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轉眼到了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了,人民翻身做主人。
接著是土改。打倒地主惡霸,分田地。
土改時,因上無片瓦下無寸土,一家人全靠仁受和秋園教書維生,楊家被劃為貧民,分到了田,分到了房子,還分到了四分之一頭牛和四分之一套農具。
仁受處在極度興奮之中,在家裡喜笑顏開:「大半輩子,冇得一隻田角、一寸土地,託共產黨的福,終於有了自己的田土。我就是想過一種農家樂的生活,當個農民好自在,可以少和人打交道。這有幾好,幾單純。田是刨金板,住在鄉里,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種幾丘自家的田,就有了飯吃。民以食為天,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了……哎,良田千頃,日食一升;廣廈萬間,夜眠八尺。我不想發財,更不想當官,只要有口飯吃,有身粗布衣裳穿就行。」
沒和秋園商量,仁受便辭了書不教,要重新塑造自己成為一個農民。
接下來是分房子。仁受的舉動也頗為怪異。
徐老先生趕在土改前過世了,徐娭毑和徐正明一家被掃地出門,還是邱子文勻了兩間茅草房給他們住。鄉政府就將徐家的房子分了兩間給仁受。可是仁受不肯要,背地裡對家人說:「太熟了,不好意思住徐家的房子。」
這就難了。仁受當鄉長的時候,鄉里大小財主他都是認得的。凡是熟人的房子,他都不好意思住得,想出種種理由拒絕。土改幹部最後索性說:「那你自己去物色房子,看中了,就分給你們。」
幾經周折,仁受終於在離花屋小學六七里的另一個村子裡看中了幾間空房。這幾間房原是村裡一個財主給佃戶住的莊屋,仁受很是滿意。
秋園實在不情願,說在花屋小學這邊都是熟人,楊姓人家也多,不會欺生,新村子都姓賀,就他們一家姓楊,有事想找個人幫忙都難。
可是仁受偏偏看中了那裡,九頭牛都拉不轉。
一日,仁受領著秋園,之驊馱著賠三,一起去看房子。經田間小路轉上傍山小路,山路彎彎曲曲,丘陵連綿起伏,終於到了仁受看中的房子。
還沒靠近屋子,一條大黑狗就衝出來,朝他們汪汪直吠。隨後出來個五十多歲的娭毑喝住狗。滿娭毑個高、小眼,頭髮朝後梳成一個髮髻,戴一個黑布做的繡花箍箍,走起路來鏗鏘有力,發出一連串咚咚聲。
這個屋場叫黃泥衝。近鄰就是滿娭毑和滿老倌。仁受家的屋子與滿家緊挨著,僅一牆之隔,有兩間臥室、一個堂屋、一間小廚房。屋裡很暗,全靠屋頂的明瓦透進來光線。下雨天,屋裡定會黑暗且潮溼。
仁受戴著眼鏡,穿著長袍,走路笨拙,動作緩慢得像怕踩死螞蟻一樣,碰到人早早就露出謙和的微笑。他平時菜草不分、五穀不辨,完全是個書呆子,又有了五十歲,從頭學種田談何容易。事實證明,種田真不容易,起碼沒副強壯的身體就不行。不要說犁田、耙田這些技術活,仁受因有疝氣痛,不能站久,一般的手腳功夫都做不了。
秋園曾經包過小腳,子恆在讀初中,田是怎麼也沒辦法做的。無奈何,只好將田包給了鄰居滿老倌種。把自己的田包給別人家種,是最最下策的事。別人不會誠心替你種好,而從播種到收割,講好給多少谷,一粒也不能少。
