上,和我們說話。由於身材高大,她的背略微有點駝,坐下來以後,顯得更駝了。她的手特別大,特別闊,在不經意的抬手之間,似乎能夠把我們攏過去,攏到她身邊,給我們一種奇怪的安全感。我完全不記得我們都說了什麼話,也非常奇怪,一個三十歲左右、有兩個孩子、整天下地幹活的婦女,和兩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會有什麼樣的共同話題。我只記得,我們倆每次都是坐好久,吃好些東西,或者,有時也在她家吃午飯,然後,幸福地、做夢一般地回家了。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一種充溢心間的幸福感和安全感。

誰也不知道巧玉和萬青是什麼時候聯絡上的。我的堂哥萬青,和村裡其他男人一樣,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農忙和春節時回來。後來老婆病死,他出外打工的時間減少,在家裡照顧兩個孩子。萬青聰明,愛說俏皮話,在村裡是活躍分子,巧玉低眉順眼,很少出入公共場合。他們連碰面的時間都沒有。用村裡人的話說,還真不知道他們咋對上眼的,同村男子一塊兒到巧玉家找明玩耍、打牌、看電視、喝酒、聊天,巧玉往往在做完飯端上之後,就在廚房裡待著,很少主動和男人們打招呼,也不像村裡其他那些已婚婦女一樣,和男人亂開玩笑。

在以後的幾年裡,巧玉和萬青從偷偷摸摸到半公開,這期間,巧玉挨有多少打,似乎已經數不清了,梁莊村的人們對巧玉家裡每隔十天半個月發出的慘叫聲見怪不怪,只不過,原來人們是罵明,有的還前去拉架,現在只是搖搖頭,苦笑一下。巧玉年老色衰的寡婦媽被再次提起,還是那句古老的話:「有其母必有其女」。

巧玉和萬青在深圳紮下根,幾年沒有回來。後來,巧玉的大女兒和萬青的兩個孩子也到深圳打工,他們像一家人一樣住在一起,過起了小日子。明知道巧玉在哪兒,也知道閨女去跟了她媽,但是,非常奇怪的是,他卻並沒有再去找。時間一久,明的落魄模樣就顯出來了,一個剛硬、火暴性格的人逐漸變成整天沉默寡言、埋頭幹活的莊稼漢。一年春節,他終於和巧玉辦了離婚手續。

也就是他們離婚的第二年,明被診斷得了腦血栓,中風在床。在兒子打電話到深圳的當天晚上,巧玉和萬青就買了回家的火車票。他們重又回到梁莊村,並不只是簡單地探望一下明,而是長住了下來。巧玉和萬青開始認認真真地服侍明,巧玉住在明家裡,負責照顧病人,收拾家務;萬青住在自己家裡,種兩家的地,農閒時在鎮上打點短工。在明需要打針複診的日子,萬青推著三輪車,巧玉跟在旁邊,三人一塊兒去鎮上,或坐車去縣醫院看病。一時間,他們三人成了方圓幾十裡的風景,背後議論無數。一年之後,明去世了,萬青把明的房子修繕了一遍,請梁家、韓家的長輩在一起吃了個飯,大意是向大家保證自己不會佔據明的宅基地和房子,這也是人們一直在背後質疑的問題。

在古老的鄉村大地上,只要你真正做出有美德的事情,人們會自然忽略你的其他問題。早就有人背後議論萬青是為了霸佔明的宅基地才回來的,也有人認為他們倆是內疚,因為明的病就是給他們氣下的,但不管怎樣,能夠堅持一年,照顧一個臭氣熏天的、已經不相干的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巧玉的誠懇與低調使她逐漸恢復了名聲,而萬青,也因為能夠靈活、公正地處理各種事情,很快得到了韓家族人的諒解。巧玉和萬青,終於成為名正言順的、被人祝福的夫妻。

傍晚的時候,夏日的燥氣下去,有風吹過,經過大媽家門口,聽到了熱鬧的鬨笑聲,循著笑聲進去,意外地發現巧玉和萬青也在家裡,問起,才知道,萬青的兒子要結婚,他們特地從深圳回來辦喜事。巧玉的頭髮還是老樣子,全部向後梳,用一個長髮卡攏住,很老式,像五六十年代婦女的打扮,她年輕時就是如此。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在巧玉頭上的中間部位,有一片是沒有頭髮的,這是剛結婚時,她那火暴脾氣的丈夫給她留下的印記。

