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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陽 南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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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兩位兒媳的喪事,梁先生就病倒了。身體受了早春的風寒,邪毒入侵。身病加心病,終至一病不起,不過短短半個月就病故了。可憐梁先生一生乾的都是懸壺濟世的事,卻沒料到自己會英年早逝。

梁先生纏綿病榻的半月間,一直是秋園的大哥秋成陪床。他在父親身側搭了個小榻,衣不解帶地伺候。辦完父親的喪事,秋成便得了怪病——全身乏力,顫抖個不停。病名無從查考,病因倒可想而知:半個多月裡,失妻喪父,連辦三場喪事,這年輕人撐不住了。

秋園的童年時代結束於十二歲——那年春天,她失去了三位親人。

親手送走自己的親人,這只是開頭。在以後的漫長歲月中,秋園生下五個孩子,帶活三個,夭折兩個。四十六歲,她埋葬了丈夫。秋園自己活到了八十九歲。去世前那幾年,她常說的話是:「不是日子不好過,是不耐煩活了。」

秋成這一病便是整整三年。

一天,一個早年結盟的朋友從信陽過來看望梁先生,才知他已經走了。朋友好一陣傷心,大哭了一場。又看到梁先生的大公子病成這樣,嘆息不已。這個朋友本來抽大煙,就讓秋成抽了一口,說是提提神采。

秋成接過對方遞來的煙槍,連抽了好幾口,頓覺精神振奮、飄飄欲仙,渾身一陣輕鬆,病魔似乎已離他而去。他一下子好了許多,居然能下地走路,也有了食慾。只是把個大煙抽上了癮。

梁家家底算得殷實,光洋用兩個大缸子埋在屋簷腳下的水溝旁。家人只得把這些光洋挖出來,由著秋成抽了一段時間大煙。

這麼著坐吃山空,家裡只剩了個空殼子。眼見一家人生計都要沒了著落,秋成不得不重新掛起葆和藥店的招牌,一邊替人看病,一邊戒菸。託梁先生原先的口碑,病人倒也絡繹不絕。秋平不曾學醫,便掌管藥店雜務。兄弟齊心合力,藥店一時間蠻有起色。

梁先生去世後,梁太太就讓秋園停了學,留在家裡學做針線活。秋園心裡不樂意,但當時家中那個景況,她實在不忍忤逆母親。何況,家裡漸漸也拿不出錢來供她上學了。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軍侵佔東北三省。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變直接威脅到南京,國民政府遷都洛陽,洛陽成了戰時行都。於是,葆和藥店便常有一些身著戎裝的軍人或戴禮帽、穿長衫的大小官吏前來看病。

一天,安良街上一個姓扣的人家出殯。秋園也跟著梁太太出門去看熱鬧。扣姓人家很有錢,所有活人在陽世上用的東西,死人也樣樣不少。這些東西用竹子和紙紮成,擺滿了兩條街,上山時讓叫花子舉著、抬著,到了山上再一把火全部燒掉。

秋園在人群中看了一會兒,就朝家中走去,渾然不覺看熱鬧的人裡有個人一直注視著她。

此人是當時國民政府的一位校級官員。他患有偏頭痛,經常去葆和藥店看病,秋成開的方子有緩解之功,一來二往,倆人便成了朋友。見秋園走進藥店大門,過了一會兒,他也踱了進去,問別人剛才那個留長辮子的姑娘是少梁先生的什麼人。

店裡的人回答:「是少梁先生的妹妹。」

僅隔了兩天,葆和藥店就迎來了國民政府參軍處秘書長的夫人。這位董太太三十來歲,長相漂亮,衣著華貴,穿金戴銀。她不看病,而是直接找到梁太太,把她拉到一邊,倆人嘀嘀咕咕了許久。秋園雖不知她們在講些什麼,但見她們說著說著就往自己這邊看,便知道她們講的必定和自己有關。