從犁田到打禾,滿老倌都要等把自家田裡的事做完了,再來做仁受家的。結果,每一步都趕不上季節,禾長得像荒山野嶺的茅草,稗子倒比別人的多。打了禾以後,該還的要還,該交的要交,真是禾鐮上壁,就冇飯吃。
幸虧秋園還在教書,花屋小學如今已更名為新民小學。一家五口就靠秋園微薄的工資維持生計,還要送子恆上中學。後來,秋園利用在南京婦女補習班學到的手藝幫人做衣、繡花、打鞋底、做襪底,靠這些縫縫補補的活計來貼補家用。人家給的不一定是錢,也有谷、米、菜、薯、柴……給什麼,秋園就要什麼。
二
仁受明知自己不行,種田的決心卻不改當初。他總是避著秋園,企圖下田學做事。一次,他悄悄去田裡學耘禾——他們的田已包給滿老倌種,無需親自耘禾。等他回到家,簡直成了個泥人,連眼鏡上都糊著泥巴。
仁受坐在椅子上,對之驊說:「快給我看看,我的大拇趾縫裡又癢又痛。」之驊蹲在地上,把他的大拇趾掰開,看到兩條黑肥的牛螞蟥正纏在一起吸血。之驊好容易把螞蟥捉出來,仁受腳趾縫裡的血還在不停地流。之驊把所有怨恨都發洩在這兩條螞蟥身上,拿塊石頭把它們砸成了肉醬。
山分到了每家每戶,連扒柴都不能隨便到別家山上去扒。仁受家的山本就分得不好,雜柴早就被砍得乾乾淨淨。
一次,一位好心人讓給他們家三十斤劈柴,仁受執意要去擔。雨後天晴,路尚未乾透,很滑,仁受一下就把腳給崴了。雖然沒斷骨頭,卻扭了筋,拖了兩個多月才能正常走路。
腳一好,仁受又想著出門做事。一天,一大清早就不見了人影,之驊和秋園正要去找,他喜洋洋地回來了,遠遠就喊道:「秋園哎,秋園哎,我起了個大早床,把後背菜地裡的草割乾淨了。」秋園心想:後背菜地裡根本沒有草,該不是把那塊韭菜割掉了?趕緊跑到菜地去看,地裡的韭菜果然讓仁受鏟得乾乾淨淨,一根也不剩。
仁受的疝氣病又發作了,陰囊腫得像個葫蘆。痛起來人就像暴怒的獅子,呼天喊地,在床上滾來滾去,這頭爬到那頭,床板跟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只要秋園和之驊稍不留神,仁受就往牆上撞,要麼就飛快地往門前塘裡跑,只想儘快結束這生不如死的痛苦。
之驊和秋園只能在一旁陪著哭,毫無辦法。後來聽人說,用嘴巴含著一口鹽水,對著肚臍眼使勁吸,能減輕一些疼痛。每次仁受感覺自己要疝氣痛了,秋園就趕快泡一碗鹽開水,對著他的肚臍使勁吸,但也沒多大用處。
每痛一次都要脫層皮。秋園總擔心仁受有一天會痛死。於是再苦再累,秋園也不讓仁受做重活,砍柴、扒柴、挑水、挖土、種菜這等事從不讓他幫忙,儘可能讓他多躺在床上,免得氣往下墜。
一九五一年,秋園又生了個男孩。仁受替他起了個小名,叫田四,以此紀念他們家有了田。
三
滿娭毑喜歡坐人家。自從搬過來,滿娭毑每天總要來串一兩次門。她一進門,秋園就趕緊燒茶,豆子、芝麻還不敢放少了。滿娭毑吃了一碗又一碗,不吃上四五碗,把個肚皮撐得鼓鼓的急著要去屙尿就不走人。
滿娭毑告訴秋園,她每天來這裡坐是看得起他們家。他們是讀書人家,她就是喜歡讀書人,一般人家她根本不去坐,看都不看一眼。秋園臉上還得堆著殷勤的笑,唯唯諾諾點著頭。
因吃飯都成問題,家裡有時沒有豆子、芝麻。滿娭毑來了,要是沒吃上豆子芝麻茶,一副臉瞬間拉得老長,邁出門檻就開始罵人:「冇看過咯樣不賢惠的堂客,到她屋裡坐,連茶都冇一杯喝。冇得豆子芝麻,鬼才相信,還不是捨不得給別人吃。鄉里人寧願不吃飯,豆子芝麻是要買好放起的,來了人客好泡茶。冇看過咯樣厲害的堂客!」
