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小夜曲(音樂會幾種開法)》小說信息

十、暗湧(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想著鍾海潮望塵莫及的樣子,心裡就更急切了一些。她想象著上次去團裡為兒子打抱不平,心裡的屈辱就更強烈了一些。她還想到了上次向許多父輩老戰友相托而團裡依然不給面子,心裡再次被倔強充溢,她對自己說,兒子,咱們自己爭氣,爭這一口氣。

這麼一想,那十幾萬塊錢,簡直是太便宜了,這麼好算的賬,別人怎麼就沒算?

她突然就覺得請民樂隊伴奏還是太稀鬆平常,不夠氣派時尚,要不乾脆請交響樂隊吧。愛音交響樂隊不正紅著嗎?只有用最紅的去配安靜,才能讓人注意到他的重要,才能覺出他獨奏的力量。這麼一想,她急得站起來,她想去打聽一下用大型交響樂隊伴奏費用多少。

她上樓,透過三樓的玻璃窗,她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兒子吹笛的背影被映在夜色中,那笛音是她熟悉的,從他童年時代起就伴隨在她的耳邊。而更早一些的時候,是他父親的笛聲打動了她,讓她陷入了一段情感糾結和父母親對她的深深埋怨。她的這一生都與笛聲纏繞,這是命中定數,她在心裡對著那個背影喊了一聲「寶貝」。她推開通往露臺的門,沒等他吹完就問,安靜,請交響樂隊伴奏,要多少錢?

安靜回頭說,不知道啊。

向葵問,十萬夠不夠?

安靜說,我沒問過,估計夠了。

向葵說,你明天去團裡問一下。

向葵下了樓,來到一樓餐廳,她坐在那張楠木長桌前,這裡昏黃的燈光能讓她安穩一下激動著的情緒,並且讓她文思泉湧。

她拿過紙筆,開始構思起來。她年輕時也是文學青年,即使後來做到省教育廳副廳長任上,也常有散文見諸報端。現在,她用筆勾勒著「安靜獨奏音樂會」的主旨、形式。越勾勒越覺得這事做晚了,其實早兩三年就可以著手了,那時候自己還沒退休,託人更容易一些。

她想象著安靜站在浩大的交響樂隊前面,不緊不慢地吹出《水月》的一個個音符,隨後樂隊的旋律像水漸漸漫上來,浸潤內心的深處。音樂會的題目就叫「心樂」吧。

她在紙上寫下「心樂」「心•樂」,她想象著樂隊閃爍著光芒的小提琴、大提琴、管樂器、豎琴,它們映襯著兒子手裡的那支笛子。笛子泛著青紫光澤,音色空靈,是當年伊方老師留給他的禮物。她想象著它所發出的音符像領飛的鳥雀,帶著身後起伏的音浪,迴旋在音樂廳海星造型的天花板上。

向葵在紙上畫著「安靜獨奏音樂會」的意象。畫著畫著,就感覺這音樂廳的天花板還是太低悶,格局不夠遼遠。向葵發現音樂廳的空間配不上她所需要的氣勢。她想,要不乾脆移師新落成的省立大劇院——「紅色大廳」。上個月柏林愛樂受邀為「紅色大廳」落成首演,那場地氣派非凡。

那麼,「紅色大廳」的場租費又是多少呢?

算它十萬吧。加上交響樂隊十萬元伴奏,那麼就是二十萬。再加上雜費,算它二十五萬吧。夠了嗎?要不算它三十萬。

這麼算下去,「安靜獨奏音樂會」的場景變得無比絢麗起來,費用也升上來。而在向葵此刻的心裡,只要對兒子有用,它就在可承受、應該承受、必須承受的範圍內。她想,要讓別人暫時無法複製,那麼就必須貴,貴到讓別人比如鍾海潮沒勁再辦了,這就有了意義。否則小打小鬧一場,錢也花了,但意義不大,所以應該一步到位,錢也得一步到位。

這麼想,這三十萬也是便宜的。如果別人也是這麼算的話,那麼別人也會拿出這錢來。因為起步對一個新秀來說實在太重要了,造這個勢太重要了,有了這個勢,才會有眼球經濟,後面的路子就好走下去。不是說有歌星傾家蕩產砸音樂榜嗎,一旦一首歌紅了,就全有了,甚至一次出場費就全收回來了。