從那天起,董太太隔三差五就來藥店一趟。她給秋園買了兩雙高階皮鞋,還再三交代梁太太別給秋園裹腳。雖未點破,可秋園心裡明白,董太太是來給自己做媒的。

兩個月後的一天,梁太太忽然對秋園說:

「小妞呀,董太太是來給你說媒的,說的是國民政府參軍處上校參謀楊仁受。他是湖南長沙人,今年二十六歲,家裡只有一個老父親,有田有屋,是個小康之家。」

梁太太問秋園同不同意這門親事,秋園不答,再問就哭。太太問了三夜,秋園哭了三夜,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麼。

一天晚上,當梁太太再問時,秋園突然來了主意,把眼淚一抹,說道:

「讓他送我讀書,等我中學畢業了再結婚。」

第二天,董太太來了,梁太太轉告了秋園的意思。

第三天一大早,董太太就來了,喜形於色地對梁太太說:

「楊參謀不但願意送小姐讀書,還打算將老父接來洛陽,買房子安家。」

梁太太點點頭,秋園終於也點了頭,這樁婚事就算應允下來了。

秋園未及與楊參謀謀面,董太太就領著四個人送來了聘禮,他們每人頭頂一張小方桌,魚貫走入葆和藥店。小方桌是從喜店租來的,專門用於送訂婚大禮,桌子由竹子編成,邊長一尺五寸,中央安一個碗口大的竹圓箍。桌面上鋪著紅綢布,聘禮就放在紅綢上,計有四件旗袍、一對金戒指、一對秋葉金耳環、一雙金鐲子,還有四雙緞面平底布鞋。

秋園出嫁那天,看熱鬧的人山人海。送親的和迎親的分乘八頂藍色大轎,這叫雙娶雙送。新娘子坐一頂花轎,吹鼓手在一旁奏樂,這種出嫁場面當時在洛陽算得上高規格了。結婚典禮在河洛飯店舉行。主婚人是國民政府參軍處的參軍。國民政府主席林森送了賀喜對聯。

秋園躲在紅綢布後面,對外面的熱鬧心不在焉,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便偷偷地掀起蓋頭來。新郎一副文官打扮:頭戴禮帽,腳蹬圓口皮鞋,胸前戴朵大紅花,國字臉白白淨淨,面相誠篤忠厚。此時此刻,秋園才算放了心。

仁受在洛陽安家的承諾卻沒有兌現。一九三二年底,國民政府回都南京,秋園也跟著仁受到了南京。

秋園一心想讀書。那時正值陰曆十月,沒什麼學校可考,她就參加了婦女職業補習班,學習縫紉、刺繡、編織。周圍同學多半是結了婚的婦人,其中最大的有三十歲,秋園年齡最小。

仁受在南京大沙帽巷租了兩間住房。他的薪水並不高,每月九十塊銀元,碰上國難當頭,薪水九折,每月實際還領不到九十塊。兩個人生活很是節儉,每天早上一人一個燒餅、一個雞蛋,再加一壺開水。飯後就各幹各的,仁受上班,秋園去婦女補習班。晚上,仁受教秋園寫字、讀書、唸詩,待她就像個小妹妹。逢仁受休息,兩人常去夫子廟玩耍,秋園總會買上一盆小花帶回家養。不久,租屋過道里就高高低低擺了一溜兒花,不名貴,倒也煞是好看。

仁受是湖南鄉下人,幼時母親即過世,父親做點小本生意——挑著貨郎擔子走村串巷,賣些罈罈罐罐之類的窯貨養家餬口。由於四十歲才得仁受這一子,父親下決心要送兒子讀書。

仁受很快顯出聰慧資質,吟詩作對都有模有樣,還寫得一手好字。教書先生叫李經輿,是地方上有名的文人,頗喜歡仁受。李先生有很多學生在外當官,待仁受長成少年,李先生便讓一個在國民政府做官的門生將他帶了出去,以免鄉下地方埋沒人才。

