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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鄉村的未來夢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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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2006年,穰縣新農村建設初見成效。全縣所有行政村實現了通油路。積極推進「村莊整治」,修建道路910公里,治理坑塘179個,興建村級遊園118個、文化茶館300個、沼氣池3800座,安裝有線電視5700戶、太陽能熱水器8700餘臺。投資3400萬元,紮實推進資訊村建設,建設資訊村330個。村級幼兒園、衛生室、商業網點、治安室、村民活動場所等公共服務體系逐步配套完善,村容村貌煥然一新。

——《2007年穰縣政府工作報告》

困在泥淖中的鄉村

清晨起來,有一種沉重和乏力之感。鄉村生活就像一個大泥淖,我總有一種控制不住地想沉下去的感覺,整個精神越來越散。這是一種週而復始的感覺。年年回家之前,總是下定決心多待些時候,但每次都逃跑似的匆匆走了。

我對調查的可能性和有效性產生某種擔憂。雖然直到二十歲才離開家鄉,這段時間也一直和村莊的人們在一起,但是,我卻感到自己似乎無法進入他們的話語系統。鄉村猶如一張大網,綱和目太多,讓我無從下手。

面對芝嬸、五奶奶以及村莊的一些留守老人,我覺得她們的內心是一座深厚的城堡,難以進入。或許,面對我這樣一個外來者,她們自然地處於沉默,我們不處於同一立場,也沒有情感的交融。面對這種情況,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重新回到話題之中,幾乎處於失語狀態。對於她們,我已經是鄉村外部的人,我的思維和他們的思緒總是處於錯位之中。

那一天,在芝嬸家門口,芝嬸五歲的小孫子在浮滿垃圾和綠色水藻的坑塘邊玩兒,兒子哭鬧著也要去,我嚴厲地呵斥兒子,在拉扯孩子的瞬間,我看到芝嬸臉上「明瞭」的笑容,這使我突然間很羞愧。即使你抱著「重回大地」、「重回村莊」的目的,即使你想回到他們中間,但結果卻幾乎是不可能的,你無法摒棄自己的優越感和城鄉生活的差異而帶來的某種嫌棄感。

國家也在作許多努力,有許多政策的確是在關注農村、關心農村,譬如義務教育、種地免稅、各種補貼等。但也正因為如此,這裡面的危機與黑洞也更清晰地顯露出來。義務教育終於得以實施,農民再不用為交書雜費而發愁。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每到開學的時候,就會看見父親走門串戶的身影,他在四處為我們借錢交學費。但是,當真正可以輕鬆上學的時候,孩子上學的熱情、農民讓孩子上學的執著卻不如以前了。中小學教育的規模在不斷地縮小,這固然有人口減少的因素,但另一方面也與鄉村文化氛圍的淡薄有很大關係。小孩無心上學,覺得到十幾歲出去打工就可以了。這形成了一種矛盾狀態,農民拼命打工掙錢,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有條件接受更好的教育,但孩子卻往往不想上學,希望更早地走進打工者的隊伍。

這同時也導致了另一個現象,農村年輕人結婚越來越低齡化。許多家庭害怕子女在外面自己談戀愛,找一個外地的男孩或女孩,將來走親戚麻煩不說,萬一有個矛盾,很難調解,極其容易離婚。村裡幾對離婚的年輕夫婦都是這種狀況,夫妻吵架,說離就離,各回各家,很少有商量回旋的餘地。面對這樣的情況,通常是在孩子出門打工之前,家長就託四鄉八鄰的親戚朋友,為孩子找好物件,訂婚,很快結婚,然後兩人結伴出去打工。至於感情合不合,性格對不對,大家根本沒有考慮。

種地雖然免稅了,但是,父親就此算了一筆賬,即使種地不交錢,肥料、種子、人工在不停地漲價。種一年地下來,也只是落個「原地轉」,沒有什麼賺頭。因此,打工者回來種地的熱情並不高,只是高興一陣子。