安靜從小到大,從音樂學校附小、附中再到大學,這一路還算順溜,讀書沒花太多錢。而有的小孩從小擇校,一次擇校費就要十幾萬。這點錢當初沒花,如今用在他身上,也不算冤,甚至可以說是正當時,因為擇校什麼的對於小孩來說畢竟還有點盲目,而現在到他這個年紀做這點投資,是必需的,算得上是完全理性。

這麼算下來,心情明朗。她在紙上畫著「紅色大廳」透著紅絲絨般光澤的劇場,像海浪一樣起伏的吊頂,金色的廊柱,黑色的舞臺,鮮紅的座椅……三十萬?她甚至覺得,這點錢可能還是壓不住別人追趕的腳步。

向葵這是第三次上樓。安靜已經從露臺回到了他的書房。他坐在電腦前,正在豆瓣上看網友對電影《變形金剛4》的評論。

安靜見媽媽又進來了,就猜定確實是有人託她請樂團去演出。對於樂團的具體事務,安靜一直離得比較遠,他想要不等會兒問一下蔚藍,她應該知道交響樂隊的出場費。

向葵問,安靜,這接下來的幾個月你沒有什麼演出吧?

媽媽臉上的嚴肅讓他緊張,好像有什麼天大的事他沒注意到,沒用心,而需要她提醒了。她這麼留意自己的工作越來越讓他心煩。

向葵沒等他說有還是沒有,就說,我們有自己的事要做了。

安靜一邊看電腦,一邊問,什麼事要做?

向葵說,安靜,你想辦一場自己的音樂會嗎?

安靜沒反應過來。他的表情讓向葵覺得這兒子太單純,太沒心機。

果然安靜說,幹嗎要辦自己的音樂會?

向葵拍了拍他的肩,說,搞音樂的人,沒有誰不想開一場自己的音樂會吧?

安靜不明白媽媽在說什麼,他就沒回答。

向葵說,我想了好幾天了,我們得自己張羅一場音樂會,靠自己的力量為自己小結一下,平時努力了,是時候展示一下自己了,也是時候對自己的技藝做小結了。

安靜有些明白過來,他想到了剛才媽媽打探的那些價錢。他說,你不會是想讓我們團為我開個音樂會吧?

這念頭讓他感覺搞笑、瘋狂。他說,這是不可能的,你花錢也不可能讓他們為我開獨奏音樂會。

向葵嘴角隱含著嘲諷的笑意,她說,未必,我看未必,我們自己包劇場,我們自己出錢請樂隊伴奏,完全是商業化的,不求他們陪襯。是我們花錢買服務,我相信它符合邏輯。

安靜覺得這念頭瘋狂。他說,有病啊,人家沒讓你獨奏,你就自己開辦獨奏音樂會,這怪不怪啊,這也太怪了,人家覺得你有趣死了。

向葵看著兒子的臉,說,人家覺得鍾海潮有趣死了嗎?人家怎麼想,我們哪管得上啊。你如果按人家怎麼想去生活,你就是人家。安靜,人家是沒這個條件,我們得自己頂自己了,你懂嗎?你今年二十五歲,你這個二十五歲過了,就再也沒有二十五歲了,這個時候不衝一衝,什麼時候衝?

母親的主觀讓安靜心裡不快,他說,我可沒按人家怎麼想生活,你才按人家怎麼想在做事呢,媽,什麼事都有自己的節奏,幹嗎這麼急?

向葵說,按你那個節奏,你被別人擠到稀巴爛時,你還沒等到自己的節奏。這年頭人都變得很計較,哪有什麼機會給別人,更何況像你這樣的笨小孩。也只有爸爸媽媽挺著你,我們作為過來人看得明白,機會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在生奪活搶,你有才華就拖死你,生怕你出來,你出來就顯示出了他自己的平庸。

安靜不想和她媽爭,每次都爭不過她,他說,不許你和我們團去談,我不想開這個音樂會,也太搞笑了。

向葵知道這兒子從小聽話,她不和他爭了,她說,好啦,好啦,我們也不可能一天之間就辦成音樂會,多想想總不會錯,盤算一下可行性總是可以的,心裡有夢想,總是好的。

安靜聽他媽這麼一說,心就鬆下來了,這也是他的個性,只要不是眼前的事,他能拖就拖,包括心煩及憂愁。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