十六歲的仁受便離開了家,獨自在外闖蕩,當了上校參謀,如今又給自己娶了親。

在南京安家後,仁受就惦記著要把老父接來一起生活。不久,由堂弟楊均良護送,八十四歲的仁受父親來到了南京。老人家已雙目失明,仁受請了個保姆專門侍奉他。儘管仁受百般孝敬,父親還是想回老家。老人家天天哭,怕自己死在城裡,說要死在鄉下、要睡棺材、要埋在山上。仁受萬般無奈,只得又寫信請堂弟來把父親接回老家,並讓父親寄住在堂弟家裡,每月給堂弟三塊大洋作為生活費。算了算,老人家在南京只住了八個月。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軍攻陷南京。

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日軍佔領南京前,不時派軍用飛機到城市上空偵察。雖然飛機飛得很低,但日軍既沒遭到防空炮火阻擊,也沒遭到軍用飛機攔截,有時連防空警報都沒響。更可笑的是,一些南京市民竟然在街上擺了桌子,拿根長竹竿去戳飛機。

數月之後,南京大屠殺發生了。

一九三七年深秋,一艘輪船停泊在漢口碼頭上等待靠岸。濃霧籠罩著寬闊的江面,看不到江水和天空,也看不到不遠處的其他船隻,天地之間只剩濃白的霧。遠方,一小片濃霧深處閃爍著淡白的光亮,那是太陽在照耀,可灼熱銳利的陽光亦穿不透濃霧。間或有汽笛鳴響,那聲音孤單、悽清,如盲人般在霧中胡亂摸索、碰撞。

仁受、秋園和他們五歲的兒子子恆正在這條船上,船將開往重慶。自十月國民政府決定遷都重慶,將其作為戰時陪都起,國民政府大小官員便陸續撤往重慶,仁受也在其中。

仁受像頭困獸,一會兒到甲板上加入同仁對時局的議論,一會兒在艙室裡心神不寧地踱來踱去。戰事越打越艱難,這一去就很難回頭了。他沒有別的牽掛,只想再看一眼又當爹又當媽,將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瞎眼老父。戰事發展非人力所能控制,微弱的個人就像一段浮木,在時代的滔天大浪裡載沉載浮,不知會被浪頭打往哪一個駁岸。倘若這次見不到父親,也許就永遠見不到了。此地離湘陰甚近,不如帶妻兒下船,看眼老父親再走……一路上他都舉棋不定、心事重重。

秋園忙著哄逗五歲小兒子恆,母子倆常常無知無覺地咯咯歡笑。秋園這年二十三歲,她北人南相,長得白皙、窈窕,身上那件深藍底綴銀色梅花的緞子夾袍更襯得她面目清麗。自打結了婚,仁受就是她的天,她依他如父如兄。秋園想得很簡單:仁受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仁受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仁受看著秋園母子倆,愈發感到身上責任重大。時局如此混亂,一下船恐怕前途未卜;可此番若不見老父一面,今生或許再難相見……他在兩種思緒中掙扎無果,索性出了艙室,徑直走到甲板上向一位張姓同仁請教,此人素有「張半仙」之稱。

「你替我算算,我究竟該下船還是跟著船走?」仁受焦急地問道。

張半仙回到艙室,鄭重地替仁受打了一卦。卦象顯示,仁受該下船,回湖南鄉下看望老父。既然天意如此,不妨遵從。

仁受回到艙室,匆匆對秋園說:「把東西都收拾好,船一靠岸我們就下去。」

船在大霧中等待了三個小時,濃霧在陽光的驅趕下總算漸漸散去。船隻鳴響汽笛,小心地向岸邊靠去。

這艘船隻是中途停靠武漢,下船的只有仁受一家。仁受拎著皮箱走在前面,秋園牽著子恆跟在後面,兩名勤務兵挑著四個大箱子尾隨其後。

過吊橋時,年輕的秋園抱起子恆,邁著輕捷的步子走了過去。從前的生活,也遠遠地留在了吊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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