哥哥家的診所一上午也沒見一個看病的,問是不是因為房子在裝修的原因,嫂子笑著說:「不是,啥時候都沒有人。」自從農村實施合作醫療之後,國家能夠報銷一部分醫療費,農民也就很少來這種鄉村診所。有關係的人家,把合作醫療的一些專案弄到自己診所,還能勉強支撐。其他的私人診所都處於半停業狀態,像哥哥這樣的年輕人已經在尋找其他出路。但是,即使是這些直接受影響的群體,他們也沒有過多的埋怨,因為他們都知道,對於老百姓來說,合作醫療是天大的好事。

中國的農民永遠是最容易滿足的,給他一點好處他們就唸念不忘。和幾個老人在一起,談到合作醫療、免稅、補貼,大家都非常興奮,說這是幾朝幾代都沒有過的事情。按一位老人的話說:「現在早晚穿得都像客人一樣,沒有破爛現象,說話辦事不一樣。坐在家裡,南京北京,國內國外,都瞭解。各種知識在電視裡都能學到、看到,當然高興。」

翻看美籍華人社會學家閻雲翔的《私人生活的變革——一個村莊裡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係》,這部著作避開社會學家對鄉村的結構性考察,而是把重點放在鄉村的情感問題上,從這一角度考察鄉村家庭關係、人際關係的變化,及與傳統現代之間的內在聯絡。這也是鄉土社會學首次「向內轉」,把鄉村情感生活微妙而豐富的存在給展示出來,非常有啟發性。但是,作者是社會學家,所關注的仍是整體性的變遷與結論性的東西,是一個納入性與體系性的工作。我恐怕沒有能力作出如此高屋建瓴的結論,我更願意把目光投向一個個的生命存在,去發現、敘述他們彼此的差異及個體情感的存在,他們在這樣的時代所經歷的只屬於「那一個」的悲歡離合。

他們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裡

整個鄉村給人一種溫暖自在的感覺,雖然有觸目驚心的破敗。它的確有變化,但也是自在的變化,沒有時間與速度,因此,也就沒有危機與焦慮。幾位婦女在村頭的樹下打牌,有的人帶著孫子到處閒逛聊天,有的人在田地裡幹活,青年也在各自忙碌。我預想的悲傷、痛苦、無奈都慢慢被消解,甚至被我自己給否定了。因為在這裡,這些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好像有點為賦新詩強說愁的滋味,甚至有點故意找茬兒的意思。但在這樣一種明晰的感覺背後又有說不出的困惑,還有一個更為重大的問題:我所講述的鄉村故事,一個個生命,他們的矛盾、痛苦,所面臨的問題究竟反映了什麼?是這個社會的不公平賦予他們的苦難,還是其他的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我不願意輕易把這些人生、這些生命樣態歸結為社會的問題,我總以為,這裡面蘊含著更為複雜、多義的東西,它不僅僅與政府相關,也與傳統、文化、道德,與這塊土地、這片天空、這片原野相關,它與已經深深紮根於土壤中的幾千年的民族生活息息相關。它是一種久遠的密碼,它是一種民族無意識,而時代政治、政策及由此帶來的變遷則只是一個橫截面,是暫時的影響,一旦這種強大的外力消失,一切可能又恢復到過去。

我的觀點是如此猶疑,不確定。從外部看事物與從內部看事物永遠是有差別的,而從底層看事情與從上層看事情也有截然不同的結果。底層問題並非一個簡單的壓迫與被壓迫的問題,它是一個文化力量的博弈過程。

或許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都被我們忽視了,即中國農民對政治的冷淡。在農民眼裡,社會仍然是別人的,他們不屬於其中。所有的好與不好,他們都只是被動地接受。他們只是「被拯救者」,而不是主人公。鄉土中國不僅是地理意義的農村,而且是整個中國社會文化的基本特性。

