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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起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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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仁受那麼忠厚的人,竟然也會撒謊。求親時說什麼有田有屋的小康人家,其實他在湘陰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

深秋的鄉村很是蕭瑟。草色枯黃,沿途都是起伏的丘陵,水田裡殘留著積水與稻草茬。子恒指著一頭身上沾著黃泥巴的水牛問:

「媽媽,這裡的馬怎麼這麼髒?」

秋園眼中一片茫然,她也沒見過水牛。一行人往仁受的堂弟均良家中而去。聽說仁受帶著家眷回來,均良家堂屋裡早就圍滿了人。鄉黨們要看看這個大官帶回來多少金銀財寶,還要看看他的嬌妻。

秋園還是穿著那件深藍夾袍,燙髮,踩圓口黑皮鞋,戴著耳環和金戒指。看客嘖嘖稱讚:「大地方來的太太就是不一樣啊!」子恆緊靠秋園站著,對眼前的熱鬧場面有些害怕:這麼多人大聲大氣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秋園也被眾人盯得心裡發慌,慌亂中想起來:這麼多小孩,應該拿點糖果分給他們吃。糖果原本準備好了放在箱子裡,但她記不得是哪隻箱子,只得在眾目睽睽下開箱翻找。看客瞪得如銅鈴般的雙眼只看到兩箱書籍、兩箱衣服,並未發現什麼金銀財寶,皆感空歡喜一場。

仁受和秋園暫居在均良家中。漸漸有更多人知道仁受回來了,周邊的文人墨客乃至十幾裡外的熟人都趕了過來。熟人帶熟人,一下子把均良家弄得門庭若市,有時一天要開三四桌席。仁受整日和人吟詩作對、論古談今,好不熱鬧。

秋園言語不通,融不進這番熱鬧。悠揚的湘陰方言在她耳裡只是一片嘰裡呱啦的聲音。她也無法適應硬邦邦的米飯粒和辛辣無比的菜餚。別人吃得熱火朝天,她卻幾乎不敢舉箸,只能用白開水泡點飯吃。過了好幾天,仁受才意識到冷落了秋園,趕緊請堂弟上街買回十斤麵條、十斤麵粉。

好心的朋友私下提醒仁受買田買屋。有了田就可以收租,衣食無愁。買了屋就有自己的房子住,叫花子都有個頓棍處,和堂弟住在一起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仁受把這些話都當成耳邊風,還說自己不想當財主。

均良一家所有開銷都由仁受包了。一日,均良說家裡的米快吃完了。仁受一口氣買來三十擔谷放在樓上,黃燦燦的穀子堆成一座小山。可不到十天,均良就滿臉難色地告訴仁受,老鼠鬧得太兇,穀子被老鼠吃光了。仁受上樓檢視,那三十擔谷果然都消失了,只剩下堆成小山的穀殼。

十六歲便離開鄉下的仁受對農事不太瞭解,當真以為是鼠患。後來有人告訴他,那些穀子是均良一個晚上輸掉的。均良好賭,且賭技不佳,每賭必輸。自仁受來了後,均良更是大大咧咧,對輸贏毫不在意,滿以為堂哥是個大富翁。於是,他越賭越厲害,竟把三十擔谷輸了個精光。這如何交代呢?他便連夜擔了許多空谷殼放在樓上,謊稱老鼠吃空了穀子。

仁受住在均良家,兩家人都要靠他那點積蓄供養。均良又好賭,錢花出去沒個數。過了段日子,仁受感到急需買屋自住。均良聽說仁受要搬出去,開始很是不悅。仁受雖是個薄臉皮,但眼見這麼坐吃山空,也焦急不已,所以去意堅決。

一日,均良告訴仁受,他打聽到一處閒置的好屋,屋主的兒子在外做官,聽說楊先生想買屋,願意折點本出售。均良說,這個機會千載難逢。

仁受犯了難。對方出價三十塊銀元,這幾乎是他眼下所有的積蓄。他跟秋園商量。秋園不大懂這些,但明白均良家是住不下去了,而且她也盼望有個自己的家可以操持。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更合適的房子,仁受便傾囊買下了這座大屋。為了感謝均良從中牽線,還給了他一些好處費。

萬萬沒想到,三十塊銀元換來的竟是一張假地契。大屋主人壓根沒有賣屋之意,其間上躥下跳的是主人一個不成器的兒子。那兒子是均良的賭友,因為欠了一屁股賭債,就與均良合夥設了個局。仁受一直把均良當自家兄弟,從未起過疑。仁受幾次去看屋,兩個賭徒都提前設計好時間,設法避開屋主,統統由那兒子接待。拿了這筆錢,那兒子就遠走他鄉。均良擺出一副無辜狀,表示他毫不知情。

