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進屋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副要剮要殺隨你的樣子。
仁受說:「人家大年三十都在家團圓,你還要出來偷,總是冇得辦法。」
一句話講得那人眼淚巴巴。他告訴仁受,堂客久病在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病也不見好。家裡幾天沒米下鍋了,三個細伢子餓得東倒西歪。
仁受說:「你帶了米袋子嗎?」
「帶了,帶了。」
仁受走到米缸旁,拿起瓜瓢,把米一瓢瓢舀進袋子裡,直到裝滿為止,足有二十多斤。隨後,他從另一個缸裡提出一塊臘肉和一條鹹魚塞給那人,一邊說:「快回去過年吧,一家大小都在等你。」
那人對仁受連連叩頭道:「都說楊鄉長是好人,果真沒有錯。要是碰上別人,非把我打得半死不可。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仁受開啟大門,外面一片漆黑。「等等。」他說著又回房點了馬燈,然後站在門口,一直照著那人走上小路。
那人頻頻回頭,嘴裡唸叨著:「我再不做賊了,再不做賊了。」
仁受當鄉長期間,為了幫人買壯丁或救濟窮人,有時連秋園的嫁妝、金銀手飾也拿去變賣。本就不多的家當漸漸被貼得精光,他真正成了窮光蛋——穿在身上,吃在嘴裡。
在鄉公所,副鄉長與很多鄉丁慣於欺壓鄉民、作威作福。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仁受單打鼓、獨划船,也無法扭轉這種局面。日子久了,他幹得也不舒坦,遂辭去職務,賦閒在家。
不久,一位鄉黨介紹仁受去安化擔任當地田糧局的局長。
田糧局是個空架子、清水衙門,常常連工資都發不出。仁受有了點錢便去救濟別人。可憐秋園朝夕盼望,半年過去也沒盼到一分錢。家中積蓄所剩無幾,她只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眼看也支撐不了幾日,心中萬分焦急。
四
那年恰逢乾旱,兩三個月都沒有下過一滴雨。一大清早,太陽就像個火球似的高懸在天,隨著時間推移漸漸升高,愈發熾熱、白亮,不可逼視。那熱力彷彿隨時可以點燃大地。山丘幾乎要冒煙。水田裡的泥巴都曬白了,橫七豎八地裂著寸把長的口子,如龜背一般。莊稼也都枯死了。農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仁受無錢寄回,只有信還照常來。秋園坐在床沿看信,邊看邊流淚。隨後,她起身去開床頭那隻樟木箱子的鎖,從裡面翻出裝錢的皮夾子。這夾子還是從南京帶來的——深棕色皮面柔軟光滑,開口處是兩個閃閃發光的金屬小球,一按便開啟,再按又合上;裡面還有個小皮夾子,用更小的兩個金屬球作為開關;小皮夾子兩邊還分佈著幾個夾層。秋園心情好的時候,偶爾會讓兩個小女兒玩玩這稀罕的物什。
皮夾子裡只剩下四塊銀元和為數不多的紙幣。秋園把它們數了又數,嘆口氣,又把皮夾放回箱底,重新鎖上箱子。
秋園領著子恆、之驊和夕瑩三兄妹生活,每日都有四張嘴要填。子恆考取了湘陰一中,暑假一過就要開學了,到時也需要錢。皮夾子裡的四塊銀元是四口人的命根子。
一天上午,家裡來了四個穿長袍的紳士模樣的人。他們坐定後,秋園泡了芝麻豆子茶、遞了煙,心裡卻好生納悶,不知道他們來幹什麼。
寒暄幾句過後,其中一人開口道:
「我們四個人是代表花圃祠的父老鄉親來請梁先生去教書的,不曉得您願不願意去?」
秋園先是愣了一下,生怕自己聽錯了,然後連忙坐到他們旁邊,客氣地說:
「承蒙各位先生厚愛,只是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勝任,就怕誤人子弟啊。」
其中一位著青色馬褂、玄色長袍的先生說:「梁先生就不要推辭了,我們知道您在大地方讀過師範,學問是不用說的。這次我們是專程來請,還望梁先生肯幫忙。」
秋園心中激動不已,面上依舊平靜:「既然這樣,我答應你們四位就是。四位跑了十幾里路來請我,總不能餓著肚子回去,就在這裡吃餐便飯吧。」
一位年紀大一點的說:「還是不麻煩梁先生了,我們隨便到哪裡吃點東西就是了。」
秋園說:「這就太見外了,以後我們要經常打交道的。初次見面,一起吃餐飯是應該的。」
四人對望了一眼,道:「好好,恭敬不如從命,就在梁先生這裡吃飯。事情辦好了,我們也就放心了。」
其中一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紅紙,紙上用毛筆工工整整寫著:「茲聘請梁秋園先生為花屋小學先生,每學年稻穀二十擔。」
這四人負責管理花圃祠村的小學,學校里人員聘請、收入支出都歸他們管。學校有自己的田,也由這四位經營。
秋園飛快地跑進睡房,從皮夾子裡取出一塊銀元,又飛快地出了門。
那餐中飯很豐盛,有紅辣椒炒肉片、紅燒油豆腐、清蒸河魚,還有瓶燒酒。秋園和這四個男人邊吃邊聊,他們告訴秋園,小學只有一個班,但包括四個年級,先生只有一個,還是比較辛苦的。
秋園喝了幾口燒酒,臉上紅撲撲的。她說:「我會盡力當好這個先生的,以後遇到了困難,還望各位多幫助。」
他們說:「今後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們,這一點請梁先生放心好了。快開學了,還請梁先生早些準備。三天後,我們派人來接您。」
秋園說:「我的行李很簡單,只有兩三口皮箱,加上被子鋪蓋,隨時都可以走。開學前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到一個陌生地方,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既然答應了你們,我還是早點過去為好。」
四人中的一位說:「梁先生講得對,遲早都要搬過去,那我們就後天來接,給您一天時間準備。您看轎子是來一頂還是兩頂?再來兩部土車子推行李。」
秋園說:「轎子來一頂就夠了。我兒子下半年就是中學生了,十幾里路他可以走。」
酒足飯飽之後,四個人歡歡喜喜地告辭了。
秋園站在門口目送,等客人走遠便返身進了屋。她一把攬過之驊和夕瑩,激動地說:「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如今不愁生活沒有著落了。我要儘快搬過去,就是怕夜長夢多,總覺得這好事來得太突然了。」
動身去花屋小學的那天,秋園穿著件深藍底灑白蝴蝶的布旗袍,腳穿帶襻的圓口平底黑布鞋,梳了個清清爽爽的髮髻。鄉下的太陽沒有曬黑她,皮色還是那麼白淨。
秋園攬著之驊和夕瑩坐在轎子裡,前面是兩部獨輪車推著行李。獨輪車一路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子恆一蹦一跳地跟在一旁歡快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