沿著窄窄的田埂慢走,從遠處過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邊走邊東張西望。我猜想應該是撿垃圾的,略微走近點看,這個人穿得非常破爛,白褂子已經變成了灰黑色,腳上穿著80年代鄉村流行的黃膠鞋。這不是軍哥嗎?怎麼變成一個流浪漢了?興哥,軍哥,還有那個弟弟,我已經忘了他的名字,從我記事起,他們弟兄三個就住在路邊的一個土屋裡。興哥是退伍軍人,小弟弟長得非常俊俏,也非常活躍,後來卻成了小偷,常年在監獄裡,後來聽說死在監獄裡了。關於他,他怎麼做小偷,怎麼從偷東西到偷女人,村裡流傳著很多傳說。在村莊生活的兩兄弟都沉默寡言。即使冬天的夜晚到哪一家去聊天,他們也只是黑暗角落裡的旁聽者,從來沒有聽見他們說話。再後來,隨著老屋的倒塌,這三兄弟也就不知所終了。前些日子遇到興哥,現在又碰到軍哥,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仍然在村莊。

看見我,軍哥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又馬上移開,迴歸到一種陌生的神情。我站住,說:「軍哥,起恁早。」他的嘴巴囁嚅了幾下,想說話,但最終沒有說出來,眼睛也沒有朝向我,而是朝著四周轉了幾轉,掩飾自己的尷尬。他的腳步沒有停,從我身邊走了過去。我很奇怪他何以有如此強的陌生感,好像要把自己遮蔽掉,與我們無關,與熟悉的人無關,與村莊無關。

在一個村莊裡,在一個生活的群體中,有多少這樣被遺忘的人?我想起了春節在萬虎家看到的場景。大年初二的中午,萬虎端著一碗麵條,沒有一根青菜,白慘慘的,上面放著兩片肝片,這是新年的飯。廚房亂糟糟的,他的妻子,一個曾經聰慧、秀麗的姑娘,因為夏天用井裡的涼水洗澡把腦子洗壞了,坐在灶臺後,直直地看著我,碗掉了都不知道。萬虎的兩個孩子,臉被寒風吹得紅腫,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有多長時間沒洗了,他們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吸溜著麵條,吃得很香。我問萬虎,媳婦的病怎樣,他說看了好多地方,後來沒錢了,就不治了,現在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萬虎還是有些結巴,憋得臉通紅,聽了好長時間我才聽明白。他現在在村裡的磚廠幹活,一個月能掙幾百塊錢,但是,還不夠媳婦吃藥的。我說不是有合作醫療嗎?現在農村看病不是可以報銷嗎?他搖搖頭,似乎有些茫然與不解。我這才明白,像萬虎媳婦這樣的病並不在醫療報銷內,這是慢性病,不住院,很難報銷。連話都說不清楚的萬虎是很難去爭取到一些權利的。

有多少這樣被遺忘的人?小柱、清立、姜疙瘩、昆生……還有萬善,我的一個堂伯家的大兒子,現在應該已經五十多歲了吧,他常年在外流浪,偶爾回村莊,總是悄悄地沿著牆進到哪一家裡,蹲在牆角。給人打招呼,很客氣,也很正常,再說幾句話,就開始表演,用手把耳朵擰了一下,用標準的普通話說,叮,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開始廣播。然後,大家就會給他幾個錢。這幾十年來,每天晚上,他到底睡在哪兒,是一個謎。問哥哥,哥說,哪兒?麥秸堆、窯、野地,到處都是他的地兒。

還有那耍把戲的小女孩兒。戲班子帶著這樣幾個女孩子,走鄉串戶,選一個背風的地方,敲一陣鑼,就開場了。「咔嚓」一聲,小女孩兒的胳膊被卸了下來,那樣垂著,像麵條一樣,軟綿綿的,在風裡晃著。她的頭也一直低著,彷彿抬不起來。有時候為了表現效果,小女孩兒還被要求抖動胳膊,以表明胳膊與身體的確是兩截。那奇異的抖動與無力的胳膊,給人以永遠難忘的觀感。表演完了,大人會帶著小女孩到各家去收點糧食,給多少算多少。