秋園聽滿娭毑罵罵咧咧,只能躲著不作聲,然後賣谷賣米也要買點豆子芝麻放到家裡。這個滿娭毑,實在得罪不起。
滿老倌和滿娭毑生有二子一女。女兒二菊嫁在離黃泥衝一里地左右的下屋,叫賜福山。二菊白天去賜福山,但每晚都回孃家睡覺,幾乎夜夜都有男人來找她。
滿家小兒子叫滿寶生,滿娭毑把他看得十分重。寶生長得唇紅齒白,秀氣得像個女娃,聲音也尖尖細細,人卻十分頑劣。他原先在黃泥衝讀小學,後來黃泥衝的學堂合併到新民小學裡,讀五年級的寶生就到了秋園的班上。
一次秋園出了道作文題《我的媽媽》。寶生很快就交了卷,卷子上只寫了一句話:「我的媽媽皮紅肉白角兒尖。」剛剛學過一篇叫《菱角》的課文,其中有句話講到菱角皮紅肉白角兒尖,他就把這話用來形容媽媽。
秋園批評寶生不動腦筋,轉天他竟用紙包了一包屎丟在秋園家門口,害得秋園一早起來就踩了一腳屎。
礙著滿娭毑厲害霸蠻,秋園不敢作聲,只回到屋裡急急地把鞋換了,又到塘邊去刷鞋。一邊刷,一邊忍不住埋怨起仁受來:「我說還住花屋裡那邊該有多好!人都處熟了,都是善心人哪……都說遠親不如近鄰,這鄰居不像個好相與的啊……」
四
到了一九五二年,家裡再也送不起子恆讀書了,十六歲的子恆被鄉政府叫去當了文書。同年,政府徵志願軍,子恆報了名。
子恆不但體檢過了,還成了縣裡第一個空軍。秋園得知這個訊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鄉政府去找子恆。到了那裡,正碰上新兵排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佇列前講話。原來新兵就要開走了。
秋園靠在鄉政府大門的石獅子旁,一等那軍官講完話,便不管不顧地衝進隊伍,拖著子恆就往回走。論力氣,秋園當然拖扯不過子恆,但子恆不敢太違拗。
一路上,秋園哭著對子恆說:「你當兵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爸爸身體不好,幫不上什麼忙,弟弟妹妹都小。你一走,這個家丟下我一個人怎麼得了。」
因為是志願軍,政府並不勉強。子恆的參軍夢就此破滅。
下半年,東北重工業部來鄉里招工,子恆考取了統計班。秋園用同樣的理由又一次讓他沒走成。
後來縣上招考新教師和醫生,一九四九年以前的醫生、教師都要重新考試。仁受認為教師和醫生是最好的職業,教師可以培養人才,醫生可以救死扶傷,不管哪朝哪代,書都是要人教的,病都是要人看的。醫生的話,就算考上了也還要繼續讀書,家裡供不起,也不能很快賺錢。所以,仁受就讓子恆去考縣教師培訓班了。
秋園和子恆一同去縣城參加教師考試。黃泥衝離縣城有八十里,沒有車子,得靠走路。秋園是包過的小腳,腳板心很空,腳背很高,除大拇趾外,四個腳趾都擠在一起,走路時大拇趾一個勁往前衝。
晚上終於到了縣城,在飯店住下。秋園的大拇趾打了血泡,血泡磨破了,感染髮了炎。十指連心,秋園那晚痛得沒睡覺。
第二天,好不容易挪進了考場,腳趾還是痛得鑽心,秋園根本無心考試。回程時,子恆扶著秋園,整整走了兩天才走到家。秋園的腳足足痛了一個月。
考試結果下來,子恆考取了,秋園落了榜。經過一個暑假的培訓,子恆被分配到西鄉垸子裡的西河壩小學當老師。垸子離湘陰縣城八十里路,縣城離黃泥衝又有八十里路,子恆只能寒暑假回家。