巧玉臉紅紅的,驚喜地看著我,遠遠地坐著,背仍然駝在小凳子裡面。她看著我,好像我們之間很陌生,但那驚喜的表情卻又一直掛在臉上,還有一點羞澀,兩隻大手來回對搓著,流露出內心的緊張。看得出她真的很高興看見我,但又因為某種原因,她不敢,或者不好意思向我表示進一步的熱情,就那麼一直遠遠地看著我。我問她什麼時候回來,過得怎麼樣,她也不說話,只是轉向我的堂哥,示意他說,彷彿一切都以他說的為準。我問堂哥,聽別人講,他在深圳還有一個職業,即幫助別人打麻將,替別人支攤兒,輸贏與自己無關,只按時間計費。據說因為堂哥打得好,開始只是偶爾為之,後來就變為專業了。堂哥聽了,哈哈笑起來,這是誰胡編排我?純是出我洋相,要是真打得好,我還騎那三輪車幹啥?!但是,他眼睛一閃而過的狡黠卻又讓人有些疑惑。出去討生活的人,誰沒有秘密?

望著仔細傾聽堂哥說話的巧玉,那個善良、溫柔的女人還在,那雙大手也還在,結結實實的,洋溢著生命力。但這一切,被一種溫順的、服從的天性遮蔽著,只有那些願意接近她、愛她的人才能夠發現。我真的有說不出的激動,甚至想衝過去擁抱她,但我還是忍住了。

趙嫂:現在不管孫子,以後還想不想活

在村頭我和其他幾位老人說著閒話。趙嫂兩口子來了,推著嬰兒手推車,車裡躺著才剛十個月的小孫女。後面跟著倆孫子,一個四歲,一個七歲。嬰兒車的把手上搭著幾塊尿布,隨風飄著,像旗幟一樣,估計是孫女剛尿溼的。一看見我,趙嫂就嚷起來:「你在幹啥?咋到處都看見你。」我笑起來,「趙嫂,不見你幹活,就見你走四方。」話還未落,趙嫂就叫道:「不幹活?我乾的活還少?五六十歲了,養仨小鱉娃兒,你說還少?叫你養一下試試。」趙家大哥不大說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在我的印象中,好像趙家大哥就沒說過話,常年在村裡的磚瓦廠幹活,人乾瘦,臉黑得就像煙燻過一樣。問趙嫂怎麼喂嬰兒車裡的孩子,累不累?爽利的趙嫂開啟了話匣子:

我正經是不按你們城裡的樣子喂。娃兒不到半歲,玉米麵、麵條、南瓜都吃,吃得可歡。孩子他媽打電話說,不讓這樣,不讓那樣,跟著城裡人學。說得可美,自己又不弄。背揹他們眼,我該咋著還是咋著,不按他們那樣兒來。你要跟他們那養法,那就叫弄不成。原先,你們那時候,有病了給娃兒沾點土腥氣,放到地下滾滾,不也就好了。哪像你們現在養孩子那樣子?

他們掙那倆錢算啥!沒有俺們給他看小孩,他們出去個屁?!要不是俺們給他們當不要錢的保姆,算算就是沒掙錢。我給你算算,老大家兩人在一個廠裡,有三千多塊錢,他倆自己租房子住,連吃帶住得花一千多。倆娃兒在鎮上她姑那兒上學,哪個月不得幾百塊錢,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得百十塊錢,一個月最多剩下千把塊,可不就是俺們老兩口的保姆錢。老二家兩人在兩處打工,吃住都在廠裡,一個月還能存上個一千多塊錢,老二媳婦拿得緊得很,一心想著蓋房,也沒說多給俺們點錢。

你以為他們感謝你,感謝個屁!這裡面有啥原因,老人幫他們帶孩子,他們的地老人種著,這等於是交換。他們不管你累不累,想著你種他地也算給你報酬了,也不管種地到底能不能賺到錢。有許多娃們出去打工,孩子撇在家裡,連一分錢都不給。有的老兩口,好幾個孩子,你留我也留,要不,吃虧了。還為誰留得多誰留得少打架,非得把老人撕吃了才行。