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小柱埋在哪裡?他的女兒又到了哪裡?有誰還記得他的存在?他曾經存在過嗎?那樣一個鮮活的、健康的生命。小柱,和我出生於同一年。小時候,我們倆最要好,因為同一年出生,我們倆似乎格外親近。七八歲的時候,村裡一個人問,你倆誰大,我搶著說,當然我大,我10月份,他4月份,不是我大還能是他大?這成了我的一個笑話,小柱媽、村裡人每次看見我倆在一塊兒,就要笑,都要說起這件事。

我最後一次見小柱大約在十三四年前。大年初一的早上,村莊各家,尤其是一個梁姓家庭都要互相端飯,小柱把飯端到我家的時候已經九點鐘了。我一見是小柱,特別高興,讓他別再跑了,就在我家吃算了,他就留下了。那時候,我們剛二十歲,小柱個子很高,一米八左右,長得很洋氣,不像農村人。他的性格本來就開朗,出去打工好幾年,又多了一些城市味,顯得格外氣派。他十六歲就出去打工,在北京幹過保安、電焊工,在翻砂廠裡當過翻砂工,建築隊小工也幹過。那一年他剛到青島的一個首飾廠打工,他在那裡幹了十年。沒有人知道小柱是什麼時候發的病,突然開始吐血,在縣醫院住有快兩個月時間,血一直止不住,也始終找不到病因。最後幾個月,多器官功能衰竭,不停地咯血,最後,鼻子、嘴裡也嗆血,輕輕一咳,血就噴出來,家裡腥臭難聞。兄弟姊妹們剛開始還積極湊錢,積蓄花得差不多了,眼看也沒什麼指望了,於是為出錢又生了很多矛盾。沒捱到小柱死,大家又都各自回到自己打工的城市。小柱死之後,他老婆帶著女兒再婚了。第二年,小柱媽查出來有胃癌,沒錢動手術,很快也死了。

梁莊村出去打工的人,除了少數在校油泵,少數大專畢業生在公司幹些技術活,大部分人都是建築工人、首飾廠工人、三輪車伕、塑膠高溫車間工人、翻砂廠翻砂工。趙嫂的兩個兒子就在塑膠高溫車間,還帶了同村的幾個男孩子去。據他姐姐講,那裡環境差得很,他們經常頭暈、嘔吐。但是,並沒有人認為這其中有什麼問題,即使知道有可能會影響身體,只要沒出在自己頭上,那疾病似乎也很遙遠。

我少年的夥伴,清麗、冬香、多子,都到哪兒去了?她們是不是也和春梅一樣,在家裡苦苦撐著,等著那一年中僅有的幸福的幾天,然後又夫妻分離?王家的一個女孩兒,自十幾歲出去之後,將近二十年了,就沒與家裡聯絡過。她是活著,還是早已葬身於城市的哪一個黑暗角落?

但是,也並非都是絕望或痛心,鄉村的痛,鄉村的悲,總是包含著溫暖與堅韌,因此,也還隱約閃現著那永恆存在的希望。就像五奶奶、芝嬸、趙嫂和她們的兒女,無論怎樣的痛苦、抱怨與爭吵,背後還有親情和諒解。

在路上碰到韓家種菜的老兩口。我一直搞不清楚怎麼稱呼他們。韓家和梁家的輩分到底是怎麼排的,父親說那得從山西洪洞縣遷過來那一輩兒說起,太久遠了。反正,我和這老兩口是同輩,叫韓哥,雖然他們已經七十多歲了。韓哥用扁擔挑著兩筐菜顫悠悠地往這邊走,腰幾乎快彎成九十度了。韓嫂拿著一把菜,跟在後面,也是顫巍巍的。但很顯然,他們還很健康。還在田裡勞作,依靠自己的勞動討生活。

鄉村也還是有生機的。那天一個堂嫂子來看我,她和丈夫兩人在北京賣了十年的菜,在家裡蓋了房,還有一定的存款。在和我的交談中,她一直說的是普通話,表現慾望很強,凡是談到大的問題,她都竭力表達自己的觀點。言語中對城市人的市民氣息嚴重不屑,因為市民總是為幾分錢斤斤計較。說起現在房地產的行情,她也很有自己的看法。雖然我並不喜歡她那股強勢及自鳴得意的勁兒,但是,你不得不承認,常年的城市生活及對自己生活的滿意使她產生了一種自信。