秋園沒有考上公辦教師,但新民小學缺老師,她就留下來教書,只是薪水很少。但如果沒有秋園這點收入,這個家真不知怎麼過下去。
之驊十歲,早就到了讀書的年齡。可為了帶兩個弟弟賠三和田四,讀書的事是想也不能想的。除了領兩個弟弟,之驊還要洗衣、煮飯、挖土、撿柴、種菜……之驊得讓秋園騰出手來幹針線活,一家人才能有口飯吃,她必須幫秋園撐起這個家。
晚上和下雨天,仁受會教之驊識字,或唸書講故事給她聽。秋園則教之驊搓麻繩、納鞋底、繡花等活計。
五
秋園當民辦教師,拿的也是工分,分得的糧食不夠吃半年。全家人仍過著吃了上餐沒下頓的日子。秋園白天教書,晚上替人做針線,常常做到深更半夜。
之驊也幫秋園做活:繡鞋面子上的花,繡做嫁妝的枕頭套子。枕套上的觀音送子、鴛鴦戲水、喜鵲噪梅……都是之驊自己畫、自己繡的,活靈活現。村裡的妹子都好喜歡,沒一個人不誇之驊的。
之驊已經十二歲,還沒進過學校門。看到同村的女孩子都快讀完小學了,她急得要發瘋,跟秋園提了好幾次要上學。秋園每次都很耐心地解釋,不是不願意送她讀書,只是如今連飯都吃不飽,如果沒有之驊在家帶弟弟、種菜、搞柴、挑水、洗衣、煮飯,自己就不能去教書,日子就沒法過下去。
明知家裡是這個樣子,之驊讀書的慾望還是越來越強烈。
一天傍晚,秋園在坪裡架好門板,把衣料放上面替人裁衣。為了節省燈油,天不斷黑,秋園是不進屋的。
之驊又斗膽提出要去讀書。秋園咔嚓咔嚓剪著布,嘆了口氣,還來不及開口,仁受突然從灶屋裡出來了。他手上拎了把菜刀,撲通一聲跪在之驊面前,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擱,說:「明年再不送你讀書,你就用這把菜刀把爸爸殺了!」
之驊看到仁受顫抖的手舉著菜刀,頭髮已經灰白了,棉布褂子上補丁摞補丁,褶頭便褲膝蓋上的兩個大補丁正貼著地面,腳上套著雙爛鞋子。之驊一陣心酸,趕緊抬頭望天,不讓眼淚流出來。當時也呆了,竟不知扶仁受起來。
秋園連忙扶起仁受,說:「何必這樣呢?」
誰也不作聲。秋園收好東西,一家人進屋吃飯。仁受煮了一鍋莧菜粥,鮮紅鮮紅的,偶爾能看到白花花的飯粒在紅湯中閃著光澤。
白天的燥熱慢慢散去,屋子側邊墈上的樹枝在微風中搖擺著,螢火蟲一閃一閃地在頭頂上來回飛舞,蟋蟀開始吟唱……但在之驊的記憶中,那個傍晚只有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過去仁受教書時,每個星期回家一次。他很會講故事,每次回來都要給孩子們講故事。有時實在沒有故事可講,他就裝模作樣地想呀想,之驊和夕瑩就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嘴。仁受說:「我要講了,你們聽好——故事者,古來之事也。」聽到這句話,姐妹倆就大失所望,知道仁受今天真的沒故事可講了。
之驊和夕瑩從外面回家,仁受總會從房裡奔出來,拿把背面嵌有鏡子的毛刷子,把姐妹倆從上到下刷一遍,怕她們身上有灰,不乾淨。