你看我這輩子容易不容易?可憐不可憐?才剛把他們拉扯出來,又得照顧他們的娃兒,到死都不得安生。你說不管他?眼看他日子過不去,你能不管?在家裡沒指望,又不讓出去打工,兒媳婦非怪死你。你看農村有哪個敢說不管孫娃兒的?現在不給人家幫忙,想找死,老了還想不想活?咱們隔壁李村,老兩口七十多歲了,四個兒子,兩個閨女,沒有一個養活爹媽。到哪家哪家都不歡迎,最後把兒子們告到法院。不告還可能有碗吃哩,一告倒好了,老兩口連飯都沒人送一口。二兒子把錢摔到他媽面前,說:「你不是稀罕錢嗎?拿去,從此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說完,扭頭就走。那家大兒子好賴還是個國家幹部哩。也不見得咋樣,給爹媽辦個存摺,把法院判的錢匯到存摺上,讓別人捎回去,見都不見。生氣爹媽不顧他面子。現在,那老兩口天天哭,後悔都來不及了。

還有,王營也有這事兒,寡婦把三個兒子拉扯大,把房子、宅基地都分給他們了,到最後,仨兒子個個不願意讓老母親住自己家裡。還都有一番理由,說是媽偏心這個,偏心那個。誰多上兩年學,多花家裡錢,就應該多養活;誰娶媳婦時,媽不願意,少置辦了彩禮;誰自己蓋房,媽也沒出錢。那說頭可多了,聽著都嫌丟人。老婆子嫌丟人,一頭扎井裡,想自己死了算了,結果,被救上來,仨兒子好上幾天,過後還是那樣。最後,大隊支書說,乾脆讓法院判。法院也判了,說是老母親輪流住兒子家,一家一個月,有病集體掏錢。住到老二家裡,剛照顧完兒媳婦月子,老婆子出去一趟,兒媳婦就隔著牆頭把老婆子的包袱扔了出去,連門都不讓進了,說:「我就不讓住,有本事,還去告去。」老婆子也不敢告,現在到城裡給人當保姆了。過幾年,老得幹不動了,還不知道會咋樣呢?

世道變了,原先是兒媳婦怕惡婆子,現在是婆子怕兒媳婦。有哪個是省油的燈?不把你榨乾就不算完。你辛辛苦苦替她照顧孩子,回來該吵你還吵你,該不養活你,還不養活你。給他們擺一下自己的功,說那是你孫子,你想讓他餓死我也管不著。刻薄得很。

你說小孩跟他媽有隔閡,不可能,還是人家媽親。這小鱉娃們都能死了,他爹媽回來最多五分鐘,就跟他媽親得不得了,前後追著他媽。你稀罕死,一年到頭累死,不抵人家媽回來幾天。你還不知道吧,我還有倆孫兒,跟著他們姑在鎮上上學,把她姑也累得夠嗆。我呢,每週還得給他們蒸饃、軋麵條。

出去打工的日子過得可美啦!小兩口上完班,回來吃吃飯,就能睡覺了,清閒得不得了,俺們這些老骨頭在家幫他們帶小孩。你說,城裡幼兒園又上不起,上學也沒戶口,誰接送?再說在工廠幹活,一天下來,那可不是玩兒哩,累得就不想動,也不願小孩潑煩。你侄兒在那啥膠廠裡幹活,高溫,一天下來,烤得受不了,環境還差,咳嗽得不得了。

你看,這是我那二孫子,一直在生氣,怪汪汪的,想上她姑那兒。但她姑好不容易清淨一下,也不想帶他。這個小女娃子,生下來五個月的時候她媽就走了。這麼長時間了,就沒回來,就看這個年下能不能回來了。

趙嫂一邊「罵」著她的孩子們,一邊晃著嬰兒車,時不時用手摸摸裡面,看孩子尿了沒有。農村留守老人的狀況和城市的老人問題完全不一樣。城市是孤獨問題,而鄉村的老人卻是金錢問題。

農民打工的成本有多高,趙嫂給我們算了一筆賬。如果不是老人當免費保姆,幫忙帶孫子外孫,降低打工者的生活成本,打工掙的那點錢根本不足以支撐生活。另一方面,老人也不敢太多抱怨,因為將來還有個養老問題。所有鄉村老人都是想萬一有一天躺倒在床上,不會動了,不能為人家服務了,指望誰?沒有退休金,又沒有社會保障。你現在不給「人家」養孩子,不努力幹活,將來「萬一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是會有你好看的。農村的觀念,是絕對不會接受不替自己照顧小孩的老人,尤其是在這種需要出去打工才能掙到錢的情況下。