仁受的積蓄至此被榨得乾乾淨淨。好在他還有一份由國民政府支付的薪水——每月憑一個綠色小本去銀行領九十塊銀元。重慶也時有信來,催他回去復職。

仁受幾次打算啟程,均因瞎眼老父年邁多病而作罷。有一次,第二天就要出發,結果老父親頭天晚上卻病倒了,行程便又耽擱下來。這樣延宕了兩年,仁受最終被除名,再也領不到政府的薪水了。

不過,作為鄉間德高望重的紳士,仁受經人舉薦,當上了山起臺鄉的鄉長。山起臺是個大行政鄉,附近的花屋裡、黃泥衝、賜福山等村子都隸屬於這個鄉。仁受全家搬到了鄉公所附近的一個場屋居住,房子是別人家的。

仁受中等個兒、國字臉,長得白淨、周正,性情愚雅、慈悲、和藹可親。他平日戴禮帽、穿長袍,架一副金絲邊眼鏡,拄一根文明棍,腳上的白底千層布鞋總是一塵不染,與鄉間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仁受當鄉長那會兒,政府禁止百姓私自做酒。鄉公所的自衛隊經常下鄉檢查,那些大小頭目便趁機斂財。他們一旦發現誰家做酒,除了將制酒裝置全部打爛,還要罰款甚至抓人,這叫「拿糟坊」。

一次,有人向仁受報告,說樟樹衝有戶人家做酒。這話被鄉隊副範麻子聽到了,他對仁受說:「這麼點小事,讓我去處理好了。」

範麻子走後,仁受很不放心,猶豫了一下,便親自趕去檢視。到了那裡,只見範麻子正指使人砸東西,把裝在缸裡做酒的稻穀倒在地坪裡。仁受氣急不已,連忙斷喝一聲「住手」,隨後走到坪裡,抓起穀子邊看邊說:「太可惜了,一粒糧食一滴汗,多不容易啊……」

最後,仁受叫那戶人家把稻穀搬回家,閉口不提罰款的事,帶著自衛隊走了。

抽壯丁更是斂財的好機會。雖說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但有錢人可以出錢不出人,或者出二十擔谷買窮人的兒子去頂替。窮苦人家拿不出錢,即使只有獨子也難以倖免。

一日,仁受帶了幾個鄉丁去鄉下催壯丁,半路上遇到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民,他撲通一下跪倒在轎子前。

範麻子厲聲喝道:「你要幹什麼?!」

仁受飛快地下了轎,扶起農民道:「有什麼事你說。」

那人說:「鄉長,我有兩個崽,大崽有些傻,做不得什麼事。我身體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家裡幾丘薄田全靠二崽種。如今二崽抽了壯丁,叫我們如何是好?」

範麻子說:「出二十擔谷買個壯丁。」

農民說:「就算我不吃一粒谷,也出不起二十擔谷啊。」

仁受問清了農民和他二崽的名字,說:「明天你送幾擔劈柴到鄉公所來就可以了。」

實際上,仁受當晚就找秋園要錢買了二十擔谷,然後託人去買了個壯丁頂替那農民的二崽。

美國飛機有時會空投一些罐頭、餅乾、衣服之類。

那日秋園去鄉公所,正碰上大家在清點東西。幾個鄉丁藉著由頭,硬要開瓶罐頭招待秋園,仁受選了瓶最小的讓鄉丁開了。罐裡裝著麻將塊大小的紫色食物,看起來新鮮、豔麗、水嫩,吃起來就像是嚼蘿蔔,不鹹不甜,沒一絲味道。一堆衣服裡,秋園看中了一件紫紅色呢子外套,一試也十分合身。她愛不釋手,沒經仁受同意便拿回了家。後來仁受知道了,不管秋園怎樣懇求,他硬是把外套拿走了。秋園生氣又無奈。

傍晚時分,一個鄉丁用獨輪車推了個木桶往仁受家這邊來,遠遠一看就知道是裝罐頭的木桶。子恆開心地喊:「爸爸送東西來了!」一邊飛奔進屋告訴秋園。難以置信,居然是個空桶,裡面啥也沒有。鄉丁說,楊鄉長讓拿回來裝米。

年三十晚上,爆竹聲聲辭舊歲,人們酒足飯飽之後都沉浸在過年的氛圍中。深夜,仁受一家已進入夢鄉,睡夢中卻忽然聽見嘭的一聲。夜深人靜,那聲音格外刺耳,一家人都驚醒了。莫不是有賊?他們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只見一個男人趴在水缸邊上艱難掙扎——頭進了屋,腳還在外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舀水的竹筒掉在一旁。

鄉下每家都有個大水缸,靠牆埋在地下用來盛水。水缸高出地面三十公分左右,缸邊釘著一根木棍,棍子上掛一個帶把兒的竹筒用來舀水。竹筒裡多少會有些水滴下來,久而久之,地上變得很潮溼,連帶泥磚牆腳也潮乎乎一片。小偷便專挑這種地方打洞,爬進屋裡偷竊。

子恆快上初中了,已是個半大小子,見狀立馬抓起灶邊的一根柴棍。仁受連聲阻止:「莫打他,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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