仁受從沒打罵過孩子,也沒發過脾氣。如今落魄至此,竟因送不起女兒讀書而向女兒下跪!之驊被讀書的強烈願望折磨得睡不著覺,一面又心疼父親,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年不久,秋園把之驊叫到身邊,對她說:「你去把屋簷下簸箕裡的鴨毛拿到街上賣掉。賣了錢,去買一塊寫字用的石板,再買一根扎頭髮的牛筋,要準備讀書了。」
之驊好高興,連忙拿一張舊牛皮紙把鴨毛包好,走上街去。走了十里路,到了一家廢品店,想不到鴨毛只賣了五角二分錢。之驊的頭髮可以編辮子了。她花一分錢買了根牛筋,從中剪開,可以做兩根。石板花了兩角錢,石筆一分錢。又花兩分錢買了個蔥油餅,餅有碗口那麼大,金黃金黃的,上面粘著蔥花,噴香。之驊站在賣餅的老倌子前面,看他把蔥油餅放在紙上遞過來,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恨不得接到手就咬一口。可她忍住了,把蔥油餅仔細包好。餅要留給弟弟們吃,剩下的錢要交給秋園。走在路上,之驊無數次地拿出蔥油餅嗅聞,口水使勁往喉嚨裡吞,簡直能聽到咕咚咕咚的響聲。
六
日也盼夜也盼,終於盼到了這一天。
之驊年紀大了,從一年級讀起怕是不行,自己也怕羞。經過商量,決定插班讀小學四年級第二學期,然後轉入完小讀五年級。
剛開始讀書就是四年級,語文倒還沒什麼問題,算術就有點難了。一次,算術老師在課堂上出了道題,讓做完的同學舉手。之驊做出來了,可因為沒有把握,便遲遲沒有舉手。
老師說:「楊之驊沒有做出來吧?」之驊臉上火辣辣的,羞得頭都抬不起來。
從此以後,除了上茅房,之驊都在座位上做算術題,不會就問。結果,她的算術成績突飛猛進,每次考試都是頭名。
四年級讀完就要轉入完小,完小離家十二里路,要翻過一座山。
上完小先要考試。考完了,秋園替之驊去看榜。見到榜上楊之驊的名字,秋園就扯了三尺白底起綠格子的洋布,替之驊做了件褂子。因為急著替人做衣,秋園慌慌張張把之驊的褂子裁錯了,穿在身上短了一截,只好用剩餘的零碎布接了條邊,兩邊各打了一個褶。此外,之驊還有一條沒打過補丁的黑洋布褲。一早,之驊就穿著這身衣服去上學,晚上回到家馬上脫下來洗淨晾乾,第二天又穿著去學校。
九月初,五點多天就亮了。之驊穿著綠格子褂和黑洋布褲,樂顛顛地走在上學路上。天空藍得耀眼,植物綠得耀眼,山坎上裸露的紅土鮮亮得耀眼。提著簸箕撿狗糞的老倌子和看牛的細伢子打著呵欠、抹著眼睛,陸陸續續從家裡出來,消失在曠野裡。
天氣慢慢冷起來了,天亮的時間推遲了。之驊必須天不亮就起床,點燃煤油燈,再把柴火燒燃,隨即吹黑油燈。她坐在小矮凳上,仔細往爐火裡填進樹枝、樹葉,柴火不時爆出零星的火花。
鍋開了,咕咚咕咚地響著,青青的菜葉和數得清的白飯粒在沸水裡上下翻騰。稀飯煮好了,舀出一碗,就著爐火吃起來。為了省油捨不得點燈,爐火將之驊的身影投在牆上,好大好大。
之驊將秋園頭天晚上炒好的一碗麥子裝進一個小布袋裡,放進書包,這是她的中飯。隨後背上書包,輕輕地開啟門,邁出門去,返身輕輕地帶上門,向學校走去。因為沒有鍾,拿不準時間,有幾次走到學校,還沒有開門。
為了讓秋園騰出更多時間替人做衣,之驊傍晚放學回家,書包一放,換下衣服,就出門去搞柴、挖土、澆菜……直到天黑,再回家炒菜。仁受已煮好了飯。