從最直觀的情況來看,兒女也很少有意識,認為父母年齡大了,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他們很自然地尋求父母的幫助。除此,也沒有別的辦法,因為只有父母願意做免費保姆。如果有多個兒子,那這家的老人就要遭罪了,還有個「攀比」問題,如芝嬸和趙嫂都提到的,都是「比著留」,因為你不留,你就吃虧了。即使如此,如趙嫂所言,沒有哪一個農村老人會自己悠哉遊哉,喝著小酒,打著太極拳,眼看著兒女有難處不去管的。趙嫂還比較年輕,農村還有許多已經七十多歲的老兩口也在強撐著為子女服務,他們也會抱怨,兒女也會心疼,但是大家都沒有想過如何改變這種狀況,撐到哪一天是哪一天。在這裡,探討個人的生活、個人的自由,是可笑而不切實際的。

趙嫂熱情地邀我到她家去坐。從外面看,趙嫂家的房子非常一般,但是進到裡面,看一些細節,就能發現主人的精心營造。粗直的圓木屋樑,椽子上面鋪著一層在鄉村極其少見的細竹篾編成的席子,這既起到了加固的作用,同時也隔絕了瓦層上面的灰塵,使得房間顯得雅緻明亮。地上鋪著一層青磚,磚縫用水泥抹得非常平整,整幢屋子整潔、乾淨,這是一個殷實、富足、會過日子的家庭。當我稱讚起房子的時候,趙嫂有些傷感地說:「人家要拆呢!」「人家」就是他的小兒子和小兒媳婦。大兒子已經在路邊買地蓋了一座兩層小樓,小兒子折了一些錢給哥哥,這座房子和宅基地算是分給了小兒子。

又問老兩口將來跟著誰住?趙嫂又是一聲冷笑,「跟著誰?誰也不跟。你別想著給‘人家’侍候兒子閨女了,將來就可以讓‘人家’養你,門兒都沒有。咱也不操那心。我和你趙哥還回到最早的房子裡去,在那兒養老。兒子、閨女高興了看看,給倆錢花,不高興了,只要不罵我倆老不死的就行了。」

原來,在春節裡,趙嫂兩口子和小兒子、小兒媳婦鬧了彆扭,還吵了一架,原因就是這房子。這棟房子是趙哥、趙嫂子兩人一生的心血,也是他們作為家長所擁有的房產和權威的象徵。趙哥前半輩子在村磚瓦廠裡幹活,一磚一瓦地積攢自己蓋房所需要的東西,光是磚、瓦就攢有八年之久。當屬於自己的那窯磚燒出來的時候,趙哥一個人躲在人後哭了起來。房子是1993年蓋起來的,房屋上樑那天,吝嗇的趙嫂、趙哥又是殺雞宰羊,又是放鞭炮敬神,總算蓋房起屋,像個人家了。那時候,趙嫂的女兒師範畢業,回到鎮上教書,兩個兒子雖說沒有上成學,但也都初中畢業,準備出門打工了。趙家的好光景就要開始了。

在趙嫂心裡,他們為小兒子留這個房子,也是想著將來跟小兒子一起過的。小兒子雖然折了一些錢給哥哥,但是,這些錢遠遠不夠再買宅基地的錢。而大兒子之所以同意,也是認為既然老人將來要跟他們過,那現在少拿點錢也是應該的。

但是,今年春節回來,小兒媳婦提出要重新蓋房。在協商的過程中,也暗示將來他們不應該單獨承擔贍養老人的責任,更何況,趙嫂也幫助大兒子看小孩,不應該只有他一家承擔贍養的責任,這就打破了之前的平衡。趙嫂和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彼此之間開始有些隔閡。按照趙嫂的分析,小兒媳婦雖然表面上提出是要再蓋房,實際上就是不想養活他們。把他們蓋的房拆了,連證據都沒有了,真正到爭論的時候,一點底氣都沒有,因為你住的也是人家的房。趙哥在旁邊反駁趙嫂,認為小兒媳婦還沒有那麼惡毒,可能也是嫉妒大哥過得好,房子蓋得好,現在流行蓋平房、小樓房,你這瓦房再好,那不還是瓦房。