但是,身在城市的打工者,卻永遠是異鄉人。回到家鄉,堂嫂自信而活潑,然而,在都市裡,她只是無數的鄉村打工者之一,是菜市場裡的一個賣菜人而已。我的表哥,在北京的一個建築工地做小工。每次到我家都手足無措,那種沉默、無奈的表情,常常讓我震驚。實際上,他高中畢業,靈動,健談,有頭腦,在他們村子裡是以聰明而著稱的。但來到城市,他只是一個討生活的打工者而已,他的情感、智力、生命,與城市沒有產生任何交叉。

在所謂的現代社會中,農民在鄉土社會里所形成的思維習慣、語言方式和生活模式完全失效,由「陌生人所組成的現代社會是無法用鄉土社會的習俗來應付的」。在城市各個角落裡的成千上萬的農民工,他們衣衫破舊,神情怪異,動作拘謹,顯得非常愚笨,就好像魚離開了水,半死不活。誰能想到,在鄉村,在他們自己的家裡,他們會是怎樣地如魚得水、生動自然呢?

梁莊的「華麗」轉身

在一般的概念中,經濟的衰退會造成文化的混亂與衰退。這是因為,文化的傳承需要一種穩定因素的支撐,生活安定,經濟充裕,才能夠使文化的內在與形式得到充分的體現。但在中國當代鄉村,結果卻似乎恰恰相反。如果從最廣義的鄉村總體經濟,從一個農民家庭的總體收入來看,鄉村經濟的確是在發展。但是,無論是傳承意義上的道德和習俗,還是求知方面的文化,卻處於一種斷裂與衰退之中。人們總是用「轉型」這一個詞來概括、形容這一斷裂,卻忽略了這一轉型背後所造成的「黑洞」效應。

就梁莊村而言,整體的、以宗族、血緣為中心的「村莊」正在逐漸淡化、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以經濟為中心的聚集地,雖然,作為村莊中的大姓氏,仍然會有安全感和主人翁感,但這種感覺已經被削弱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這與一些發達地區為了經濟利益、村莊宗族勢力再度抬頭相反。北方內陸的村莊,宗族勢力很少能帶來經濟利益,因為本地幾乎沒有資源可以利用,大部分村民都是出外討生活。

與此同時,村莊的規劃、村莊家庭之間的內在聯結,都在發生變化。村莊的最好位置往往是最有錢的住戶,並以此形成村莊新的等級與階層。而宗族家庭之間的感情往往很淡,尤其是新一代家庭,人們各自出門打工,春節回來一聚。對於村莊的政治事務、公共事務,譬如選舉、修路、磚廠的去留、學校的建設,他們並不是真正的關心。

家庭內部也在發生變化。由父母通過日常生活教育孩子各種行為規範,變為由爺爺奶奶或親戚代勞,父母和孩子之間似乎只有單純的金錢關係。而隨著學校在村莊的停辦——它可以看做是統攝整個村莊向上精神的象徵物,隨著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的去世——他們往往是村莊的心靈指向和道德約束,村莊從內部開始潰敗,只剩下形式的、物化的村莊。這一潰敗意味著中國最小的結構單位遭到了根本性的破壞,個體失去了大地的穩固支撐。

村莊的潰散使鄉村人成為沒有故鄉的人,沒有根,沒有回憶,沒有精神的指引和歸宿地。它意味著,孩童失去了最初的文化啟蒙,失去了被言傳身教的機會和體會溫暖健康人生的機會。它也意味著,那些已經成為民族性格的獨特個性與獨特品質正在消失,因為它們失去了最基本的存在地。村莊,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民族的子宮,它的溫暖,它的營養度,它的整體機能的健康,決定著一個孩子將來身體的健康度、情感的豐富度與智慧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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