家裡有塊肥肉,約莫半塊豆腐那麼大,每次炒菜前,用它在鍋裡擦一擦,當是放了油。久而久之,肥肉變成了深黃色,表面薄薄的一層熟了,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每回炒菜,之驊聞著香味都很想吃。一次,她實在饞得不行,就用菜刀切下薄薄的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地、愛惜地嚼著。本想多嚼一會兒,品嚐它的美味,可這片肥肉實在太小太薄,一不留神就滑進了肚子裡。
又這樣吃了兩次,肥肉明顯變小了。一天,之驊正在炒菜,秋園進來看到放在灶上的肥肉,說:「這肥肉真不經擦,細了好多。」
之驊不敢作聲,背對著秋園,裝作專心專意地炒菜。
吃過晚飯,之驊和秋園就著一盞煤油燈,替人做針線活:絞衣邊、納鞋底、做襪底。做上一會兒,之驊的呵欠就一個接一個,腦殼朝前栽下去,抬起來,又栽下去……每天都這樣和秋園一起做到深更半夜才去睡。
吃不飽加上缺覺,之驊經常頭暈眼花、手足疲軟、渾身無力,常常一坐下就睡著了。為了不讓自己睡著,她自動到教室後面靠牆站著上課。
一天,班主任黎老師走到之驊身邊,拍拍她的肩膀。之驊抬起頭來,看到是黎老師,一陣緊張,滿臉羞愧。
黎老師輕輕地說:「楊之驊,你是不是身體不好,這樣沒精神?」
黎老師向來對之驊很好,很關心她。之驊便把一切都告訴了黎老師。
黎老師一副好難過的樣子,說:「等下替你換個座位,換到靠牆那邊去,你靠著牆會舒服些。」
之驊的頭慢慢低了下去,喉嚨裡似乎堵了東西,眼睛裡有了霧水。此刻,她才覺得自己好可憐。
很快到了冬天,困難越來越多。早晨起來沒有棉襖穿,人凍得瑟瑟發抖,牙齒咯咯響。一天,秋園把之驊叫到身邊,從床上拿出塊給弟弟們墊尿的爛棉片,安了兩根帶子,綁在她身上,權當棉襖,外面加件罩衣。
之驊一下子熱乎起來了,高興地說:「好熱乎啊!」
秋園說:「想盡了辦法,再沒別的法子了,只要你覺得熱乎就好。」
之驊說:「熱乎熱乎,今年冬天好過了。」
一天早晨,之驊走到半路上,北風不緊不慢地吹著,忽然下起了好大的雪。遠近高低,凡是能接觸到雪的地方,瞬間便染成了白色。之驊折了根樹枝,不時撲打身上的雪,不讓它們停留。若衣服弄溼了,實在沒得換。她又脫掉鞋子,塞進書包,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積雪堆得很快,在她腳底發出嘁喳嘁喳的響聲,她的腳很快就凍麻了。
好容易走到學校,正好碰見黎老師。一會兒,黎老師用搪瓷臉盆端了半盆熱水,胳膊上搭條毛巾,徑直向之驊走來,說:「楊之驊,快把腳洗了,天氣好冷。」望著這樣好的搪瓷臉盆,之驊不捨得用,也不好意思用。黎老師說:「還發什麼呆,趕快洗呀!水會冷掉的。」在黎老師的催促下,之驊慢慢把腳探進盆裡,心頭暖暖的,眼眶陣陣發熱,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放學回家時,之驊仍打著赤腳,可不能讓唯一一雙好鞋打溼。回到家,她燒了一盆好熱的水,滿以為用滾熱的水泡泡,腳就不會那麼痛了;誰知冰冷的腳突然遇到熱水,真好比萬箭穿心,之驊立馬痛得大哭起來。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
清晨,之驊赤腳踩在綴著露珠的青草上,高高興興地去上學。仰望藍悠悠的天空,精神抖擻。讀書是件多麼快樂的事啊!