在鄉村,經常有這樣的情況,如果有兩個兒子,往往是家產一分兩半,因為農村宅基地比較緊張,一般是其中一個兒子佔用父母的宅基地,另外一個兒子補償一點錢,這等於說父母到最後是瓦無半片、房無半間,只能依靠孩子。在現代觀念裡,這種分配方法似乎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在此過程中,父母的權利被完全剝奪了。但在鄉村,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情況。在一般狀態下,兒子、媳婦出去打工,需要老人照顧孩子和房子,不會產生什麼問題,但一旦兒子、兒媳婦回來,要落葉歸根,問題就出來了。這時候,父母的命運往往是極其淒涼的。

對於老人來說,他們甚至不敢理直氣壯地要求兒子盡傳統的孝道,如和兒子在一塊兒居住,要求得到尊重等等,因為他們沒有給兒子提供更多的經濟支援。兒子年少出去打工,彩禮、結婚、蓋房,全是自己打工掙來的錢,父母根本沒有權利支配。而家族制度的衰落、公共道德監督力的衰退、國家的法律與贍養習俗之間的矛盾,都使得兒子、兒媳婦不把父母放在眼裡。社會學家閻雲翔把這一現象稱之為「父母身份與孝道的世俗化」,傳統的文化機制遭到破壞,孝道觀念失去了文化與社會基礎。兒子、兒媳婦根據市場經濟的新道德觀來對待父母,兩代人之間的關係更多的是一種理性的交換關係,雙方必須相互對等地給予。

在中國文化的深層,有一種本質性的匱乏,即個人性的喪失。由於秩序、經濟和道德的壓力,每個人都處於一種高度壓抑之中,不能理直氣壯地表達自己的情感、需求和個人願望。每個人都在一種扭曲中試圖犧牲自己,成全家人,並且依靠這種犧牲生成一種深刻的情感。一旦這種犧牲不徹底,或中途改變,衝突與裂痕就會產生。在日常狀態中,家庭成員彼此之間沉默、孤獨,好似處於一種愚昧的原始狀態,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這種痛苦沒有體會,只是,每個人都被看不見的繩索捆綁著,無法述說。一旦矛盾爆發,往往極具傷害性。

非常奇怪的是,從趙嫂、五奶奶、芝嬸一些抱怨性的話中,卻仍然可以感受到掩藏在背後的愛與寬容,對兒女,對他們在外面的艱難生活,對身邊這一個個讓他們年老還不得安生的孫子,仍然有一種非常細膩的感情。雖然他們也擔心將來的生活,也擔心兒媳的行為,但更多的時候,他們仍然兢兢業業地伺候孫子,替他們承擔一切。他們不表達,不但對外人,對兒女更不表達。這一切,是屬於地層之下的,被深深埋藏起來,連他們自己也意識不到。鄉村的生命,其韌性之大,是與自然界的生物相等齊的。

趙嫂的廚房裡飄出了一股香味兒,大概是剛燜好的鹹米飯。炒點肉和芹菜,多倒些水,把米放在鍋裡,小火燒煮,二十幾分鍾後停火,再燜上一段時間,非常香的一鍋米飯就好了。在我的童年時代,這種米飯只有在改善生活時才可以吃到,每家一年最多也就做那麼兩三次,因此,我對這香味有獨特的記憶。而現在,這早已是鄉村的家常便飯了。鬱香的炊煙飄出院子,在鄉村的上空散開,氤氳了整個村子。

萬會:在棺材裡把骨灰撒成人形

「老道義」是我的一個大伯,沒有出五服。他為什麼叫「老道義」,說起來也頗有意思。大伯可以算做是我們村最早的大學生,先是在縣城裡的高中教書,後來為支援家鄉建設,被請回來到鎮上高中當了教務主任。雖然頗受學生喜愛,但卻並不受領導的歡迎。他特別喜歡「論理」,倔犟耿直,口頭禪就是「做人要講道義」。學校食堂飯菜不好,學生哪一項收費不合理,甚至,學校中間的路被一些老師的菜地侵佔了,他都會去管。如果領導不管,他就直接去教辦室,或到鄉里去找,不厭其煩,直到問題解決為止。時間長了,人們就背地裡叫他「老道義」。