這天,班主任黎老師和教體育的戴老師帶著全班去春遊——爬山。早有同學預先將紅旗插到了山頂上,旗子在風中飄呀飄。走到山腳下,同學們個個爭先恐後地向山上衝去,好比戰士搶著佔領高地。
爬到山腰,之驊整個人虛汗淋漓,肚子餓得陣陣痙攣,簡直寸步難行,只好蜷縮著身子躺在路邊的草地上。天氣真好,太陽暖和和地照在身上,空氣甜絲絲的,微風輕輕從身邊吹過。
之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有個聲音在耳邊不斷重複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那聲音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
忽然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很真切、很清楚。之驊一激靈,睜開了眼睛。只見黎老師站在一旁,正擔憂地俯視著她。她本想給黎老師一個微笑,但連微笑的力氣也沒有了。
黎老師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餅子,遞給之驊,說:「趕快把餅子吃了,會好些的。」
之驊顧不上斯文了,二話沒說,接過餅就往口裡塞,又伸著脖子使勁往肚裡吞。黎老師又取下肩上的軍用水壺,遞給之驊。之驊仰著脖子,雙手抱住水壺咕咚咕咚,感到生命重新回到了身上。
之驊掙扎著想站起來,黎老師說:「別急,還躺一會兒。」她抹著嘴巴,望著黎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
緩過勁來後,之驊告訴黎老師,自己今天沒吃什麼東西。家裡連一點吃的也沒有,要不是哥哥節省錢和糧票給家裡,一家人真會餓死。
黎老師聽著,點點頭,說:「你每次考試都是五分,這學期評到了一塊錢獎學金,這錢你莫拿回去好嗎?存在我這裡,萬一下學期家裡出不起學費,可以靠它繼續上學。下學期就畢業了,你千萬要堅持讀完啊!」之驊答應了,知道老師是為她打算。
回到學校,黎老師要之驊跟他去吃午飯。老師們吃的是缽子飯,最多三兩米。黎老師分了一半給她。吃完那一兩半米的缽子飯,之驊完全復原了。
轉眼到了寒假,地裡的菜吃光了,家裡好幾天都揭不開鍋。看著兩個餓極的弟弟,之驊又跑了十二里路,找到黎老師,拿回了那一塊錢,用它買了幾斤米回家。
完小畢業後,之驊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學校。
七
搬到黃泥衝不久,滿娭毑替她的大崽富平討了一個堂客。
那是農曆十一月,天氣出奇地冷。一連下了幾天冷雨,好容易天晴了,太陽終於從雲層裡拼命地鑽了出來,大地頓時亮堂起來。
這時有頂篾轎子,由兩個人抬著,一直走到青石坊坪裡才放下。從轎子裡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妹子,手裡挽著一個花布包袱,由抬轎子的帶進了滿娭毑的家門。
這妹子就是新娘子——富平的堂客。她長得蠻高,奇瘦,身子扁扁的。皮膚倒還白,可長條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兩根長辮子垂到腰際,卻並沒給她帶來一分兩分嫵媚,橫看豎看都覺得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新娘子沒帶一點嫁妝,連起碼的提桶、腳盆都冇得。單這點就使滿老倌、滿娭毑很看她不起。打進門那一刻起,就冇得好樣子對她。這是個破落地主的妹娌。父親抽大煙,哥哥不務正業,將好好一份家產揮霍一空。母親活活氣死了。土改時,一家人被劃成破落地主。
新娘子本來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王素雲。可自從進了滿家的門,「王素雲」就被「滿春桃」取而代之了。
媳婦進了門,滿娭毑就擺起了架子,什麼事都不做。春桃從早到晚有幹不完的活。在家便是洗衣、煮飯、餵豬……還要專心專意給滿老倌老兩口泡好茶遞到手中,再將菸袋送到滿老倌手裡,點燃紙媒子把煙點著。做完這些,再出門鋤草、種菜、砍柴、耘禾……
春桃沒有喘息的餘地,捱罵是家常便飯,有時還要捱打。富平凡事跟著父母轉,一點都不疼堂客,把她看成個外人。春桃在滿家的地位連她養的豬都不如。