大伯和他兒子的關係並不好,三個兒子,小兒子考上大學,其他兩個兒子高中畢業後都做了民辦教師。20世紀90年代初,民辦教師轉正的非常多,他們的條件也都夠。但是,每年名額有限,要排名評比,這裡面,講究很多。因為要講「道義」,大伯不去找人說,更不送禮。兒子一說要怎樣,大伯就大罵,說憑良心幹活,該是啥是啥。到最後,倆兒子都沒評上。後來,民辦教師轉正取消了,我的倆本家哥又都成了農民。幾年時間裡,倆本家哥和他父親一直不說話。後來,大伯退休回到村裡住,父子關係才又好一些。

我去大伯家的時候,我的本家哥萬會正在看電視。他家還在村裡面,三間青磚瓦房,大前簷,院子裡鋪的是磚,這在當年也是村裡數一數二的房子。現在,看起來卻有些低矮破敗。大伯的相片供在堂屋的正中間,黑框,上面搭著一個黑綢的花結。

你伯是2004年死的,肺氣腫,要是不死現在多好,還能給我看個門,我好出去幹點活。病了六七年,以前身體就不好。死後在屋裡放了兩天,等你萬安哥回來,為咋出葬,火葬還是土葬,我和你大娘發生了矛盾。

我咋都可以,只要生前孝順就行。可是你伯他不想火化,一直嘮叨著怕疼。村支書來看他,他還給人家講,不要火化他,哪怕出點錢也行。農村人怕成灰,希望有完整的屍首,見不得燒那樣子。

現在偷著埋的多了,出錢就可以完整地埋。一種是把錢直接交給支書,但也不能太明目張膽,另外一種是半夜偷偷埋掉,也不敢哭,閨女來了都不敢哭。本來可以熱鬧一點,請響器,吹吹打打送葬的。這是給了支書一些錢,支書點頭了,半夜抬著棺材,孝子跟在後面,傷心得很了,捂著嘴硬憋氣,就是不敢哭出聲。實際上村裡人也知道,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你說,誰沒有往土裡埋的那一天?

也有背時的,咱們村周家保良,他們沒有火化,把錢給了支書,說可以埋了。棺材剛下到墓坑裡面,還沒有扔土,民政的人去了,也不敢說把錢已經交給支書了,只好又交一千塊錢,算了了。說難聽話,也就是為那倆錢。啥政策不政策,經是正哩,關鍵是念經哩。

我一說火化,你大娘就哭。可是那段時間管得嚴,咱們村成了典型,都在盯著哩。支書也不敢答應,只說,火化也沒啥。最後,你萬安哥回來,他在外面工作,也算是個面上人物,縣裡一些人知道了,也跟過來。這下不火化不行了。

咋辦?又不能違揹你大伯的遺願,後來,就想了個辦法。沒火化以前,就讓陰陽先生把手上指甲、腳上指甲剪掉,儲存起來。火化回來後,把骨灰按人形撒在棺材裡,指甲放在四肢旁,還做一個完整的軀體形狀,這也算是一個囫圇人。實際上棺材一抬,肯定形狀散了,但又能咋辦?只能是去去心意。

拉你大伯去火化的時候,女婿們請了響器,離開村的時候,也放鞭炮,孝子還下來磕頭,也算送行了。現在農村興這樣,火化也擺排場,有錢人家還開一長溜小汽車,把親戚們都拉去。回來再埋,再請吃飯。等於是花兩回錢,費兩回事。

我現在想想心裡都不美氣。心裡明知道,人死了啥都沒有,但一想著要去火化,心裡就難受。後來,到了火葬場,你大伯在床上躺著,頭上蒙著農村用的那種黃紙,不知道為啥,它只往下掉。我拾起來蓋上,一會兒它又掉了。後來才發現,你大伯胳膊壓住了,是不是他嫌疼啊,所以提示我。我就哭了,你大伯是不情願啊。我把他胳膊重又放好,說:「爹,我也是沒辦法,現在政策這樣,你多諒解。」

燒完我去拿骨灰,都是白色的,就像屋裡燒的那種豆稈灰一樣。雖說人埋在地下,也是慢慢朽了,但總想著還是好好的人。現在可好,成了一把灰了,你大娘都哭暈過去了。

這又回來,還得偷偷埋。墳頭是已經挖好了,親戚們也都來了,孝子們跪在那裡,也還有支客,招呼著親戚,來磕頭上禮,但是聲音都很小,孝子們也不敢哭,都憋著,只是抹眼淚。想想你大伯也是可憐,辛苦一輩子,走的時候子女、親戚連送個行都不敢。