春桃的日子真是難捱,但又不能回去,回去也無法安身。她哥哥過得叫花子不如,有一餐冇一餐。
結婚幾個月後,春桃懷了孕,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要是這回能生個崽,興許日子能好過些。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那天,春桃發作了,肚子痛得在床上滾。滿娭毑裝作不曉得。春桃痛得在床上哎喲哎喲地喊。
滿娭毑不但不進屋看看,還拿根竹竿子在春桃房間的木格窗上狠狠地敲,邊敲邊罵:「叫麼裡?叫麼裡?誰冇生過崽,就你生崽痛,別人都不痛,怕別人不曉得你在生崽是不是?想把那些男人都叫來看你分開個胯生崽,蠻好看是不是?真不要臉,賤貨!平常掃地不撮稀里,如今稀里堵了胯,生不出來,活該!」
滿娭毑罵得不堪入耳。秋園聽到了,跟仁受說:「看樣子春桃要生了……」她躊躇一陣,聽春桃喊得瘮人,終於忍不下去,走到隔壁,問過滿娭毑,然後進了春桃的屋。
春桃滿身汗溼,對秋園說:「梁老師,這回我死定了,死了也好,難打磨頭。」
秋園說:「不怕,生人都咯樣痛。快把褲子脫掉,讓我看看。」
春桃脫下褲子,毛毛的頭髮都露出來了。秋園洗淨手,憑自己生幾個娃娃的經驗,將手託在那地方,叫春桃使勁。幾把勁一使,毛毛就順利地生了下來。秋園用舊布縫了個布袋,裡面裝滿草木灰,墊在春桃身下,生產後的血汙就流在這個灰袋上。
春桃還冇滿月就下了床,屋裡屋外地做事。但因為生了個妹子,惹惱了滿娭毑,她出門也咒,進門也咒,一天好幾遍。
「生伢都不會生,生個賠錢貨。曉得我們滿家男丁金貴,就偏偏不生崽,生個妹子想把我氣死。」講到這個「死」字,滿娭毑的確氣得厲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這個妹子滿娭毑冇碰過。春桃替她起了個名字,叫撿大,意思是撿來一條命。
八
一九五三年,土改複查,仁受的歷史被翻檢出來,由貧民被改劃為舊官吏,成了人民的敵人。
八月底的一天,紅彤彤的太陽剛從對門山上爬上來,就見大路上浩浩蕩蕩一群人向秋園家走來。這些人個個橫眉怒目,鐵青著臉進門,看也不看秋園一眼,只顧著把屋裡東西往外搬。一會兒工夫,就把家給搬空了。這種場面,土改時仁受和秋園見過好多次,心裡早就有了底,這叫掃地出門。幸運的是,他們只被「掃地」,還沒被趕「出門」。滿娭毑手裡拿著秋園那個舊錢夾子,翻來覆去地摸著裡面的夾層,看得出很失望。仁受一家靠牆站著,口都不敢開。唯一沒想到的是,最後滿家大崽富平拿出一根棕繩,將仁受五花大綁帶走了,丟下一句話:「下午送東西到鄉政府去。」
等人走光了,秋園帶著之驊開始整理房間。睡房裡只剩下一床打了補丁的被子和一些舊衣服,一張像樣點的木床被抬走了,只剩下一張很爛的架子床。灶屋裡只剩口缺了邊的鍋子,連像樣的碗都拿走了。
中午,一家人都沒吃飯,因為吃不下。秋園將僅有的一床被子和仁受的兩件舊衣服捆在一起,要之驊去鄉政府送給仁受。
仁受被關在一間空房子裡,門前有人看守。之驊得到允許,可以把東西送進去。仁受面如土色,癱坐在屋角,把之驊叫到面前,小聲說:「這次我可能會被槍斃。歷屆的鄉長都槍斃了,保長也槍斃了幾個。我死了,你們不要難過。我雖沒做過迫害老百姓的事,但總是替國民政府做過事,罪有應得。國民黨確實腐敗,我深有體會。共產黨看來是真為窮人、為百姓辦事,現在窮苦人都分了田、分了房,人人都有飯吃、有衣穿。人民政府好,你們要聽政府的話,千萬不要做對不起政府的事。你們的媽媽跟著我冇享過一天福,我很對不起她,只有來世報答。我死了,她更可憐。你們要好好地孝敬媽媽,聽媽媽的話。」
仁受這一席話,之驊聽得淚流滿臉,又不敢哭出聲。
沒收東西的第二天,滿娭毑走到秋園家,氣哼哼地說:「真倒霉,背了大時,原想有個好鄰居,冇想到你們是國民黨的大官,是麼裡好人!鬼曉得你們欺壓了幾多老百姓,剝削了幾多老百姓。我們都受了你們的壓迫剝削。如今,我們翻了身,不怕你們了,我們要當家做主人,好好地管你們。」又指著秋園說:「你一個官僚太太,肯定不是個好人。」
從這天起,之驊和弟弟不敢出門,也不敢到坪裡耍。擔水、摘菜時寧願繞圈走山上的野雞路,除非碰到下雨,山上密密的雜草沾上水珠會打溼衣服,不得已才走和滿娭毑家並排的前門。
有一次,秋園出門,滿娭毑看到了,大聲對她說:「舊官吏太太,又要去做麼裡壞事!看到你我心裡都作嘔,跟你們這種人住在一起真晦氣、真倒霉。」