啥時候火化能實行開?真是不好說。就現在看,墳地其實跟原來一樣多,只算是裡面人燒了。原來大隊部說,找一片地,蓋個房,按村組來分,骨灰盒拿回來,按死的順序埋,一人一個小格子。但是,這麼些年了,在哪兒哩?在農村,這根本推行不開,猴年馬月也不行,沒這個風俗習慣。

你說那幾年燒墳,事可多哩。咱們村裡你華嫂子,得了失心瘋,這你估計都不知道,華在外邊跟其他女人胡混,把你華嫂子氣傷了。後來掉到坑裡淹死了,偷偷埋了,不知道咋被知道了,墳就被扒了。當時埋了有半個多月,屍體都快化了,執法隊的人用鐵鉤子拉出來,屁股都劃爛了,拉出來人都走樣了。扒的時候,華不在屋,兄弟也不管,沒門了,執法隊只好拉到城裡燒了。後來娃兒回來,才把他媽的骨灰收了。動靜大得很,開車的人都停下來看。

萬會哥坐在椅子上,聲音越講越低,完全沒有了當年給我們講課時的風采。那時候,他,還有萬明哥都是鄉里有些名氣的民辦教師。老高中畢業生,風華正茂,意氣風發,會教學,又負責任,正是他們的努力,才使得梁莊小學的畢業班成績一直在鄉里名列前茅。他對現在的葬喪制度及農村現狀非常不滿,但同時,也只是一種說法而已,他非常消沉,甚至不願意更深地想問題。可以看得出,當年被踢回農村,重又成為農民,對他的打擊非常大。

回到縣城,在和大姐單位的一個人聊天時,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這可是真事兒。那是1994年、1995年的時候,一天我突然接到個通知,叫我帶個口罩下鄉。那次可能有萬把人圍觀,人頭攢動,俺們到一個村裡去挖墳,那時候是剛開始實行火葬制度,有點兒殺雞給猴看的意思。在農村,挖人家祖墳是晦氣事,多少也有點不道德,一般人都不幹這個事。所以,都找那種痞子、無賴,或勞改釋放犯,他們動手,一個政府人員看著。俺們那一組的五個人就是這樣的一個組合,我是組長。

扒的那個墳埋的是個女的,剛死沒多長時間,挖出來的時候,屍體剛腫脹起來,臉腫著,虛白胖大,還有蛆在爬。真是嚇人。屍體就趴在墓坑沿上,沒有人願意再動。然後,澆上汽油,誰去點,是事先說好的,就是那幾個二流子。結果,澆的油太少,人燒了一半,不著了。你不知道那形狀有多難看。就又點一次。那個墳園裡有七八個剛埋的人,都是在那個下午燒的。狼煙四起,那味道,現在想起來,還噁心,想吐。點完之後,又燒了一會兒,我們這些人就走了,也不管燒成什麼樣子。

那真是場面大,人山人海。燒著之後,有些人嫌味道難聞,就跑了。過一會兒,又回來,都想看看是什麼樣子。那些家屬,剛開始哭著、罵著、攔著,被警察擋住了。其他一些地方因為燒墳,還發生了警民衝突。我們那次派去的警察多,沒有鬧起事兒。後來,味道實在難聞,連家屬都堅持不下去了,哭著哭著,都跑了。過一會兒,回來,接著哭,又跑。

現在想想,真是對人不尊重。那幾年為扒墳、燒墳,打架被抓的多得很。這幾年也不嚴了,就罰錢,特別有錢的,直接埋,也是偷偷的。一般都是先火化,再埋。只要你火化了,罰完錢,埋個墳頭也沒人管,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輕省話:不關自己的事,站著說話不腰疼。

聖劇:根據聖經故事改編的短小戲劇。

明太:即上文提到的「明太爺」,大嫂與明太爺是同輩,因此這裡稱為明太。

背揹他們眼:他們沒有看到。

潑煩:麻煩,纏。

背時:倒霉。

支客:北方農村喪禮或喜宴上安排來往親戚座次的人。在葬禮上要特別講禮數,安排座次是一個很有講究的活兒。因此,一般做「支客」的人都是那些在村莊有威信的、能夠服眾、對村裡各家的遠近親戚也比較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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